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长恭陷祸(二)
看见年幼的主君面露出惊惧与惶然,她顿了一顿,仍是狠下心来续道,“嫉恨与谤言,阿谀与依附,河南王都曾遇到过。而这些旁人所行所为之事,终将在陛下与河南王之间形成沟壑,令他们彼此猜疑,不复信任。所以,陛下最终认为河南王背弃了他,而河南王最终也认为,陛下想杀了他。”
乳母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缓,但道出的内容却是他沉思许久也不能理解的。因此,年少的太子于冰冷透骨的大雨中不解地问道:“难道,杀死河南王的不是陛下吗?”
便闻乳母道:“不论陛下想不想杀河南王,最终河南王的结局都是沉尸漳水。天下的嫉恨、谤言、阿谀、依附,这些都能杀人,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便是这个意思。”
陆令萱顿住,以她温软的双手替年少的主君擦拭着面颊上冰凉的水迹,而后仍是将一只手抬于他额上,以遮挡去些许落向少年面门的雨水。她咬了咬牙,终是微微叹道:“终有一日,郎君也会走入太极殿中,坐上至尊之位。到那时,今日你对兄长的手足挚爱,便会为他招致千夫所指,而殿下也终会……”
高纬蓦地推开乳母的手,怔怔地打断道:“我不会,我绝不会杀四哥!”
陆令萱一手扶住他冷得瑟缩的肩膀,一手替他遮挡着迎面而来的风雨,心下万般不忍,因低低唤了一声:“郎君……”只见九岁的小郎君面色已转悲怆,那分明是与稚子年纪所不符的神色,却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少年郎白皙秀气的面庞上。此刻,这孱弱悲伤的少年正看着她戚戚道:“姊姊,若是不能爱所爱之人,护想护之人,那么坐上至尊之位又有何意义?”
她惊惧于这场大雨的倾天之势,许是因为不知,许是因为不忍,她终是没有答复少年的疑问。沉默了许久,只宽慰他道:“郑王妃已去赵郡王府求救,待司空过来,郎君千万要与大家乞个饶。”顿住,扶在他肩上的手紧了一紧,复缓声劝道,“殿下莫忘了姊姊将才所言。”见他终是怔怔地点了点头,方才微微舒了口气。
赵郡王妃与伊人同出自荥阳郑氏,乃是她本家的堂姑。她的这位姑母虽体弱多病,素来鲜少露面,但为人端重且多具才情,因而深受赵郡王高睿的爱重。伊人于邺城本就无甚亲人,故而从前有空便过来与这位姑母下棋赏花,不想临此刻经陆令萱一番提醒,方才想起尚有这位羸弱文雅的姑母可以仰仗一二。
此时赵郡王妃也深感惶恐,只拉住伊人的手道:“临此之际,中宫可有何话与你?”伊人并未将中宫之意告诉她,只略略道:“陆姊姊方才过府而来,却并未与我言明详情,是以我这才过来找姑母。”顿住,复含泪问道,“乞姑母与我实言,家主究竟因何故犯于天颜?我知道,昨夜乃是赵郡王亲领京畿卫将他索往御史台。”
赵郡王妃只摇头道:“朝堂之事,我焉可得知?”见伊人仍泣泪不止,心下终是不忍,因踌躇着与她道:“你且于此处稍候。”待辗转归来,面色亦然沉下。伊人见状即起身,哽声询道:“姑母,究竟如何?”
及坐回案边,赵郡王妃看了眼满面泣泪的伊人,眸色中不觉透出几分悲戚之意。她伸指沾了些许杯中茶汤,于案上徐徐画出一字。
待看清水迹所成之字,伊人顿觉心口一窒,头颅两侧刺痛不已,眼前一时竟只余一片黑暗。
良久方自黑暗中窥见点点亮光,却是赵郡王妃正连连摇着她的肩膀。见她终于复了神,因扶着她的身子缓声道:“中宫一向待你亲厚,又是你的长辈,你这便去讨一封和离书……他于你终归情分淡薄,你之所行也算不得无义。”顿住,复叹道,“你便是不为自己打算,也需为家里权衡。如今勋贵正盛,家门早不如往日,若是再由此沾上祸端,恐怕……”
伊人一声悲戚苦笑,摇头道:“我曾在菩萨面前以阖族满门之命起誓,这一生要与他同甘共苦,执手偕老。”
赵郡王妃闻言即叹道:“你向来聪慧明事,为何偏于此节愚昧至极!”却见伊人微微吸了口气,徐徐道:“方才出来得急,未及整衣束发,可否于姑母房中稍作整理?”赵郡王妃也见得她鬓发不整衣袂微乱,脖颈上还有一处浅浅的伤口,正往外渗着点点血珠,知她不愿多言便也不问,只唤了内人与她更衣整理,复稍稍处理了伤口。
通身齐整,伊人自内间走出,待行至赵郡王妃跟前,忽而扑通一声跪下,蓦地一个叩首,待抬起头来,只噙着泪道:“我自幼失父,孤儿寡母皆倚赖叔祖照拂,家门养育之恩,恐无以为报,唯愿不罪累家门。此日过后,女儿若不能再与姑母赏花下棋,姑母便当家门无我一人罢。”而后复又叩首一二,方才含泪起身。
赵郡王妃见状亦忍不住泣泪出声,因看着她几是恨铁不成钢道:“你如此知晓棋道,为何此刻却不能纵观全局?”
自赵郡王府出来,她一壁踩着僮奴的背移入车内,一壁与车夫吩咐道:“去广宁王府。”隔着车厢听见外间的震天雨声,她犹觉胆战心惊。世事如棋,她即便自看似既定的命运中不顾一切地挣脱出来,却仿佛又陷入了另一难局,唯一不变的是,她终究不是持子之人。
思及此间,她只觉周身愈寒,心口愈痛,那刺痛又蔓延至头颅,痛得令她几欲悲泣出声。忽想起赵郡王妃恨铁不成钢的忿然之语,纵观全局……因忍着刺骨之痛将前事今事一一于心中过了一遍,思绪之间,车舆陡然一个颠簸,她险些被甩出车外。
伊人本就心绪难平,经此一扰更觉急忿难耐,登时便怒斥道:“何故如此?”便闻车夫战战兢兢道:“方才司空府的车疾驰而过,奴险些躲避不及……”因问道:“司空府的车舆?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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