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大早爬起来，尽管睡眼惺忪，我还是提起了我和依梦的衣服篮子冲向了洗衣房。
“早上好，依梏君。”
“早上好，嗯，千代田，早上好。”很不巧的撞见了千代田绫，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不免心生愧意。而看见千代田眼眶周围的黑圈，我也愈发觉得这之中更有我罪过，尽管我自己眼前的一切还不是那么清晰。
“昨晚说的，你大抵能听明白吧？”
“嗯呢，懂是能懂的，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是抚平我良心上对自己的谴责的一个好机会。
“待会去模拟器室，我带你练一下吧。”
“诶，依梏君难得有一个休假诶欸。”千代田挺直了腰杆，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难得你会那么晚来找我呢。”说着，我自己又打了个哈欠。
事实就摆在眼前，她的下一句话也不用去猜了。
“看，依梏君都没有睡好觉。况且，依梏君还要照顾依梦吧？”
这话有理······对，有理但我还是想要帮她。不论如何，我不可以改变我的为人准则。依梦······在她睡醒之前赶回去吧。
于是，用身子掩护住衣服篮子里依梦的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入洗衣液并关上洗衣机，我微笑着带着千代田去了模拟器室。
“你看，如果你不加大推力，你就会直接掉下去。”
“不论如何控制翼面都没有用吗？”
“哪怕是歼10的全动翼面也没用。”我斩钉截铁地说道，“飞机的重心可不能设计在头部或尾部，只能完美地处于几何中心。”
“可是调节翼面就是在改变重心啊？”
“所以说是几何中心啊。”
“诶？好麻烦啊。”千代田偏着脑袋，紧紧皱起了眉头。
“不麻烦不麻烦，高中物理里面就有嘛。”脑海里面开始回放高中时的物理课，我的物理老师叫陈泽旭，说来前些时候被苏霍伊公司收编了，不过是以私人名义招聘的，好像是去做苏霍伊家族的物理老师来着，可算是飞黄腾达了吧。
“你看，进入普加乔夫的仰头部分，速度会急剧减小······”
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千代田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可是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我愈发觉得气氛不对劲，于是只好跨上椅子。
“我来演示一次吧。”
我的手像金蛇狂舞一般点击鼠标。显示屏的右下角，白色的字样分明的告诉我，早饭的时间已经过了，而我从早上出来洗衣服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房间。
我饿着肚子不要紧，依梦呢？
就在这慌乱之中，我手一滑，按下了那个我这辈子都不愿意按下第二次的按钮——我选择了一架歼10B作为演示机。
嗯，单发的歼10B，高度电子化，半隐身战斗机，所有全动翼面自动调节······集众多高新技术于一身的轻型机宠儿，总之，这种高度电子化的玩意，自带电子辅助，想用它玩失速机动，那完全是疯了。
“沉住气，邵依梏。不就是少了一个发动机吗，对吧，歼10系的机动性都挺好的不是吗？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这样想着，控制台上却已经出现了几滴汗水。我伸手拂过额头，用仍在狂舞的手点下确认，然后死命握住操纵杆。我感觉整个模拟机都在抖动。
歼10B的机动性很好，太好了！太太太太好了！稍稍碰一下操纵杆，翼面的动作会让飞机玩一整个机动规避——空优机都这样，没什么特技好耍，但是机动性管够，或者说，机动性做到极致。想要玩普加乔夫，只能把电子设备都关掉，一方面延缓它的反应，一面也避免电子限制过载，不然，普加乔夫是飞不起来的。
惊心胆战中，好不容易稳定了机身，平流层上的风缓缓吹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小心地，像把赏文物一样地推起操纵杆。鸭翼襟翼以及尾不约而同地向后仰去，扰起的涡流一下子就把机头顶上了天。
至少到目前，一切都还顺利。我轻轻吐了一口气，大力推下油门杆，发动机爆发出摇滚乐章，在保持向前运动又略略上窜的同时，机身像时针一样开始下降。
手心里的湿润没有再变得更湿，发痒的头皮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显示屏的右下角，计时器已经转过了两圈。
“时间差不多了。”一把推开了加力，飞机像被离弦之箭追逐的惊鸿一般向前扑去，平流层以及脚下的云层再一次显现在了我面前。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刚想起身，显示屏上的蔚蓝色，突然转变成了一片云层，不一会，云层被换成了绿色的山野。可是这一切，仿佛是在温软的一只大手的控制中一般，气流在云层中划出的沟壑，确乎是一条柔和的曲线，哪怕实在脱离云层之后，也并不是像俯冲捕食的鹰隼一般，而是像悠然而来的鹤。
但是，像跳水一般下降的高度表，不会骗人！
刚刚干燥下来的手心，再一次淌起了小河，模拟机前下起了雨。飞机就那么悠然地堕着，也不立刻像铅锤一样坠下，也不恢复平稳的飞行，它就那么在空中堕着，我的心也随着它一样，就那么向下堕着，堕着，滚烫的心脏渐渐结上了冰霜。
“翼面，依梏君！”
“诶？”
“鸭翼！”
千代田急的跳了起来。
“鸭翼，鸭翼，什么鸭翼······诶，我把它的电子调整全都关了······”
“依梏君！你不是说电子锁影响机动动作吗？”
“我把翼面都调回来了啊！”
发动机与我一并的咆哮，比摇滚乐还摇滚乐。
“鸭翼！你的鸭翼还没调！”
“诶？”
噢噢噢噢，这是一架歼10B，是有鸭翼的······我才想起来。
切到外界视角，看那快要擦在地上的战斗机，扬起鸭翼像是被剪过翅尖的大鹅一样——难怪我会掉下来！
一把抬起鸭翼，机身总算恢复了平稳，机腹从地面上扫过，甚至卷起了地面的尘土，不过终究还是贴地飞行了。
“欸。”我靠在椅子背上，雨点从操作台移到了我的衣服上。松开紧握操纵杆的手，手心里的河流变成了瀑布。
“对不起。”我起身，向千代田鞠躬。
“没关系没关系，依梏君终究也完成了这个动作嘛，我想，我回日本，也没有机会驾驶带全动翼面的战斗机的，况且，依梏君是牺牲了自己的时间来帮我的嘛。”
“歼10有鸭翼，歼11没有，歼10有鸭翼，歼11没有······”一面奔回寝室，一面念叨着，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我根本就忘了鸭翼这回事！之前我也不是没有飞过歼10，但是主动去关掉电子锁，这种愚蠢的做法，战场上是绝对不可以轻易使用的！总之，就是这，坏了大事！
“依······呼······依梦，我回来了。”
撞开房门，依梦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给了我一个背影。
“依梦？”
“早饭。”
“啊······呜······”
“我饿啦！”
她只是向我嚷嚷着，并没有转身过来的意思。
“一大早起来就不见，跑到哪里去了嘛。”她的手 轻轻在面前的桌子上敲着，
“我饿啦！”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等我歇一下，再去给你买早饭，好吗？”
“嗯。”依梦这才不情愿的露出了半张脸，披散着的棕栗色长发下挡不住那依旧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
“所以。”她示意我在她身边坐下，又把面前的半杯牛奶递给我，“哥哥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洗衣服也不要这么久吧？”
“嗯。”我一口闷完剩下的牛奶，“我碰到了千代田，然后就顺手教了教她普加乔夫。”
“小绫是远战型飞行员吧？”依梦从我手里夺过杯子，“超视距打击根本就不需要机动动作吧？况且，日本那几架，难道具备玩普加乔夫要求的气动布局吗？”
“难得别人昨天······”
“啊，你居然没有给我留！”
“啊······”
依梦倒过杯子，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把它扣在桌子上，接着站起身。
“哥哥······”
按照惯例，她这时候应该要噙着眼泪和我撒娇了。怪我不好吧，光顾着自己了。
果不其然，她一把扑在我胸前，握着拳头轻轻吹着我的胸口，斥骂的声音像是呜咽一般。
“呜······笨蛋哥哥······”
“对不起啦。”说着我轻轻抱住了她，轻抚她的脊背，透过睡衣传来柔软的感觉。
这就是这么多年来她一贯的宣泄情绪的方式。没事，他是我妹妹，喜欢和我黏在一起也没什么，黏一点就黏一点吧。
抱着她大约哄了十分钟，她终于从我的胸口抬起了头。
“早饭。”
“知道了。”说着我轻轻为她擦去泪痕，那张泪痕已经消散的脸终于又绽放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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