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可说之
是夜难眠,伊人于辗转之际靠近身侧之人,低声询道:“你可睡了?”
长恭道:“尚未入睡。”伊人遂拉了拉他的手,道:“我求你件事可好?”长恭贴着枕头侧首看她,“何事?”
伊人小心翼翼道:“我的东西都在西院,别的倒无妨,只是尚有些嫁妆,我舍不得,还有那只龟……”
片刻过后,长恭方于黑暗之中点了点头,“明日我便令人去取,你睡罢。”
翌日一早,即有内人将一应物事送至东院。今日于主母房中当值的一年长内人神色肃然地问道:“可是你们亲自收拾的?”便闻其中一来人道:“我们与那处不熟悉,有几样是那位尔朱娘子帮忙找出的,她原不就是王妃的身边人……”那内人立时斥道:“糊涂东西!早知我便亲自去了。”言毕便与另几人复将那诸多物事一一查看检视,几番确认无异后方才送入房中。
一内人隐有不满道:“姊姊这是不信我们还是不信那位娘子?”便闻那年长内人训道:“你们若不想落得先前旧人的下场,就少说话,多做事。”余人登时噤了声。
伊人见原本养龟的坛子被换了一口,因道:“可是那边给换的坛子?旧的那口呢?”
内人连忙道:“回娘子,不是那边,是奴给换的。奴见那口坛子略有污秽,遂自作主张……”
伊人望着内人们将才搬进的诸多物事,冷冷地打断她:“罢了。”她喂过坛子里的龟,又起身翻看案台上的诸物,却见几个内人仍侍立于旁,因道:“你们先下去,我且看看有那些物事要留,待要拾整再令你们过来。”
及午后,伊人于午睡的朦胧之际隐隐听到外间传来话声,她起身询道:“怎么了?”
长恭自外间行入,道:“太原王至府上要见你。”
伊人点了点头,微微低下眉眼,半晌,踌躇道:“我知道,如今我不便……见人。只是,你能否代我与他说几句话?”
长恭望了她一眼,道:“你且说。”伊人道:“你一定要告诉他,如今陛下已回,让他千万别再去昭信宫。”长恭颔首,“我会转告他。”伊人复道:“我想,他定是因为这半年来皆入不得昭信宫,而今延宗又不在,于万般无奈之下才来找我的。你务必嘱咐他,莫要再去昭信宫。”
待送走绍德,长恭并未回屋,而是径自行往书房。未几,即有内人入内道:“西院出入诸物皆仔细看过,并无他样,倒是娘子今早……行止略有异。”长恭正于书架后整理卷册,闻言头也不回道:“她早上作甚么了?”
内人道:“娘子略略翻看了诸物,便将奴等打发出去。奴留了个心眼,于外处停了片刻,隐约看见娘子烧了不少将才送来的衣物。”
长恭顿了一下,只道:“那两个旧人,你看看哪个懂事些,先放一个出来。”
昏时将至,徐之才领了中宫之命过府而来。许久不会熟人,伊人见了他极为高兴,徐之才却道:“娘子,这回院中无别人罢?”便闻王妃身侧的冯氏浅笑道:“只请了尚御一人,不曾有别人。”
徐之才与她笑道:“三月不见,小姑子清减了许多,莫不是照顾娘子受累了?那老夫也需给你列个药膳,养养身子。”末了,又笑着转向伊人,“再者,臣也不是王府请来的,而是皇后遣来的。”
伊人一顿,道:“终究是烦劳六伯了。”徐之才道:“娘子哪里话,这是臣本分事。”
徐之才出自当世医家东海徐氏,曾侍奉过梁国魏帝、前魏孝静帝、我朝文宣帝以及今上,且其所论之逐月养胎法大盛于内廷与诸世家,人皆谓其乃“千金圣手”。如今中宫已归邺城,遣他至府确是意料之中。
看诊过后,徐之才复问了些伊人近日休憩进食之事,而后徐徐道:“妊娠五月始受火,精以成其气。卧必晏起,沐浴浣衣,深其居处,浓其衣裳,朝吸天光,以避寒殃。其食稻麦,其羹牛羊,和以茱萸,调以五味,是谓养气,以定五脏。妊娠五月,足太阴脉养,不可针灸其经。足太阴内输于脾。五月之时,儿四肢皆成,无大饥,无甚饱,无食干燥,无自炙热,无大劳倦。妊娠五月,有热,苦头眩心乱,呕吐;有寒,苦腹满痛,小便数;卒有恐怖,四肢疼痛,寒热胎动无常处,腹痛,闷顿欲仆,卒有所下,阿胶汤主之。”
伊人听得两耳发昏,只道:“六伯且告诉我还需喝多久的药,再告诉小惜当如何煎药即可。”
徐之才仍是慢悠悠道:“娘子还是这样的性子,那臣便要再说几句了——近段时日务必注意饮食调摄与劳逸适度,讲究居住衣着,调理心神以陶冶性情,遇事莫躁莫急。”顿顿,又道,“皇后说了,万事有她。”而后与小惜道:“此为调中汤,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分四服,日三夜一,八日后复服一剂。”
待送走徐之才,长恭一壁行入内间一壁问道:“徐使君如何说?”
小惜见郎主正朝自己看来,一时紧张,只结结巴巴道:“尚御与奴说调中汤需日三夜一,八日后复服一剂……”于后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奴是心眼多办坏事,乞郎主别再让奴去扫马房了!”
长恭愣了一下,道:“家丞竟安排了你们去了那处?”而后颔首,“你倒是知道自己心眼多。”
小惜看了眼主母,道:“那日便是没有英女姊姊嘱咐,奴也是会入宫去的。皇后先前说了,娘子若掉一根头发,掖庭便砍我一根手指头。”
长恭于伊人身侧坐下,半是玩笑道:“你身边不是北宫的人就是中宫的人,便一个自己人都无?”
伊人闻言直了身子,朝他微一勾手。待他靠近,即附于他耳畔低低笑道:“殿下是妾的人便好。”
她唇齿间呼出的热气暖暖地落在长恭耳侧,恍惚间令他由心底生出一股热意。
跪于地上的小惜忽道:“郎主为何面红?可是屋内的炭生得太热了?”
长恭轻咳了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又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的朱木雕花香函,与伊人道:“你昨日与内人说,最近闻着屋内的香觉得有些腻。这是安神的龙楼香,你若是喜欢就点这个,若不喜欢我再寻其他。”
伊人怔住,片刻方自他手上接过。略略一嗅,颔首道:“这味道好生别致,我喜欢。”
长恭遂自她手中取过香函,起身走至屋角。他打开案台上的麒麟状香炉,将原来焚烧的香用细香灰压灭,用香箸在灰上戳几个孔眼,复打开香盒,在香灰上覆了些云母隔火,这才启开香函,自内中拈出两丸龙楼香球,投于其上。而后将香薰炉子盖上,一缕幽淡香馥的轻烟便自麒麟口中袅袅吐出,他将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几个侍立的内人望着家主长身玉立,宽袍缓袖的背影,一时都有些失神。伊人因道:“外间可是落雪了?你们且出去看看。”
长恭回过身,徐徐行至她身前,略略垂首道:“明日若是无雪,我们便一同入宫拜见皇后。”
伊人望着他香肤柔泽的沉静面容,一时有些恍神,半晌方点了点头。于他转身之际,她一把抓住他宽长的袖子。只略略一顿,她便又使了几分气力,径直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长恭蹲身与她四目相顾,一时沉默。因着那别致的新鲜香味,房中的气息似乎透着几分氤氲迷离。良久,他方才闻见她同样透着几分氤氲气息的声音,“我知道,你一直想找到你的母亲。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上没有哪个母亲舍得抛下自己的孩子,我很快也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所以我明白此种心情。这几日我总在想,我家家当日并非只是图那二十锭金子,也许她比我更清楚,那个自荥阳来的贵妇能与我她所不能与我的,她一定不希望我过得如她一样。你的母亲虽不在你身边,但她一定也希望你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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