第十五章 袒言真心
天保十年,五月,丙辰朔,日有食之。太史奏,今年当除旧布新,皇帝问于特进彭城公元韶曰:“汉光武何故中兴?”对曰:“为诛诸刘不尽。”
于是皇帝悉杀诸元以厌之。癸未,诛始平公元世哲等二十五家,囚元韶等十九家。元韶幽于地牢,绝食,啖衣袖而死。
六月,皇帝将如晋阳,乃尽诛诸元,或祖父为王,或身尝贵显,皆斩于东市,其婴儿投于空中,承之以矛。前后死者凡七百二十一人,悉弃尸漳水,剖鱼者往往得人爪甲,邺下为之久不食鱼。使元黄头与诸囚自金凤台各乘纸鸱以飞,黄头独能至紫陌乃堕,仍付御史中丞毕义云饿杀之。唯开府仪同三司元蛮、祠部郎中元文遥等数家获免。蛮,继之子,常山王演之妃父;文遥,遵之五世孙也。定襄令元景安,虔之玄孙也,欲请改姓高氏,其从兄景皓曰:“安有弃其本宗而从人之姓者乎?丈夫宁可玉碎,何能瓦全!”景安以其言白帝,帝收景皓,诛之;赐景安姓高氏。
长恭原本入夏将娶的新妇,便是因其故去的生母乃为元氏,才令北宫退去婚事。而直到翌年三月,长恭才知道,原来这当中竟有他后来那位新妇郑氏的手笔。如此便可解李氏此后既能嫁与五弟延宗,为何彼时却不能嫁与他了。
而后八月,漳水之鱼尚不得食,太子的婚礼便冲去了金凤台下的斑斑血迹,太子妃乃是皇后的亲侄,年仅十一岁的李家长女。长恭终于自这零碎的回忆中想起,原来,早在乾明元年的春天之前,他便已见过伊人了。
此刻,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慌乱,半晌才猛地惊醒,抬起头看向伊人,眼里有微微的波光漾过。他轻颤着启唇道:“第三次,是在宣光殿侧。”
那日桂树盛放,香飘宫苑。他立于树影下等候孝琬,却撞见了那个本应在大殿之中婚礼之上的少年郎正隐于殿侧。秋风习习,将少年凄然的话声一字不漏地卷到他耳畔:“阿姊,我送你离开罢。他日,若我安好,便迎你回来,若我不好,你只当从未与我相识,如此……平安一世。”
却闻那女郎冷冷道:“今日殿下大婚,不该与我说这些胡话。”言毕她伸手一把夺过少年手中的物事,在石阶上跌出一声脆响,而后字字铿锵道:“从前之事,不过是少时诳语,殿下与我都不该当真。”
于此时的恍惚间,长恭只觉记忆中的少女与乾明元年合欢树下的身影重合,而后复与眼前之人重合。同样的身姿,只略添了几分沉稳,同样的声音,只褪去了几分稚嫩。他心中仍震荡不已,却听见她低低道:“你竟记得。”
伊人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她孤零零地坐在宣光殿侧的台阶上,忽见一片素色衣袖停在她眼前,而后缓缓地低下,直至垂落到她脚边,接着便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玉簪。她识得那袖口别致的合欢叶纹,认得那少年顾盼生辉的双目,记得那少年温润若玉的声音。此时,他正蹲下身来,将那两截断簪放至她手中,郑重而温柔地与她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女公子有此心志,他日必遇良人。”
那样近的距离,一下子便令伊人陷入他眼里流玉般的光辉中,此后再难脱身。许在上元初遇那日,她便不曾想过脱身了。他便是出现在她无穷无尽的梦里的那个人,她终于在这尘世中找到他,又岂能轻易放过?
故而在他起身离去之际,伊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明知故问道:“你是何人?”
未待他回答,便闻得有人朗声唤他:“孝瓘,你在磨蹭些甚么?快过来!”她紧张激动连呼吸都停住了,而后了然,最终确定。但手却仍旧抓着那片袖子,生怕他会就此从她眼前溜走,再不复见。
似是过了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仰起头与他郑重道:“你记着,我是荥阳来的郑伊人。”
只见他略略一顿,微笑着应道:“我知道。”
东宫身后,中宫膝下,那个曼妙美丽得令他家中冲天霸地的五郎都为之神魂颠倒的郑家女郎,长恭如何不知道?谁知最后东宫所纳却为别人,是以那日虽则唐突,他却是真心实意的替她惋惜。只是如今将那些零碎串起,长恭却是愈加迷茫。
昔日大母宁可此后中宫再由另一位不容她待见的李氏掌管,也不愿东宫纳郑氏为太子妃,从前诸人只道是因为那位郑氏乃是冯翊太妃的亲侄女。郑太妃与他的父亲文襄皇帝的那桩旧事,可谓世人皆知。
魏天平二年,神武之征刘蠡升,文襄蒸于大车。及神武皇帝还,一婢告之,二婢为证,乃杖文襄一百而幽之,武明后亦被隔绝往来。时尔朱氏有宠,生子浟,神武将有废立意。文襄皇帝遂求救于司马子如。子如来朝,伪为不知者,请求朝见武明后。神武乃告其故。
子如曰:“消难亦奸子如妾,如此事,正可覆盖。妃是王结发妇,常以父母家财奉王,王在怀朔被杖,背无完皮,妃昼夜供给看疮。后避葛贼,同走并州。贫困,然马屎,自作靴,恩义何可忘?夫妇相宜,女配至尊,男承大业,又娄领军勋,何宜摇动?一女子如草芥,况婢言不必信。”
而后神武使子如鞫之。子如见文襄,尤之曰:“男儿何意畏威自诬?”因教二婢反辞,胁告者自缢,乃启神武曰:“果虚言。”神武大悦,召后及文襄。武明后遥见神武,一步一叩头。文襄且拜且进,父子夫妻相泣,乃如初。神武乃置酒曰:“全我父子者,司马子如。”赐之黄金百三十斤,文襄赠良马五十匹。
此事尽管得以善了,可终究为娄太后与郑太妃埋下了芥蒂。太后不愿郑氏为其孙妇,确有道理。然而翌年复为郑氏赐婚,且配与文襄四子,委实令诸人大为咋舌,便是长恭自身亦不得其解。
那些长恭不曾多想的缘故,如今终是呼之欲出。未及再想,忽见烛火一暗,却是她手支棋案,倾身而来。
于这明灭的烛火中,于这撩人的香气里,趁着眼前之人难得的迷茫与恍惚,她的唇就这么覆上了他的唇。
烛火摇曳中,两道身影终是交织于一处。
同样是眼前女子柔软细腻的双唇,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湿意,他却觉得此刻的辗转缠绵与那雨夜和酒意中的温香软玉大不相同。是以直到她离了他的唇,他仍在回味着,到底是不同在何处?
他看见她不过咫尺的面容正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映出一道阴影,却遮不住她眼里星光流转明月长照般的光辉。而他在这片光辉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他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的声音:“如今,你可知道了?”
他怔忡了良久,却仍未缓过神来,只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知道。
可眼下,他却终究不得不知道——
“是你将她的身世报与北宫?”
伊人微微垂眸,终是颔首。
长恭心下微凉,“你可知,你差点害了她。她的母亲亡于天保二年肃清魏室之时,昭信皇后与赵郡李家隐了她的身世,方才保得她平安长大。而你,却在天保十年文宣帝再戮元氏时去北宫揭了她的身世……若非孝琬有所警觉,让延宗及时向陛下求旨娶她,她大约与那些旧人一样了。”
一样沦为漳河水中的鱼食,金凤台下的残肢。
只见她摇头道:“那时我尚年少,并不知其中厉害,以为太后只会因此退了你与她的婚事……”
她当真是不知道其中厉害?长恭看着她,她的眼里有恳切与懊悔,还有殷殷期许,迫得他不得不出声,“所以,你处心积虑,只是为了让北宫退了我与她的婚事?”
他从前以为这样的故事只会发生在戏台的话本中或是先辈的传奇里,譬如卓文君之于司马相如,譬如他的大母之于他的祖父,总之这些缠绵的际遇无论如何都不该与他有关。就如长兄和嫡母心中所盼,他们兄弟几人的一生都该是平凡而安稳的,或守一方疆土,或辖一方属地,娶一个高贵且温良的妻子,无关纷争,无关掣肘,如此本分而规矩。
然而此刻,她却望着他,诚挚而坦然道:“是。妾之所为,不过求殿下一人一心。”
她袖下颤抖着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她再没甚么放不开了。从前他不知,如今她将唯一的却也是全部的真心剖与他知,他珍视之,或是厌弃之,皆由他主。她的一切皆阴暗隐晦,唯独对他的爱,铮铮明朗。
他喟然道:“一人,一心?你可知你所觅何人,所求何心?”她仍旧望着他,“我只知是你,从上元初遇,便只知是你。”她微微垂眸,“你许是不信,在未遇见你之前,我便已在梦中见过你。所以我知,是你。”
沉寂的室内,书案旁的烛火忽于明灭间摇曳,他的心亦随之忽明忽灭,辗转不定。良久,他起身离座欲前去挑灯添油,却于提步之际蓦然顿住。
一只纤细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如彼年于宣光殿侧,她于他最清晰生动的记忆。他记得,那年她曾告与他:“我是荥阳来的郑伊人。”
此刻,他垂首看她,只觉恍如彼年。他缓缓蹲下身,执起她紧抓他衣袖的手,细细端详摩挲。那是独属于高门女子的曼妙柔夷,从手指到掌间皆细腻而温软,透着微微的暖意。如此柔夷,他本该执之珍之,爱之重之。他终是叹了口气,问道:“我愿信你。告诉我,你是何人?”
伊人感受着他掌间传来的暖意,微微一顿,与他相顾,道:“妾本荥阳郑氏女,今为渤海高氏妇,乃与卿执手偕老之人。”
她想起乾明元年的二月,北宫殿内,观音像前,她于额首触地间瞥到的身影,端重而威仪,自她头顶传来的声音,平缓而坚定,“这世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得一人,执手偕老,知情知趣,同甘共苦,不忘初衷。谁都有年少勇敢之时,我也同样。所以,我不管你是以何种方式走到他身边,你既已认定了他,我愿意成全你。但是,我要你在菩萨面前,以阖族满门之命起誓,这一生与他同甘共苦,执手偕老。”
那时她便想,只要能握住这只手,莫说是同甘共苦,便是刀山火海,浮屠地狱,她也毅然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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