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我的父亲早上把我送到军营，下午我就看到了新闻，一辆飞度逆行撞上一辆卡车，驾驶员当场身亡。
那个车牌号，我太熟悉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认定我爸是故意的。
我三岁的时候，他和我妈离婚然后我就跟着他长大。我倒也没受过什么家暴，因为我连接受家暴的机会都没有。
我早上起来之后从来都没见过我爹，只能见到放在掉了漆的桌子上的生活费。晚上回来之后也看不见他。睡在床上，听到一声“嚓”的关门声，我就知道是我爹回来了。
周末也是一样。所以有时候我会悄悄起很早，然后在无数次地被茫然的看一眼然后自觉会房间之后，总结出一条规律：
别人朝九晚五，他是朝五晚九。尽管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工作是什么。
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的眼睛黄的怕人。如果龚冠群的眼睛是有些发黄，那他的眼睛就是基本看不出白色。
读完小学，我跟着他从大阪搬到北九州，在小仓读的国中。小时候的玩伴从此就没有了联系。国中时倒是交了不少朋友，奈何我成绩太差，我的朋友大多去了县立高中，而我就只能就近选择市立高中了。
于是，再一次和朋友失去联系。我爹赚的好像也不少，打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有一辆飞度，只不过我一直没有机会坐。尽管如此，我爹别说给我买手机，留给我买衣服的钱都不多。所以说，我也就无所谓什么联系不联系。
当我开始意识到我爹的不对劲和社会对钱的需要，是在高中。
市立高中的食堂饭菜用味同嚼蜡都没法形容。一到饭点，食堂里面基本上是没人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学校附近的餐馆用餐。然而，我爹给我的那一点零花钱，显然不够我“挥霍”。再加上，那段时间，留在饭桌上的钞票也变薄了。
于是，我开始尝试做一些兼职。商场的促销员，饭店的洗碗工什么的都干过。都说这种活是最苦的活，但是一天花两三个小时来劳动一下就能换到明天的饱餐，想来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反正打工的同学也不少，我也就没有觉得这又什么不对。
后来，因为我个子比较矮，声音比较细，在一些女同学的捉弄下，无意间发现自己穿女装可以以假乱真，而女仆咖啡厅的报酬比书店餐馆什么的不知道高多少。
于是乎，女仆装，洛丽塔开始出现在我的身上。不过那时候我还是戴的假发，现在是因为军队里面不许戴首饰。
我爹，在我的世界里面，存在感变得更低了。很简单，失去了利用价值，又是一个和自己没什么感情的人，被遗忘不是很正常吗？
我开始和同学合租房子，然后就没有怎么回过我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房子。当我选择要租房子的时候，我爹一点反对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他连叹气都没有。
咖啡厅里面，什么人都有。有做兼职的同学告诉我，被揩油，被调戏，讲黄段子什么的，都非常正常。
“不要以为咖啡厅就是高雅的地方。”这是她给我的忠告。反正我是男的，怕个什么。
直到我意识到有些人就是喜欢“可爱的男孩子”之后。
说来真是搞笑。一个男的，一个没有谈过恋爱的，身高只有165的男的，第一次竟然是被一群大汉就在街边的小巷里面夺走的。
这种情况下，当那群人完事之后，天空中往往会下雨，对吧。
你错了，太阳火辣辣的。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象征着一天的好心情，耶。
我就穿着已经被撕破的女仆装和丝袜，等到那快活的太阳跳着舞下山之后。沿着巷子往外走。
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陌生到我知道他开的飞度的车牌号，虽然那辆飞度我从来没有坐过。
他右手拿着一个注射器，左手拿着一根烟。坐在一个没有工作的空调外机上，随手吧外套挂在身后的窗户上。裤子口袋里面露出半截袋子，里面装着烟叶一样的东西。
我就当不认识地走了过去，尽可能遮住衣服上被弄破的地方，不知道他认出我来没有，反正当我路过的时候他一面吞云吐雾已满手舞足蹈，估计认出来了也不会怎么样吧，啊，不对，我还是快点走吧，反正这个点已经没多少人了。
回到房间，同居的少年看到我的损样，给我倒了一杯凉茶。他叫有动往人。他人不错，但是说话完全不经过大脑，偏激的过头。只不过那时候我没有太多朋友，身边的女生大多是以调戏的态度在和我一起玩，因为我可以当衣架用。即便如此，我在男生中还是比较招人厌，因为很多人觉得我抢占了他们的女神。
我很清楚我随时都可能挨那些男生的揍，又为了防止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开始泡健身房。不敢做太多的增肌训练，那会使得我不在适合女仆装和洛丽塔，而且揩油的客户会一下子就认出来，业绩量就会降低，那我就没有闲钱健身。
小心翼翼地练着，当我在天台上干翻了六个准备找我麻烦的死胖子之后，我终于有了那么一点自信。
不过，高中生活只有三年嘛。打工的钱，明显是不够我上大学的。我那个瘾君子监护人，显然也拿不出闲钱让我接着读书，再加上，我的成绩也不允许。
于是，我选择了参军。
由于高中时健身的积淀，再加上身高合适，我直接被送到了航自。在千代田的航校读书，名义上算上了两年短期大学。
去航校的那天，我回了一趟那个屋子。就是那个门口停着一辆飞度的，住着一个瘾君子的屋子。
这个屋子里面已经没有什么和我有关的东西了。
开门的那个眼睛黄的像柠檬一样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已经剃了板寸头，将作为学员入役。这样的我，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我送你去吧。就在千代田是吧。”
从我们那里到千代田完全是可以坐火车的距离了。
我是第一次坐上那辆飞度。并没有广告里面说的那么宽敞。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到了东京。他一路没有和我说话，不时会向外张望，看到大货车集聚的地方，他那黄色的眼睛会偶尔放出白色的光芒。
下车之后，他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把车开走了。
在下一次见到那辆车，就是在电视上了。
汇报的是一起车祸，一辆飞度撞上一辆大卡车，飞度的司机当场死亡。
得了，入学吧。那个人的死，说实话，我没有什么很深的感触。所谓的血亲之情，一样可以被时间和距离，还有心灵的隔阂冲淡。
好好读书吧。我又少了一件东西，不过好在我可以自立了。
就在那里，我遇到了她。就是那个小仓心实。一个和我遭遇基本一样的人，包括打零工的经历。
她来自稚内，最北边的那座城市。
在那里，可以看见北方四岛上空盘旋的俄罗斯战斗机。
在航校学习的时候，因为相似的经历，不知道这算不算同病相怜，我们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尽管事实上我们一起聊的总是各国武器，飞行技术，闲暇的时候还会聊一聊现在热播的动漫和热销的轻小说，但是我们聊这些也可以聊的很开心。
我不懂什么叫谈恋爱，尽管我看过很多轻小说玩过很多GAL，那毕竟也不是现实。所以我也警告自己，我只不过是把我失去的亲情，友情等等，全部加在了她的身上，因为我们能在一起说话。简单来说，就是我根本没有见识过其他女孩子的内心，当然会觉得她就是最好的。
但是我还是和她走到一起了。航校毕业的假期，在稚内北海岸线，我们看着天上闪耀的光点，固执地认为那是流星，然后在流星下许下诺言。
我不敢说什么给她幸福，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幸福是何物。本着我们相似的遭遇,我说，我会让她安全。她笑笑，然后牵着我的手回去。
现在想来，那天上的光点根本就不是什么流星，是北方四岛上空的俄罗斯国土防空军战斗机。
可能是因为我向错误的流星许了愿望，老天要惩罚我吧。
我们分配到的是一架F15DJ，双座战斗机，我和心实搭档。千代田基地的F15机群是日本为数不多的保养状态较好的美制机群，毕竟F35也只有24······23架。能进到这里，该算是我们运气好吧。
我不会知道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不幸。
然后，那场战争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她只和我说了一句：
一之濑淳司和小仓心实只要存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属于任何正政派，任何组织。
结果我没有做到。
“小仓心实。”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淳司念过无数次地名字。不敢念出声来，怕再次让他伤心。其实，我并不知道淳司和我讲这个故事到底和我们最近出的情况有什么关系。我能看出淳司对心实的愧疚和无奈，可是按照他说的，既然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为什么他还能过的这么快乐，即使是装的快乐。
“到头来，你还是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嘛。”我拍了拍他的肩，“不是说，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吗。淳司就是英雄主义的践行者嘛。”
“嗨，我都衰成这样了，还做什么英雄。”淳司挥了挥手，“你看，我一没有阻挡那场战争，二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既没有履行一个公务员的义务，也没有履行一个军人的义务，更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再加上，我好怕死的啊。”
“谁不怕死呢。在放大话的时候谁都是随时可以英勇赴死的豪杰，可是当死亡真正砸在你的头上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舍生取义的吧。”
“这就是为什么英雄被膜拜。”淳司笑了。
“不，有的人，或许是有必须活着回去的理由呢。”
“谁都有活下去的理由。我就是很单纯的怕死。所以我不想死。”
“嗯。有道理。所以说我才不可能是英雄嘛。”我眯着眼睛笑起来。淳司或许是一种对自己的认命，所以才非常直白的说出自己怕死。
可是我没有这个觉悟。我很清楚，中国军人应有的气质，或者说世界军人的气质，都应该是为了荣耀为了保家卫国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的，海航的老前辈王伟就是最好的典范，还有······包括我······先说别的。然而，我就是不想死。我要保护依梦，因为她一直没有找到我之外另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每次面临危险，我都会告诉我自己，依梦在身后等我，不论如何我要活着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我想要保家卫国，但是我更想保护依梦，我更想回去。我时常也会拷问自己，我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合格的中国军人，然后，我还是决定，留着依梦身边。依梦比荣誉什么的更加重要，因为她就是我最后的家人，还有我最后的家了。
从这一点上，或许我和淳司很像呢。都是因为某些原因而想要活下来，而放弃了做英雄的念想。
“呐，淳司，其实，我有些地方和你是一样的。”
“嗯哼，不介意的话说来听听？反正这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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