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和依梦是龙凤胎，但是依梦比我小七个小时，生下了依梦，我妈就过去了。我爸是军人，海军航空兵，和现在鼎鼎大名的阮昱曾经是战友。因为是军人，他不可能经常待在我们身边，上头给了爹三年的时间缓和，可是两年之后王伟就在凌水英勇地撞击了美国进犯的敌机。爹必须出征了。万不得已，爹只好从他那并不丰厚的工资里面掏出一部分来请保姆。好在，爹的工资不丰厚，但也不少嘛。童年生活，在我上初中之前，都还算快活。


　　初一，爹调到东海的海航部队。那个番号已经撤销了。地理位置大约在温州，在那里他认识了他的新班长，一个第二年就要退役的老兵，他的名字叫陈泽旭。


　　那几年，是中日关于东海的岛屿问题闹得最凶的几年，却也刚好是我们接触到日本文化最多的几年。虽然说系统的学习日语是最近的事情，但是，那个时期，我的嘴里就经常能听到“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之类的“胡言乱语”，于是乎，不懂事的初中生，也就会给我安上“汉奸”，“卖国贼”的帽子。其实那时候我自己也不懂事，曾经也考虑过这样做到底是不是错的，但是我当时已经收到某些启蒙读物的影响，总说什么“凡事皆有相对性”，还是觉得，既然自己喜欢，坚持也无妨。况且，那些在班上交换资源的男生，难道不是在看日本的东西吗？只不过我关注的姓名是茅野爱衣，花泽香菜，而说起日本他们只知道苍井空。


　　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还有因为刚刚上初一，认识的人不多的原因，我的身边没有什么固定的铁哥们。依梦也一样。


　　那个时候，绝对的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的人就是依梦。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是依梦唯一的玩伴，因为军属大院里面根本没有其他的孩子。我们就是这样一起长大的，依梦总是粘着我也正常。因为从来没有考虑过兄妹之间太过亲密有什么问题，我们上了初中也自然就是做什么事情都待在一起，毕竟看1000米赛场上有很多男生都会在跑道边上跟着跑道上的女生呢。直到我意识到，做这种事情的都是谈恋爱的，


　　恋爱什么的，我只在动漫里面体会过。


　　但是风波就是这样起来的。


　　不知道是谁看了一篇文章，说什么“在日本哥哥和妹妹一起洗澡被认为是正常的事情”，然后，某一部兄妹乱伦的小电影在交流资源的男生中间风靡起来，而我和依梦是我们整个年级唯一一对兄妹，再加上我们的行为一向比较亲密，而我们又是日本流行风潮的带头人。


　　于是，在懵懵懂懂的青少年间，各种流言开始不胫而走。


　　本来身边就没有什么朋友，这样一来，身边就更没有朋友了。我说的朋友不是指一起玩的玩伴，因为大家打篮球踢足球什么的一样会带上我，只不过我的心里窝着一团火，想要发泄，又没有人可以发泄。能够讲出自己故事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这样的人，我没有遇到，一个也没有。只能说是我不敢去和别人亲近吧。


　　真正引爆炸弹的，是我那个极不负责任的初中班主任，为了在班上杜绝早恋现象，要修大家匿名举报。


　　然后，不少人不约而同地写上了我和依梦的名字。


　　这不仅是我们班的重磅炸弹，这简直就是我们学校的重磅炸弹。尽管校长看的很开，认为即使是真的也没有关系（我猜最主要原因是我和依梦成绩好），但是老师气急败坏，连续一个星期找我们谈话，还给我家长打电话，然后他就发现我留的手机号一个是我自己的，一个是编的。


　　没办法，我爹给我嘱咐过，不可以暴露他的信息，听说，他现在所在的那个部队属于机密部队，究竟是干什么的都没人知道。


　　然后老师就开始放弃我们两个人了。从初一就开始被放弃的孩子。


　　同学们估计是一时玩性大发，加上年纪小不懂事，因为大家接下来该怎么和我们相处还是怎么和我们相处，只不过依梦开始拒绝和我之外的人同行，甚至讲话。于是依梦就彻底没有朋友了。就这么简单。其实社会就是这样，学校就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社会的雏形。


　　当身边的男孩子都在谈恋爱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坦白的说，那时候也对我们班上一个女孩子动过心思，只不过考虑到自己一来啥吸引人的地方都没有，二来还要照顾依梦，三来各种流言蜚语，也就不敢再去有非分之想，反而开始担心依梦，如果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男性的话，她会形成对男人的思维定式，然而并不是天下的男人都像我这样这么宠她。


　　我可以坦白，有时候我简直就觉得我比男朋友还男朋友，所以我只能做她的哥哥。只有哥哥才有可能比男朋友还宠你嘛。


　　都说男儿贱养，女儿贵养，说的就是要让女孩子见世面，不管是好东西还是好人。我心里有准备，依梦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会为依梦没有朋友而担心。


　　在我的鼓动下，依梦终于同意在我的陪同下和同学一起出门，但还是拒绝和男生一起，即使是和我一起也不行，当我和其他男生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她选择一个人待在家玩电脑。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没有保姆了，因为我和依梦都已经会做家务事了。只是依梦习惯于要我给她做，包括洗衣服。


　　中国和日本的闹剧告一段落，迎接我们的是中考。很幸运的，我们两个不受老师待见的“早恋生”成功地考进了文汉市最好的学校，文汉外国语学校。


　　在高中，很多情况就不一样了，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大家都比初中时成熟多了。成熟，大约就是一个渐渐变得见怪不惊，不再多管闲事，话也渐渐变少的过程。因为以此为基础，再去对别人好，别人才会接受你的好。当然，前提是别人也这么觉得。好在，我比较幸运。


　　然后，在高一的时候，我认识了我的物理老师，陈泽旭老师。他是我的班主任，和我爹一起当过兵的人，自然一上来就和我熟。加上我和依梦的物理好，他对我和依梦自然照顾的就比较多。陈老师的办公室我去得多，和物理课代表也就混的熟了，就是谢武。


　　谢武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他很随和，也很随便，所以和我就特别玩得来。他听过我的故事之后，第一句话是：“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嘛。你不仅对自己的妹妹温柔，对这个世界都很温柔。”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温柔地对我。”我笑笑，帮他搬起一摞本子，一起往教室走。


　　“其实，这个世界对你温不温柔，看你在意的是哪些人。”他边走边说，“爱管闲事的人总是有的，但是也有很多温和的人啊。你又没有必要去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同流合污，好朋友，有那么几个就够了。”


　　“嗯哼，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对啊，你要学会去不在乎，学会去接受这个世界给你准备的温柔。”接着他斜着眼笑了笑，“比如依梦就是世界给你最大的温柔了。”


　　“啊啦，其实主要是习惯了，不然丢给你一个一天到晚什么都要你操劳的女孩子，你只怕会烦吧。”


　　“那可不一定！女朋友这种东西我可是求之不得啊！”然后他就像眼睛里面要冒出星星一样看着我。


　　“别想了，依梦对你根本不了解。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


　　“啊，难得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还没有人追的呢。”


　　在高中，谈恋爱就变得非常正常了。文汉外国语学校，朵朵名花几乎都有主人，别说，在这样浪漫的风气下，学生的成绩反而上升的更快。


　　谢武认识的人不少，于是我也就开始交朋友，和大家一起踢球，一起健身，然后在寝室比谁身上的肌肉多，偶尔也会玩一玩“摔跤”，算是和大家混在了一起。依梦看到我这边的进展，在我的推动下，终于有了谢武这第一个男性朋友，也开始和各路女生交往，甚至会离开我和别人一起出去玩。


　　陈老师开始把我作为物理竞赛的苗子培养。


　　“邵依梏，你要知道，你的物理天赋是我教过的学生里面最高的。”


　　“世界上真的有天赋这种东西吗？”


　　“你以为飞行员90%的淘汰率留下来的10%人一天24小时能比别人多训练一小时吗？这可不是相对论。”


　　“但是，刻苦还是更重要的吧。”


　　“刻苦是最重要的，但是有天赋的人和没有天赋的人，付出同样的努力，得到的收获不一样。”


　　“诶，那不是一切就全凭天注定了吗？”


　　“不，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你的妹妹物理天赋没有你高，她的物理成绩是努力的成果，但是你的生物成绩从来没有你妹妹高啊。”


　　“嗯······有道理。”


　　“陈老师，你说，做人这种事情有没有天赋可言啊？”


　　“做人，嗯······你爸没跟我说过你有这么多问题啊，臭小子。”


　　“啊，没什么，我做题。”


　　做完了一套卷子，陈老师方才抬头。


　　“邵依梏，做人并不是要一个科学严谨的话题，因此是没有办法定论的。因为你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一个人不要多管闲事，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那这个人肯定不差。”


　　“嗯······那，一个人应当如何处理与集体的关系呢。一个集体里面肯定有喜欢自己的人，也有讨厌自己的人。”


　　“军队里面讲个人要绝对服从于集体，但是事实上，我私下告诉你，没有个人，哪来集体。”


　　“诶，这话说得好反党啊！”


　　“做你的题！”陈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不是说你要去做叛徒，孩子。有些道理，上了社会，你自然就懂了。你现在比同龄人成熟不少，但是你果然还是太年轻啊。”


　　其实陈老师在我们学校的一众特级教师里面算是年轻的。


　　高一，我不负众望地拿下了高中生物理竞赛全省冠军，全国亚军的成绩。在我拿了省冠军的时候，爹就说他要回来一趟。那时候我们刚刚上高一没多久，而而我们和爹失去联系已经快两年了。


　　我和依梦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尽管陈老师说过，依梦的天赋在于生物学，但是依梦说，如果她去参加生物竞赛之类的，她就得和我分开。与其拿一个生物的一等奖，不如拿一个物理入围奖，然后和哥哥待在一起。嘛，她还是想要缠着我，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想和她分开嘛。不过，她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我还是得尽可能多的让她去接触外面的社会。


　　谢武的朋友很多，于是我认识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不再局限于我们班，我和全年级物理好的，足球踢得好的，喜欢看动漫的，对飞机感兴趣的，等等等等，各种人都能玩在一起。除了踢足球的时候依梦只能在旁边观赏，其他的活动依梦基本都能参加进来，于是我们就能共享一批朋友。


　　好不容易能有朋友，我当然是希望我能和别人知根知底。再加上我觉得，能和谢武这么好的人玩在一起的人，人品肯定不会差，所以，我开始逐渐放下那个“故事只有真正的朋友可以讲”的想法，开始去信任更多的人，去和更多的人讲故事，依梦也是一样。感觉，在相互讲完故事之后，我们和大家走的更近了。


　　只不过爹一直没有回来。不过，好在，日子还是过得比较踏实的嘛。爹不是前线士兵，怎么也不可能打仗去了。


　　我原以为我的高中生活可以这样快活地进行下去。


　　然后，到了高二，当我和依梦带着那一年的全国奥林匹克物理竞赛冠军证书去机场接我爹回来的时候，接到的是一盒骨灰。


　　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国家机密。


　　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国家可以不惜自己的一切，他是这个国家的英雄。


　　但他，没能做一个好父亲。是的，他给了我很多精神鼓舞，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海航飞行员，他给我留下了一比了不起的精神财富，精神财富能当饭吃吗！一碗热干面都买不了啊！


　　在我和依梦的幼年时缺席也就算了。


　　一年难得见一次面也就算了。


　　日子过得差一点也就算了。


　　开家长会从来不在也就算了。


　　拿着国家那一点微薄的抚恤金，我连学校旁边的房子都租不起。


　　这就是集体对个人的照顾？这就是个人为集体奉献的结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中国共产党万岁！


　　这是高二上学期的事情。空拿着全班第一和全班第二的成绩单，我不知道我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更气人的是，军方要求，我们不能和任何人透露这件事情。因为这涉及国家机密。军属应当为国家服务，一切以集体为重。不过现在这件事情一定程度上被解禁，说我爹是在着陆时起落架出故障，跳伞时撞到僚机，追认了烈士。不管是不在是真的，那都是现在才解密出来的资料。也就是说，当时我们还得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一样，对着同学们展露笑脸，因为不这么做，就是“将个人利益摆在集体利益至上”。


　　因为心情不好，踢球的时候踢伤了人。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的伤，把人撞倒了，他受了皮肉伤，我第一时间把他送到医务室去了。


　　但是，他就是看我不爽。其实我们几个踢球的都有被撞倒的经历，可是他就是受不了。


　　帮谢武发本子的时候，发错了位置。


　　“邵依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坐哪里！”


　　刚好又撞上那家伙。


　　“啊啦，不就是放在你同桌的位置上了吗，又不影响什么。”谢武急忙过来给我解围。


　　“某些人不是物理课代表，就不要做课代表的事。”他摇头摆尾地坐下，“怕不是因为拿了两个竞赛的奖牌，陈老师格外青睐些吧。”


　　最令人难受的就在于，陈老师的确有偷偷给我开小灶。不过那家伙肯定不知道，他只是在信口开河，可是大家看到我像吃了蚊子一样的表情，就觉得越来越真。


　　说什么，陈老师特别喜欢我，所以移交了一部分权利给我。


　　还说什么，上一次的答题卡重涂事件，就是陈老师给我找的理由


　　那一刻，我才深刻地体会到，闭嘴可以掩盖一个人的不成熟，而张嘴的人，即使内心再有道理，也会显得不够大方。这就是大家公认的道理。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管你怎么想。所谓的集体为个人服务，前提是真的每个个体都情愿为这个集体付出。在这里，显然不会是这样。


　　想想也是，这里作为文汉市最好的高中，能来这里的人成绩都是哥哥初中最拔尖的，但是没有说过人品就是最拔尖的啊。只不过大家都只在乎自己，所以懒得说话罢了。我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大家成熟的表现，我真是不成熟。


　　尽管谢武是我知根知底的朋友，我还是没有和他讲我爹的这件事。学校在老城区，租房子不便宜，而爹的抚恤金只有他的工资的30%。


　　可是住寝室里面我就没法照顾依梦。我选择了打零工来支撑，好在那一带的小吃店和餐馆非常多，人称文汉的犄角旮旯，却能找到文汉最好吃的各种小吃。


　　日子过得艰苦一点，但总还能过。我满心以为我能瞒过老师，至少陈老师是不知道的。我知道，如果陈老师看见我们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作为我爹的老战友的他，不可能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那么他就一定会想办法来资助我们，可是我不好意思拿他的资助——他退伍之后就来当老师了，哪来那么多钱。


　　那后来，那个姓龚的······不，没什么。


　　读完高中，尽管我和依梦的分数都够了北航的分数线，但是我们没有钱去那边读书。不敢让依梦上社会，我们就只好参军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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