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命随情转

　　秦倾闻听此言，娇憨掩面，一阵欢悦过后，方才对庄赋道：“是有个哥儿，我遇着他后，心中景象便大有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了？你心里见着了什么，快快说给我听。”我听闻此女心上有人，大觉惊喜，忙地欢喜催问道。

　　秦倾瞅我一笑，将此事娓娓道来：

　　“曾经有一位富贵之人，他在临终之前，盼望着倚靠灵宝加持，趣入天道，传言金阁寺藏有一件天人汗湿的凤褥，若是披在身上，死后就能化作天人，只可惜这件宝贝从不向世人展露，那妄求升入天道的富贵之人，倾其家产也无缘求得一丝一缕。主人瞅准这笔买卖，便令我将盗取这凤褥，我受命夜闯宝殿，却不料被那儿的护法伽蓝一眼识破，显出法身将我驱赶，我费尽心思也抵挡不过，最终被他打回原形，只能吊着半条命，慌忙躲到在断垣中去。那时我气脉已弱，正觉魂魄飘忽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我忙地提了口气，朝外窥探，只见不远处走来个朗健青年，魂器厚重，精神饱满。我知道他生机正旺，便算计着，等他走过来，吓退他三魂七魄，吞进腹中渡此一劫。敲定此计，我暗中蓄着戾气，任由他步步靠近，正当他迈过残垣，与我相距咫尺的刹那，我撒开爪牙，擒住他的衣襟，猛力扑打过去……”

　　她说到此处，转眸如星辰闪烁，仿佛沉酣旧梦，语调忽而幽婉：“我却未曾料想，这一下，扑到好温暖个怀抱……他竟没有一丝躲闪，而我则如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听着他那心中湛湛热血向我身上流淌开了，我仰头，看见那双惊异中隐不去欢喜的双眼，眨也不眨地贪看着我，满面微醺，似□□萌动，似垂柳迎风。我那时就像归燕入巢般舒适，只觉他将我拥得特别紧，还认认真真地对我说——姑娘，我不是坏人，你无需揪打我。”

　　“哈哈——”说到此，我忍不住发笑。庄赋也是拍手赞叹。

　　她在这笑声中甜甜低头，已然沉醉旧梦，柔声细语地说道：“我那时已好久没有乱了阵脚，却为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傻傻赖在他怀里，娇怯不知所措，我还有什么法子能吓到他呢？什么神魂精魄的，都算了吧。还没眼前这血肉之躯来得真实。”

　　我闻言心口一暖，浑身软酥酥地，撑不住脸儿偏向庄赋那边去了，他与我相视一笑，复又转回目光，看着秦倾继续说那些甜如梦呓的喃喃细语。

　　秦倾像个失魂鱼儿般，荡悠悠地在时光中梦游了一遍，待到她将能说出口的都说尽了，庄赋才询问道：“可见这位公子真是与你有缘，不知你们日后如何？”

　　她闻言举臂悬腕，手指做拈花之态，捧着自己脸庞，陶醉欢喜道：“到底是老天开眼，自我撞上他的那一刹，便修成了这美貌人身！”

　　“可想他真是转了你的运，”我拍手叫好，只盼着他们早日修成正果，心中长久装着彼此，再不要打别人的注意，于是忙又设问道：“你们既然如此般配，何不结成眷属。”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打算，只不过有方相管着，自己的心思也做不得主……”她凝目于我，又转面对庄赋说道：“好在人生至幸，得遇两位恩公，助我早出樊笼，有机会寻得哥儿共度白首。”

　　我闻言一笑，瞥眼看去庄赋，只听他是满口祝福，举盏与秦倾共饮。

　　可见我主人是不打算勉强留下这狐狸精的，压在我心中的那块大石头霎时就化灰飘散了。

　　秦倾酒后微微一叹，稍歇片刻，复又对我们说道：“我自亲近他后，再出去作恶时，就没有以前敢下手了，你们今日见到的这位方相，他年纪还很小，所以交付给我的也都是些简单事情，我对付得十分轻松，便有许多时间陪在公子身边，可是，这位方相却比我前几位主子更加厉害，他修习精进，只不过短短几年，技法已练得比从前那些主人皆要高妙，我自从得了美貌人身，他便有心栽培于我，但我自己知道，就算再有千百年，也不见得能修出个什么结果。人生短暂，遭遇时讲究个趋利避害，各自保全；仙道无涯，历劫时却要参悟天意，虔心堪破。几十年的人生就想尝个新鲜，百来年的性命便想寻个知己。再往上，方知路远山遥，世上竟没几个有缘再见的。尝到这般迟迟无涯的滋味后，又怎会用心为世间的汲汲营营谋利效劳。我如今只愿早些离开，找到那公子，把心头这桩□□圆满了。”

　　庄赋对此一番话听得很是仔细，待她说完后，称赞她道：“难为你在方相手下隐忍生活，心地还能超然出世。好在现在解脱出来了，能够去追寻自己愿望。”

　　她听了，不免笑叹一声：“想来真是不易，往日我三百多年的生涯，全为别人巧取利益，得尝所求。身上虽有了翻弄福祸的本事，但对自己的命运，明明有了期盼，却只能压在别人的刀口下引颈而望。难得有了良缘美梦，却为个契约，还要受困百年，那位公子只有短短几十年人身，恐怕没有耐性等我太久。我道他是宿缘仙契，又怎能放任去留？”

　　“我们都把你救出来了，你还不快去找他！”我催促道，只愿她早离开才好。

　　“正有此意，”她回答了我，又向庄赋问道：“恩公救我解脱，我理当有所回报。但如今我心有牵挂，不能以主仆之礼，常侍左右，若恩公有何诉求，大可直言不讳，我常在生死门缝穿梭，如有所托，必不辜负。”说话间，秦倾双目笃定不移。

　　庄赋放下酒杯，傲然笑道：“秦姑娘思虑过多，我仅是顺施善行，本没想过回报的，你再说还情之事，岂不是故意撩拨我吗？”

　　秦倾低首浅笑，拱手回敬：“既然公子这么说，小女子就将此情记下，常悬于心，待日后有缘再倾心回报。”

　　秦倾说罢毕饮琼浆，庄赋见之举杯相随。

　　她舒了口气，又诚恳地请求庄赋：“我见二位也是慨爽之人，便将我往后打算说与君听，也算有个交代。我着意的那位公子身在沙场，随军迁行，以前，我因方相管制不得远寻，如今枷锁已解，便想早日上路。如若恩公准许，我祈请翌日便能动身前行。”　

　　“这么匆忙？你已计划周全了吗？”庄赋问道。

　　我不知庄赋是真的担心还是想要挽留，反正我听到这个绝色佳人要寻夫离去，心尖儿已乐得癫动，悄然将脸儿背过烛光，咬牙忍笑，暗自窃喜：庄公子虽是风流俊逸，但那桃花也就折在我这儿了，且让我怀抱花枝，独嗅芬芳，随着幽香心事，静观其变，看她如何作答。

　　只见她豪不迟凝，果断回答道：“我早有计划，这一趟，山水路遥我知，道途险阻我知，可是那两情若是欲相见，只需得　‘心先至，步随往’。我有道业护体，寻一个人算不上什么难事。”

　　庄赋听了先是不语，似有一番沉思后才说：“你既然决定，我必然不否，若是明日便要启程，你今晚需早些休息。可惜我屋中狭小，卧榻无余，你姐妹二人委屈同寝可好？”

　　我听见庄赋这么说，便知这姐姐明日就要自寻出路，她一走，我就不用担心要给他们腾地方了，于是顺应局势，痛快地点头答应。

　　秦倾见我这般，也是浅笑默许。

　　庄赋见状，拍拍桌子叫我们早些去睡，然后自己收好酒杯，先行离开，转眼间，这屋子里，只剩下一盏夜灯，两位女子，静静相对。

　　我和秦倾留在屋中，起先也无话可说，但见她如此身貌，不免要暗自多看几眼，她似乎察觉我的窥探，便先行破冰，笑问我道：“狐儿妹妹，方才一直未请教你的名字，我们同类相见，此一宿怕是要拥褐长谈了，总得要有个亲昵的名称来呼唤。”

　　“我名字是你恩公给起的，叫童琉，他常唤我小童，你随他称呼便好。我知道你叫秦倾，可也是你家主人起得？”我问道。

　　“方相他不知道我这个名字，秦倾是那公子给起的。”她说着，走到镜子前去。低转下头，一手撩起发髻，一手拨弄起来，翻挽了几次，幽幽说了句：“你这镜子该磨磨了，如果用这样昏花的镜面来修炼幻身的话，出来的容貌可不怎么好看。”

　　“哦？镜子可以用来修炼幻身？”我知道她在狐族里有些本事，加之我这人身也只剩两日，往后还需的慢慢修炼，此刻正好跟她打打听听。

　　“当然啊。”她凑到镜面跟前，仔细打量着自己，淡淡说道：“百年化人的时候，余事无需，只要一面镜子，你对镜观想，直至人身从中幻生，随后扭挪言笑，及至你能称心驾驭，便是幻成人身了。”

　　说罢，她又在镜前玩了一会头发，忽地停下手来转身问我：“你若不依此法，人身是如何修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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