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八章
山风阵阵，梅花小筑桃花盛开，绿树依依。女眷们站在路旁，等着大军归来。
殷绾绾随手折了一枝桃花，簪在殷缈鬓间，殷缈摇头晃脑一会儿，也摘了一束桃花笑嘻嘻插在殷佑的小鬏鬏上。殷佑一动不动，乖乖地让她捏脸。
谢氏虎着脸，“不许捉弄佑儿，你是怎么当姑姑的？”
殷缈噘起嘴，拉着殷佑就跑了，谢氏无奈道：”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
高夫人笑道：“这样才好呢，她还小，活泼些好。”
殷绫几步追上殷缈，“缈缈，别闹脾气。”
殷缈牵着殷佑，不高兴地说道：“阿姐，娘每次都在人前教训我！”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还不是你瞎胡闹，娘这是堵人口舌，先一步教训你，免得别人指指点点的。”殷绫把殷佑头上的桃花取下来，道：“佑儿别跟你七姑姑胡闹，走，去那边玩。”
殷佑被殷绫牵走了，殷缈跺跺脚，“叛徒！”殷佑一脸无辜。
“六姐姐，都等多久了，怎么还没来啊……”殷缈无聊死了，正埋怨着，小厮来报，大军在路上耽搁了，午后才能到。殷缈哀声叹气：“白等了……”
谢氏瞥了她一眼，对高夫人笑道：“这样的话，咱们先回去吧。”
“伯娘，回去也是无聊，我和缈缈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吧。”殷绾绾道。
“那好，”谢氏叮嘱道，“缈缈不许给绾绾添乱。”
“我才不会呢！”殷缈暗地嘟囔，嘴上答应着：“知道了。”
她们离开后，殷缈告状：“六姐姐你看嘛，娘就是看我不顺眼！”
殷绾绾道：“你说这话，伯娘肯定又要教训你了。”
殷缈垂头丧气，殷绾绾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伯娘对你严格是为了你好。”
“知道了六姐姐，你也跟我娘似的，为我好为我好，那也不用看犯人似的看着我呀！”殷缈小老头似的叹了口气，看了看远方的青山绿水，道：“我回去找阿团阿圆玩了，六姐姐你回去吗？”
“我就在这看会儿风景，你自己去吧。”
紫欣看着她的背影，笑道：“七姑娘越大越像三老爷了！”
殷绾绾挑眉，“三伯伯大气豪爽，缈缈也活泼，这样正好。”
“只不过，三夫人要头疼就是了。”青浦挤眉弄眼。
四兄弟里面殷左最没心机，行事简单粗暴，有勇无谋，几个孩子里殷缈最像他，大大咧咧毫无城府，凡事全凭一腔冲动，谢氏最为头疼。
“促狭鬼！还编排起主子来了！”紫欣掐了她一把，笑道：“快去把姑娘的披风拿来！”
“不用了，我一会儿也回去了。”殷绾绾远远看着成片的农田和忙碌的农人，眸子也像春水浸润的水田一样一片明净。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盈满了空气的清甜。
“我终于明白阿爹为什么喜欢田园生活了，这副景象光看着就叫人高兴！”
云岚道：“姑娘别光看着啊，要是真正下田干活，那才叫苦呢！”
紫欣道：“一年到头，苦尽甘来。三百六十行哪一行的人不苦啊？你说农人风吹日晒的辛苦，那也有安安稳稳活到七八十岁的；庙堂之上享尽荣华富贵的往往不到四十就白了头，你说谁苦？这世间啊，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看得开就不苦，看不开就受苦，单看你选个什么样的活法了，姑娘您说是吧？”
殷绾绾点点头，笑道：“紫欣姐姐越来越像哲人了，说的话呀尽是大道理！”
云岚也跟着打趣：“可不是嘛，紫欣姐姐那是第一明白人！”
紫欣眉毛一竖，伸手作打人状：“好你个云岚，敢取笑我！”
“诶，我哪敢啊？姐姐活得明白，我却是最糊涂不过的了，怎么敢取笑你？”
青浦道：“快别说了，你说一句，她可有一肚子的话等着我们呢！”
紫欣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气笑了，摇摇头道：“都省省口舌罢，当心笑得肚子疼。”
殷绾绾道：“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我怕缈缈把阿团的毛摸秃了。”
她们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马蹄声，青浦张望了一阵，“莫不是大军到了？”
殷绾绾回头一看，卫渊策马而来，锦袍猎猎。骏马长嘶，他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她面前，明亮的眸子好像太阳一样热烈：“绾绾，我回来了。”
殷绾绾眉眼弯弯，笑道：“你回来了。”
紫欣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十分默契地退开，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卫渊难掩激动，目光定在她脸上，一路上想好的话全都堵在胸口，不知如何诉说。
殷绾绾惊讶道：“卫渊，你长高了！？”几个月不见，卫渊越发修长挺拔，战场的磨砺使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锻炼出了一副强健的体魄，他已经有殷绾绾两个头高了。殷绾绾在女孩儿间不算矮，此时却不得不仰起头来看他，这种差距使殷绾绾鼓起了脸，有点不开心地说道：“我现在得仰着头看你了！”
卫渊笑了一下，一撩袍子半蹲下来，对着她的眼睛，说道：“这样不就行了，你永远比我高一头！”
殷绾绾后退一步，哭笑不得：“你快起来！你都是大将军了，这样成何体统？”
“管他成什么体统，你高兴就行？要不我抱着你，你想多高我就把你举多高！”
紫欣等人仿佛瞎子聋子一样背对着他们，殷绾绾扶额，赶紧把他拉起来：“你快起来吧！”
卫渊赖着不动，故意逗她，殷绾绾急得满脸通红，却看到一队人马靠近了，为首的是殷正，公孙太守，殷玄，盛红衣还有一干将军和官员，这些都是眼神好的，一下子就看到高地上的少年。
殷正大惊：“这小子！一会儿功夫没看住，居然求婚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殷玄喝道：“浑说什么呢！？”还有外人在呢，绾绾的名声你还要不要了！？
底下的人震惊不已，殷绾绾远远看着这些长辈，欲哭无泪。卫渊也看到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头看殷绾绾，殷绾绾撇开脸，羞窘不已。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应该立刻站起来好还是接着蹲着好？
……好尴尬，好丢脸，我也不知道，早说了让你不要胡闹了！
沉默，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也在坡上坡下两方人之间流淌，山风清凉，吹得人睁不开眼。
这个关头，紫欣暗地里一招手，几个丫鬟赶紧围成一圈撤退，正好挡在他们前边，卫渊立刻站起来，拉着殷绾绾飞快地跑了。
公孙太守捋捋胡子，笑道：“这处山庄真是山清水秀，风景秀丽。”众人反应过来，都夸赞起这方风水宝地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盛红衣功夫不到家，止都止不住笑，殷正则拉着脸，满是不悦：不管不行，不管不行，小小年纪还一套一套的！
不知跑了多久，卫渊才停下，殷绾绾一边喘气一边往后看，紫欣等人已经被甩开了，眼前是一树一树的梨花。
“绾绾。”卫渊道：“你没事吧？”
殷绾绾摇摇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忽然一齐笑开了，卫渊靠在树上，“唉呀，都看到了……”
“是啊，看你怎么面对那些将军们，都说了让你起来了。”
“算了，反正在他们面前我也没什么威严。”卫渊破罐子破摔。
殷绾绾道：“没关系，阿爹会替你圆场的……”
卫渊无奈了，明明每次都是太守取笑他好吧？
“我都没来过这个地方。”殷绾绾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梨花，转头看卫渊，笑道：“真好看。”
卫渊道接过那朵花，道：“一般般……”
“你不喜欢梨花？”
卫渊把花簪在她发间，手从她眉眼间划过，将一缕碎发捋至耳后，轻声道：“我看过更美的。”
被他这么专注地看着，殷绾绾脸一红，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弯起。
“这场战役艰难吗？”殷绾绾开口。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当时正好是一个山口，我们埋伏在两边，乱箭射杀了大部分蜀兵，后来他们追上来的时候下了大雨，我们躲在山上，用一晚上把山流阻断了，山洪暴发把剩下的蜀兵冲散了……说实话，这次能赢并不是我的功劳，是殷将军说我年轻不能服众，必须有点名声……”
“大伯说得没错，不过你也配得上这个名声。”殷绾绾望着他，说道：“固然有天时地利的缘故，但你是主将，是你下令阻断洪流，是你想出办法打败他们的，你抓住了机会，所以你赢了，这些都是不容置疑的。”
卫渊道：“虽然没错，但是外面的传闻还是太夸大其词了。”卫渊有自己的骄傲，他不愿意吹嘘自己的功劳，即使现在不能服众，总有一天可以做到，他不需要这些虚的名声来堆砌自己。
殷绾绾仰头看他：“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不需要虚名，不需要威望，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敌人胆怯，让将士信服。卫渊，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厉害的将军，比大伯都厉害……”
“我会的。”卫渊郑重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让我的名字响遍大江南北，让敌人闻风丧胆，只要有我在，胡人不敢越界，蛮人不敢入侵，大鄢会恢复百年前的荣光，这一切，都将在我战旗下一一实现。绾绾，你愿意陪我吗？”
卫渊豪情万丈，殷绾绾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小声道：“我愿意，只怕阿爹不答应啊……”
“？？？”
卫渊回头，殷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腔热血散得干干净净。太守还没搞定呢，其他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殷绾绾回头冲卫渊使眼色，卫渊指指殷正，两手摊开，一脸无辜企图博取同情。殷正头也不回：“别做小动作，当我背后没长眼睛啊？”
殷绾绾给了卫渊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老老实实跟在她爹后边。一路回到梅花小筑，还没进院子，一只黑白毛色的大狗甩着舌头冲了出来，往殷正身上一扒。
好大的狗！卫渊一阵诧异，什么狗居然能长这么大！
殷正胡乱揉了一下阿团头上的乱毛，走进院子里。阿团很有眼色地没有闹他们，径自找殷缈和殷佑去了。
“汪汪汪……”接着阿圆冲了出来，对着三人一阵狂叫。
殷正道：“阿圆怎么还不认人？养你就是让你来咬我的吗？”
卫渊看着这条傻不拉几的狗，不禁皱眉，总觉得他的话意有所指。
阿圆用头去蹭殷正，被殷正躲开，又凑到殷绾绾身边，吐舌头卖乖。
殷正怒指阿圆：“阿圆！离绾绾远点！你这臭不要脸的！傻狗！”
殷绾绾：“……”总觉得哪里不对呀？
卫渊：“……”确定了，是在说我。
阿圆听不懂，把头往殷绾绾手里塞。
殷正：“你还要脸不！你看看你那么大个身板，绾绾小小的，你心里没点儿数吗？蹭什么蹭！？”
殷绾绾看了卫渊一眼，挽着殷正的手，笑道：“阿爹，干嘛火气那么大呀，阿圆很乖的……”
殷正拂了拂袖子，“你当然替他说话了，他就是用一副乖巧的面孔欺骗了你，小时候装得单纯可爱博取你的好感，就等长大了下手呢！”
“汪汪！”阿圆蹲在地上摇尾巴。
殷绾绾哭笑不得：“阿爹，我们错了，你别怪卫渊了。”
“他跟你求婚了？”殷正问。
“什么啊？！”
殷绾绾解释了一番，殷正眯着眼睛，怒气渐渐平息，“这么说，他只是单纯地蹲下，没有其他企图？”
“当然没有了，阿爹你想到哪里去了？什么企图不企图的？”
殷正笑了一下，道：“绾绾别急，阿爹是怕你被欺负了，你看他现在长得那么高，战场上见过血，你哪是他的对手啊？阿爹是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殷正笑眯眯的对着女儿，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卫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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