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缘再见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安卧于地的黝黑骏马正噘着苜草对我说话,我依样趴下,打算和他聊会天儿。
那马儿也很和气,见我卧下,便歪开脖子让我挪身,这槽中虽是干燥宽敞,但他体格壮伟,我们两匹马儿,将这地方塞得满满。
我看着他那一双明亮而散漫的眼睛,找话开聊:“兄台可是常在景兴城中走动?晚辈我初来乍到,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地方。不免处处拘谨,若该注意些什么,还请兄台指教。”
他赖赖地动了动鼻子,淡淡回道:“放松些,我跟着主人来回贩货,这幅模样作惯了,你在我面前自在些就好。小家伙,你是打哪来的?”
我答道:“千里之外,有个叫佳赉的小地方,兄台可曾听过?”
“没听过。那里可有什么惊奇的特产?”他咽下草茎后问我道。
我回忆着说了几样,他听着皆是无动于衷,显然是没有兴趣,于是又问我道:“我猜你不是跟来贩货的对吧?”
我点点头,只见他哼哼气,又抬眼问我:“那你家主子是来投奔亲友的,还是来谋划前程的啊?”
我摇头说都不是,并告诉他我们是要往应身寺领受教化的。
“哦,原来是个和尚。”他扭头看看我,“那他恐怕不会常带你到城中四处转悠了。有点可惜……”
我听到此,暗暗计算,或许就这几日,我也快修得人身了,往后少不了要自己跑出来玩耍,所以对这里的风物甚感好奇,于是央求他将城中的见闻讲些给我听。
那马儿嚼着草杆想了想,悠悠哉哉地说了些吃喝散步的地方,可惜它虽然走了这么多路,毕竟只是匹马儿,说的都是些动物所看重的东西,比如这城中一等快乐的是狗和猫,常有富庶之家娇养在身边逗玩,二等快活的便是他们马类,因为以往在外常是餐风露宿满身泥垢,而一进这体面城里,身子就被没抹得溜光,行囊也驮得很少,因为在穿梭街肆时,需要步伐轻快,才能显得主人风流潇洒。
说着说着,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便问他狐狸在此城中过得如何?
他眼睛一瞥,答道:“鲜少看见养狐狸做宠物的,不过北方的貂狸皮子倒是很多人喜爱。”
我听得浑身一紧,打个寒战,冷眼看着他,忽见他灵光一闪,回应我道:“你一说倒还提醒我了,这里有不少人家暗地里都在供养养狐仙,我有时浅睡,还能看见苍狐夜行,它们在屋脊上飞奔而过,稍一眨眼就在月下隐没不见了,那股自在劲儿真像是快要得道的样子。”
我听后大觉倾慕,却又不免沉思,想来一路风土流变,行到此处时,我已觉此处得水土不宜狐狸栖息,可见那些同类必然也不是在此生长起来的,怕是来此有些谋划,我道行浅薄,还是不要招惹麻烦为好。
我们聊着聊着,渐渐发困,然后各自睡去。
翌日,晓星尚微,普善已经收拾整齐,他从房中把经卷法器等物品搬来后院,在我背脊上挂了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囊袋,再把这些物件一一放进其中,又反复调整均匀,此时,他不再骑我,只牵着我稳稳前行,我俩寻出一条宽敞行道,从熹微走到满城朝霞,才算是初略地把这“气派”二字领略过了。
景兴城作为大昱国都,其城池建成已逾千年,山河流转之中,常被封为国都,虽屡被战火所伤,但新主又会依其所好,将这座城池重整修饬。
人马穿行于中,可谓是,蹄敲千年砖,门墙隔百年,浊酒三朝韵,古今一席间。
这城中景致日后常要提及,故而此时暂且抛开,先说我与普善前去应身寺一事。
应身寺是大昱国内第一宝刹,其殿宇恢宏,朱壁彩顶,营造之精,让人叹为观止。
今日虽不是法门佳节,却已是善信塞途。且看这供香满炉,燃出厚厚烟霭,缭绕着摩肩接踵的善信,便知此处人口之密,香火之盛,绝非他处可比。
我俩穿过这弥漫的雾障,来到接引院中,所幸有牒文先到,几位学僧早就恭候在此,普善得到了周道的款待,很快便被高僧接见,而我则是被拴在马桩上,独自等待命运的安排……
许久,日头渐落,普善归来,我已被浓烟熏得颓靡,垂头卧在地上,他见我不住翕动鼻唇,也知我在此呆得不悦,便松开绳结,将我牵到寺外……
庙门口人群攒动,也没个看守马匹的地方,他停了些时候,忽地叹了口气,便大步领我向远处走去,我不明所以,只能随他前行,直到我俩到了城外,他站定在我身边,把我背上鞍绳卸下,我听着马鞍落地的声音,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见他退后几步,恭谨合十而道:“马儿啊,感谢你护送我来到京师,如今我只能为你祛除枷锁,日后你不必再受人役使,你若还愿同我修行,就走来我的身边,若你想要自由,转身任意天涯。”
我看着眼前的普善,似乎仍然兀立在应身寺那浓烈的迷雾中,离我十分遥远,我自知不能像他一样,从寺庙中那些烟云缭绕的谜障中悟出什么道理,于是,在跟他对视时,眼中已忍不住透露出离别之意。
从前常听他在陋室念着:莫执取,莫牵挂,莫停留。如今用在此刻,就是当断则断吧。
我决意不再惜别,转身甩尾而去,奔向那从未见过的山水,在星河下,在莽荒中,在万念之上,我跑得风声烈烈,飞尘昂涨,我抛落一切,在山崖的尽头跃身向江天而去。
那是深夜,我从穹海落到地底洪渊。
生命再一次打破沉静深泉,向垂耀的光明中涌去。
那一夜,我从满月湟然的长河游至彼岸,回望鳞光中跌宕而去的流水,体会着人类眼中一切风景给予内心的全部感受,这一刻,我挥别了一生中第一个十年。
我游到岸边,用手指抓住光滑的石根,让身体靠岸,然后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洁净白皙的肌肤,梳理着柔软顺滑的长发,回想起第一次变成人的时候,那种至深的感动,不禁黯然垂泪。
我是个自在的人,也是个自由的动物,我四处游走,偶尔也在景兴城中徘徊,此中确实有一些技艺高妙的方相术士,但我无力讨扰,只能避开他们,两不相犯。
我人模人样地穿过热闹街市,也变幻无端地坐在屋舍或墙垣边听人们信口闲谈。
但是,人类的话语,无需信得太深,所以,当我不再会被新鲜的谈词吸引得转过头去,寻找说话之人时,我便离开景兴城,在大昱国内四处游走。
我去了高山名川,深林幽涧,但山水也是会玩腻的,所以我又到了边塞关垂,那是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演着人类自相残杀的戏码,沙场血腥,神魂浩荡,让我这样一个生于玄门之中妖孽,都有些怀疑神明是否真的存在。
于是,没过多久,我又从边关折返,在安宁的人世,游戏风俗,看看人类所拜祭神像,塑造的到底是哪路仙家,但我遍寻显密传教,见了很多相似的神祇,却没一个让我确信无疑。
我如此随意的玩,随意的看,虽是自在,但久了,也觉得发闷。于是便开始去找找寻同类,接下来,我每到一个城池,就会看看有没有狐仙的踪迹。
狐仙自然是有的,但我却没与他们深交。
说起来,我们狐狸极爱入世修行,原因世人皆知,我猜想,或许是因,他们怀着变人的梦想,又切切实实地挨过百岁,所以悟出了及时行乐的道理,故而潇洒非凡。
但我这虚筑的道行,沉重的挂念,暂且难解其中妙意,实在入不了这个世。
我那会儿,眼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比庄赋差些的,一种是比庄赋差很多的,我眼见如此,便知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但他就算转世,现今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我一只狐狸精去扰他作何?
我想起普善口中常念的因缘,但凡有的,就终会来到。
然而,我与庄赋的因缘,似乎在将普善送去景兴城后便凝滞了,我不明白这到底就算是了结了呢?还是宿业未显?
思想至此,已是无计可解,我唯有暗自赌誓,人身十年便重回景兴,那时候,庄赋也该长成一位翩翩公子了,正该向繁华处跻身,或许我们能够在京师相会。
但转念一想,待他长到那风流招摇的年纪,必然又是一个桃花堆里的翩翩公子,我恐怕,还要多用点心才能惹他多看我一眼,让他与我说几句莫失莫忘的话语。
所以,这几年,我留着凡心,学做俗人,只为与他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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