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逐梦修罗
梦里，我枕在心月宿主的腿上，树荫斑驳的摇光，在我闭上的双眼间，恍恍惚惚地荡漾着。
那些蒙昧的景象使我又回到神庙之中，只不过，我记忆中凶险的伤痛，疲弱的呼吸，卷狂的风雨，全部消失不见了。
这一次，我成为一个健康的，平静而虔诚的女子，独自站在石像前，朝觐着停凝在迴风之中，神明永恒不变的样子。
但那尘光中的容颜，在渐盛的光明里，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我越是努力去看，越是被光辉的彩晕浊目。
它们在我眼前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最后集灼成了一道芒焰，将我从梦境中惊裂醒来。
我睁开眼，看见洁净的的罗裳枕在我头下，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面颊。我抬起头，发现自己正蜷卧在心月宿主腿上，她的眼与我对视，那张融合了万千瑞色的面孔上，一个安安静静的浅笑，却比澶湉的湖水更加深远绵长。
心月宿主的声音叮泠如泉：“孩子，你认识这神像是哪位仙家吗？”
我眷恋地看着她的容颜，久久不能开口。
她笑着将我揽在怀中，我被笼罩在素纱丰柔的褶皱中，鼻息抵在馥郁芬芳的源头上，不由得深长呼吸起来。
饮香微醺，我软绵绵的回答道：“宿主姐姐，孩儿不知道呢。我本以为，那座石庙里供的是女娲娘娘。”
说罢，我合眼欲眠，任她细柔的手掌在我毛发间摩挲。
“女娲娘娘的圣像并不是这样。”她语调轻柔地告诉我道：“娲皇是一位‘有为神’，自我落座星阁后，便见她不断造化万物，利益众生。所以娲皇塑像中，手中皆执神器。有时拿着杼梭，有时拿着穗秧，而我最常看见的是，娲皇拿着鸿蒙未开时布画周天所持的长规——她就是用这个，把所有的星星都列位分布，绘成了圆阔的天空。”
我随着它的诉说，在自己蒙昧的脑中，用娲皇的方式，开辟出银河星垣，但这世界仍然是虚寂的，只有心月的声音传来：“你知道那长规所绘出的环宇之道代表着什么吗？”
我沉默，沉默，看着漫天星斗滑入轨迹，或恒或行，却不解其意。
只听心月宿主说道：“长规所绘圆道，即是无尽生涯，灵魂轮回其中，及至慧悟光明，方能得以解脱。”
梦境中流浪星海的我，如同其中无数个晦暗的灵魂一样，突然被拉到拘束的角落里，时光的洪流碾辄过来，将我湮没得无法动弹。
我在畏怖中惊醒。
眼前，龙涎树翠叶跌浪，光烁如鳞，摇撼时仿佛有一只巨兽将要扶摇而起。
我被这漫天招展的光芒惊得惶恐不安，直到沙沙的风声，把一切都吹得很柔软了，我才渐渐舒缓过来。
我缩在心月宿主的怀中。她两手兜起我的脸，低头对我说：“你很是性灵，两次入梦都不是世间所有的景象。可是，依我的意思，来此处者皆要与我梦游尘世，寻求珍宝。我现在要随你入梦，你可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想到可以与心月宿主同游，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她抚摸我的头，笑说道：“无需紧张，我许久没有看见你这样狐气憨憨的孩子了，你只需梦中随意玩耍便是。”
我欢喜领命，安卧在心月宿主腿上，在我闭目的黑暗中，她触在我前额的手为我带来一片光明，这光明复又照在一块镜子上，镜中是秦倾正为我梳妆的样子……
宿主站在镜子旁边，温蔼的看着我俩，亲切说道：“小小年纪，就已变身人样，可见小姑娘已经当过了服食仙了。你这模样倒是也没辜负主人家的一番心意。”
我本是开心，但听了那“主人”二字，心中莫名一阵恍惚，于是蹙眉寻忆，却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谁。
待要妆成时，心月宿主又调笑道：“眉色稍深，浓淡未润。像是无风柳树，絮絮绵绵，不自洒脱。”
秦倾听了，便为我调匀眉色。少时，我见镜中之人，真是比刚才更好看了。
只听得心月宿主又说：“莲粉香腮，赤鲮曳来点绛唇。嘴上颜色，最易香艳惹人怜。”
她说着，走到我面前，花香一指，点我唇珠，复又托起我下巴细细端看，一番得意，又一番遗憾：“狐魅生得艳荡红莲，只可惜铜镜色浊，照不出这容颜的韵彩。”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已觉十分好看，但伴在心月宿主的旁边，仍不免黯然失色。
此时，秦倾在我身后，抬手屈肘盘发，心月宿主也绕过去指点。于是乎，两人四臂，一同在我脑后挽发盘结。
少时过去，她俩花样作完，只听心月笑道：“人说是，不向朝堂恋封侯，乾坤覆载颠一钗。青丝之间，也差不得这个饰物。”
说着，就叫秦倾把发钗递给他。
我正想着那手工做成狐狸发钗，忽听心月宿主惊声乍起，从背后将发钗抵到我面前：“此钗何处得来？”
我受此惊吓，更想不起庄赋的名字来。而心月宿主却贴着我的耳朵急急逼问。
嘈杂声中，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置身此处，心中缺开好大一块，迷迷茫茫，脑子乱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月宿主声容大变，凶相显露，刹时之间，梦境转换，面镜中的我们，突然被捣成一片浊色，摸样不可辨认，我头痛欲裂，登时眩晕得俯身倒地。
睁眼时，身体已躺在一地青芜之上。
我展眼望去，只见一个龙涎树长得苍郁茂盛，这儿正是我和庄赋相遇的地方。
我正要走上前去，忽然间，大地斧凿龟裂，狂风从地壳的缝隙中瘴出，卷着狂沙扫过荒野，催开丛林，倒灌层云。
在风中的婆娑的龙涎树，被乱流摧折得枝梢惊险。
庄赋。
庄赋……
我仓皇地愈发找不到你。而风却越来越大，直到吹落我的发髻，让青丝散荡于盲巽。
此刻，枯萎的地上突然长出一颗黑色的影子，黑暗的星星是他的叶子，它生长凶猛，枝干如洪流般不断塌陷。
在那诡异树木中，有两个人平静坐在那黑暗的枝桠上，盘着发髻的是我，而另一个便是庄赋。
我们汇集了这世间中所有的色彩和光亮。
我不由得走近这昔日光景。
但当那我的身体转过脸来，竟然是心月宿主的样子。
她贪婪而满足地向庄赋胸口贴去，在她的爪下，庄赋的心跳声响彻世界。
咚哒……咚哒……
大地随之震动。
龙涎树下生出七条血泊。
我霎时退怯，但仅仅只是一步，四野便开始倒塌。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庄赋所在的那棵血光泛滥的龙涎树外，一切皆在消失。
庄赋……
我慌张地向你奔跑，在风中和尘涌一起跑，但风就在我前面把你和影子，影子和光，光和你，全部都吹得越来越远。
我不敢停止追寻，但在泪水中，脚下已经没有了方向。
天地玄变着，大风吹得荒啊，我眼泪不住落，娑婆中的人啊，你要去向何方。
我追啊追啊越远越是绝望，直到一切光影风尘都各自离析。我跪伏在地上的双手又变回爪子，青草簇拥着我洁白的身体，而眼泪仍不断从湿透的腮颌边滴落。
心月宿主在远处的树荫下，秦倾和她一起看着我。我们彼此静默，但世界仿佛在逐寸消失，狭小的空间将我们推得越来越近。
当我们彼此触手可及的时候，我扑向心月宿主，要夺下她握着的发钗，回去庄赋的身边。
但我岂是心月宿主的对手……
她抛袖扬手，将发钗举到了天上，我不肯罢休，不断在她脚下环跳，嘶吠。她身体虽然巍峨不动，但眼中也有无尽的哀伤。
她问我：“你要什么，除了它，我都给你。”
我摇头吠叫，不给她任何回答。
她扬起手臂，向四野挥掌，四野就被大海环绕，掀起浪涛打来，海水流作金银，滚滚珍宝堆积。
“世间所有珍宝，我全都给你。”她看着遍地闪烁如星的宝物对我说。
我泪眼望着她，摇头不答，仍是要去扑咬她握着发钗的手。
她哀叹过后，举手指向繁叶蔽日的龙涎树冠，垂眸道：“那上面的果实，我也给你。”
我此时心中那种被掏空般的难过，无论她给我什么都是无法补憾的，我摇着头，身体已经在没有力气再去争抢她夺走的发钗。
她俯首凝视着我，随着目光流淌，我们的眼泪就滴落在了一起。
她沉掌在我的头颅上：“我不能欠你太多，你在此作了三个梦，就按照一梦三十年的修为酬谢你吧。”
此刻，我除了庄赋，根本什么都不想要。
我后悔地挣扎，但她一手指来，那浑厚的力量就像是暴雨灌溉着桑田，而我就像雨后泡涨的泥土一样，身体重得无法动弹，只能不断向下沉落。
秦倾冲上前来想要抓住我，但我周身弥幛的光障却把他驱逐在外。
我哀绝地看她在我与心月的对峙中无能为力的样子。
秦倾，我从前那颗无忧无虑的心此刻就和你的执着种在这里了。我不会忘了你的……
在我最后看见的画面中，心月宿主对秦倾说道：“此处是六道轮回中的化境，当两幢火焰从天涯海角各自升起，斗毁在苍穹之渊时，涌沸的岩炎会就将你带入阿修罗道。”
说着，心月宿主从树荫中走到秦倾身旁，让她跪在自己的足下，触指于颅，念诵道：“此界终世即彼一日，一日仅在当时，当时不过转瞬，转瞬之微不可思忆，尽此时，注汝身。”
焚烁的火光从她们身后腾突而起，大地的两极被点燃。
这是我在这个化境中最后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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