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容丽云外出未归，殷绾绾先等来了容丽君。她带着女儿妙儿，这孩子不哭不闹，用乌溜溜的眼睛看人，胆子大得很，长得很像林云起。殷绾绾被她奶声奶气叫了两声姨姨，顿时心花怒放，捏捏小手，摸摸脸蛋，逗得她哈哈大笑。

　　玩闹了一会，容丽君叫奶娘把孩子抱下去，笑着对殷绾绾道：“别看她这会儿乖，平时闹起来几个奶娘也哄不住！”容丽君面色白里透红，目光里含着温和的神采。

　　殷绾绾看她时不时抚摸小腹，便问：“丽君姐姐有孕了？”

　　容丽君笑着点点头：“还不到两个月。”

　　“恭喜姐姐！”殷绾绾笑道：“那我得准备金锁了，这孩子是属猴的，肯定比妙儿淘气！”

　　“那你得破费了，这次有两个呢！”容丽君掩不住笑容：“大夫说了，两个都是皮小子，只盼着他们别给我罪受就好了！”

　　“云起哥哥一定很高兴！云姐姐知道了吗？”

　　“唉，说起云儿我就头疼，出门都一个月了也没来封信。我想到她跟着一帮大男人翻山越岭的就担心，你说她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找人家？这些事让管家和掌柜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劳心劳力，难道没有她，那些人连生意都不会做了不成！？”容丽君操心妹妹，平时跟妯娌隔了一层，跟丈夫又默契地回避话题，只能跟殷绾绾大吐苦水。她看殷绾绾年纪小，也没什么顾忌。

　　殷绾绾含笑地听了，一时之间有些恍然。她终于知道当初容丽云为什么放弃林云起，走一条不寻常的路了，她心里清楚，作为姐姐的容丽君好像暖房里的花一样，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轻易就枯萎了，只有她咬咬牙还能扛过去。她也愿意成全姐姐的幸福，她爱姐姐甚于自己，也甚于林云起。

　　殷绾绾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大家都在往前走了，容丽云和林云起也能都释怀了，可她还怀念着那年烟花盛放的晚上，一切都充满希望，一转眼妙儿却已经能叫爹了……

　　容丽君道：“我最近听说了一些消息，外面都在传那位江家的公子和云儿……”

　　她顿了顿，又道：“听说江家不是普通人家，规矩甚大……”容丽君最操心的两件事，一件是子嗣，一件是容丽云的婚事。自从陆宴清的事发生后，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为妹妹相看人家，频繁出入各家夫人的宴会。她知道父亲的遗憾，所选的无一不是有底蕴的世家。可容丽云出门经商，名声有碍，自己又不热情，容丽君努力了好几年也没个满意的。江岚这个人她起初并未关注，只以为是一般商户，顶多家资丰厚些，直到听了流言才正式关注起来，她从林云起那里听说了江家，顿时意动。

　　江家是隐世大族，如今更有出世的打算，江岚本人对容丽云也多有照顾，并不贬低、看轻了容家，论起人品能力来也是十分出色。容丽君越想越觉得好，唯一不好的是江家规矩大，怕容丽云嫁过去受苦。

　　殷绾绾担心的倒不是这一点，她知道容丽云对江岚有心思，却不看好。江家如何先不提，这个江岚本身就不大合适。殷绾绾没跟他接触过，却听殷正说过，此人心思深沉，志在四方，这样的人不会是很好的丈夫人选。容丽云吃了那么多苦，应该有人呵护她，爱重她，而江岚显然不是把情爱看得重的人，两个高傲的人相处起来总有一方会受伤。

　　容丽君没想到这一点，她看过这么多人家，江岚无论家世人品都是最好的，她可不想再错过。她本来就不赞成容丽云外出行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相夫教子，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才是归宿。她这次来就是希望殷绾绾能劝劝她。

　　“你看妙儿都会说话了，她还不定下来，我愁得很，偏又找不到她的人。”

　　“丽君姐姐你别担心，容家那么大的家业云姐姐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可见她是心里有数的。再说，云姐姐见多识广，考虑问题肯定更全面，这些应该都能想到，哪用我们操心？”

　　“话是这么说，可当局者迷，事关终身，我怕她犯糊涂！容家的困境已经走出来了，她再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以后可怎么办呢。世人总是不容女人出头的，她撞得头破血流拼出一条路来又怎么样呢？哪些男人表面上尊重，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说呢！”容丽君面上有些黯然，容丽云遭受的这些终究是为了容家，为了她这个姐姐。她心疼之余，也愧疚难当。林云起一夜间成熟，这么多年那些失神的瞬间她看在眼里，她心痛，难过，总觉得自己的幸福都是偷来的。因为她的自私，懦弱，她害得林云起失去真心的笑容，害得妹妹抛弃少女的纯真，总是两个人的不幸成全了她的安稳，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内疚得想流泪，夜不能寐。

　　殷绾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哪条路对容丽云来说才是好的。如果当初她嫁给了林云起，她一定会很幸福，或许没有这么多自由，但她会很快乐。

　　容丽君拉着殷绾绾的手，低声道：“绾绾，我担心云儿，要是云儿过得不好，我会愧疚一辈子的！我希望她能过安稳日子，有人疼，有人爱，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只有你一个朋友，你说的话她会听的，你帮我劝劝她……”

　　她声音里有些伤感，手也不自觉用力，殷绾绾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丽君姐姐你放心，我会劝她的。你的心，她会体谅的，这世上，她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

　　“是啊，她把我当最亲的人……”可我却对不起她。容丽君勉强笑了笑，没再说话。殷绾绾从她神色中看出了愧色，心里直叹。可是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情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她走后，紫欣端了盏荷叶汤放在桌上，道：“姑娘，我去打听过了，这流言好像不是江家那边传出来的，而且是上个月云姑娘离开豫章郡之后才开始流传的……”

　　“这么说，果然不是真的，亏我和丽君姐姐还在这瞎操心！”

　　“无风不起浪，没准真有这事儿呢！”青浦道：“我看江公子和云姑娘挺般配的，有个词怎么说的，叫……志同道合，不是吗？”

　　云岚拍了拍她的手：“别瞎说，这种事哪是嘴皮子一碰就成的，事关姑娘家的名声呢！”

　　紫欣道：“云岚说得不错，依我看这事不简单，时间也太巧了。”

　　殷绾绾也觉得不对，像是有人故意针对容丽云。最后不管是真是假，这种流言吃亏的总是姑娘家就是了。

　　“紫欣，你去吩咐一声，让他们查查是哪传出来的，尽量遏止流言，等云姐姐回来再做定夺。”

　　“是。”

　　玉衡进来传话：“姑娘，太守唤您去书房。”

　　听松苑里春花都落尽了，殷正正在窗前看一副地图：“绾绾，你看北边，幽州及周边各县都被卫姗收复了……”

　　殷绾绾目光一亮，情不自禁说道：“皇女威武。”

　　殷正笑了：“确实威武，甚于男儿万千。”他的手向西移到并州，又道：“北蛮被驱逐，再往北就是草原，有野狼和如狼似虎的匈奴，他们不敢深入草原，只能往西进入并州。”

　　殷绾绾道：“是卫渊父王的封地？”

　　“没错，临川王死后，卫渊就是并州之主。”殷正道：“此前我放卫琳回并州，她周旋世家豪强之间，勉强稳住了局势。如今北蛮西进，我怕并州不敌，落入外族之手。豫章郡地处东南，远水解不了近渴，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北上，但是临川旧部还在，卫渊还在。中原战乱，外族入侵，豪强并起，卫渊身为皇族后裔，必须有自己的实力。并州卫渊必取，如今机会来了。”

　　殷绾绾迟疑道：“阿爹是说，卫渊要北上了……”她绞了绞手帕，心里忽然有些慌乱和无措。

　　殷正摸摸她的长发，道：“你和卫渊六岁就在一起了……”等等，这话不对啊。殷正琢磨了一下，又道：“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咳，男子汉志在四方，这是迟早的事，你要放宽心。卫渊都赖我们这么多年了，要是还不走我都不耐烦了，以后提亲难不成还找我要聘礼吗……”

　　“阿爹，你瞎说什么呢！”

　　“我可没说错，话糙理不糙，他一点身家也没有，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娶妻生子过日子，他拿什么来照顾你？他要是愿意倒插门那我也是乐意的，总之这回他得自己去拼，去争了！”能教的他都教了，是骡子是马也该牵出来遛遛了。

　　“阿爹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卫渊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我知道，阿爹。”殷绾绾低头看着檀木桌上的刻痕，这还是他们小时候划上去的。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卫渊已经是真正的男子汉了，他有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抱负。可一去万里，烽火遮眼，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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