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章
走出豫章郡的范围,草长莺飞的江南渐渐远去,矮山和丘陵被平原取代,路旁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连年的灾害使得庄稼都有气无力,努力维持着长势,路边村庄人烟稀少,偶尔向人问路,也是一副愁苦疲态。
“这两年都征了好几回兵了,上面的人各有各的名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灾粮充了军饷,壮丁去了兵营,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熬过了灾年,还不知道会不会饿死......”
比起这里的荒凉,豫章郡的繁华好像梦一样。殷绾绾这才知道,北地广阔的天空下,还有无数人忍饥挨饿。
“雪灾,蝗灾,兵祸,中原连年受害,大鄢大半国土沦陷。只有江南和蜀地还维持着以往的昌盛,得天之独厚。”江岚说道。
殷绾绾道:“我以为中原土地肥沃,人烟阜盛,就算受灾也可以很快恢复。”
江岚道:“自古以来,灾年也不少,朝廷强大,边关稳定的时候,确实可以很快恢复。可如今我朝内忧外患,达官贵人忙着争权夺利,还有谁管百姓的死活呢?”
他说话时脸上既没有对尸位素餐者的愤慨,也没有对平民百姓的怜悯,只是很平淡的叙述。
殷绾绾想起殷正对他的评价,心里忽然升起异样的感觉,问:“并州豪强丛立,江家乃名门士族,江公子为何千里迢迢到豫章郡来呢?”
江岚似乎没想到殷绾绾会问这个问题,但他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表情,只是笑了笑,说道:“江某不求名,不求利,只求千秋万代。”
他把目光移向以防备姿态站在殷绾绾身边的卫渊。卫渊不避不闪,傲然与之对视。
江岚的笑容渐渐加深了,狭长的凤眼闪着精光,他看起来文质彬彬,气质却与外表不符,与之相处之后,才会发现此人城府极深。
殷绾绾尚不明白他口中的千秋万代是何意,反正绝不是殷正为国为民的那种千秋万代就是了。此刻她心中忽然无比确定,尽管容丽云伤心难过,但是断了与江岚的可能一定是最正确的选择。这人心里装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谁的千秋万代,又怎么放得下容丽云呢?
殷绾绾心里没由来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很快转化成不喜。她神色恹恹,转身回到马车里,卫渊以为她怜悯平民受苦心里难过,正要跟上去安慰,却被江岚叫住了。
卫渊一直不喜江岚,他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后来他在殷正身边一展手脚,也没有异心,他才渐渐放下防备。不过今天,江岚对殷绾绾的热情又让他提高了警惕。
“有事?”卫渊一脸倨傲。
江岚失笑:“世子殿下放心,我对殷姑娘心怀尊敬。”他虽然没有体会过对心爱之人那种珍惜爱重的感情,却能理解卫渊的心情,毕竟是殷太守的爱女,又娇美天真,觊觎之人何其多矣。只是他年长他们许多,也不知道卫渊怎么连他也担心上了。
卫渊放松下来,他刚刚也看出来了,殷绾绾对江岚的印象不是很好。他淡淡说道:“只希望你对太守同样尊敬。”
江岚的试探也不是一两次了,他也不是傻子,听不懂他那些暗示。卫渊心里很复杂,江岚想辅佐他,他不是不心动。一来他想变强,更快地建造自己的势力,二来江岚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江岚是殷正的人,他总有一种背叛殷正的感觉,这让他十分不安,毕竟,殷正不只是恩师长辈,还是未来岳父呢……
“我对太守自然尊敬有佳,可我对殿下更忠心。”
卫渊嗤笑:“你是太守麾下,对我何来忠心?在太守眼皮子底下对我投诚,江公子真是艺高人胆大!”
江岚面不改色:“殿下谬赞,江某才疏学浅,只是一向胆子大,敢赌。好在运气不错,至今没有失手。”
“你好大的口气!太守惜才,我可不是好脾气的,你若有二心,我一定替太守清理门户!”
江岚看着他握剑的手,忽然笑道:“殿下真没让我失望。”
“你什么意思?”
江岚拱手一拜,正色道:“殿下乃卫氏子孙,既有卫家的骁勇善战,又有太守的深谋远虑,才德兼备且心有四海,比之圣人和九王,何止胜之百倍。殿下不为皇,谁又有这个资格?”事实上,江岚当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殷正,而是卫渊。他所求的从来不是辅佐名臣善人,他要的是从龙之功,是名垂青史,他要像他的祖先那样,千秋万代,声名不朽!
这几年,他看到了卫渊的成长,从金麟到潜龙,他知道他不会错,卫渊绝非池中物,更重要的是,他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野心。
“就算我有这心思又如何?你百般试探我,评测我,难道这是你的忠心?你昨天效忠太守,今天又对我表忠心,一个择主的臣子,谁敢要?”
“良禽择木而栖,一个不会择主的臣子,一定是庸才。殿下怀疑我的忠心,难道不相信自己可以掌控臣子吗?”
卫渊没有说话,两人沉默对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带微笑。
“殿下放心,江岚既有打算,就绝不会让殿下有后顾之忧。殿下拭目以待。”话说完,江岚再次躬身作揖,然后转身离开。
卫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不渝,江岚那种心机城府和势在必得都让他有种不好掌控的感觉,这样的人,或许刚开始对他极有好处,可时间长了,谁也不知道锋利的匕首会不会划伤主人……归根结底还是自己不够强,卫渊愤愤地踢了一脚,却踢到一块硬石,一边吃草的黑马瞥了他一眼,默默退离两步。
路过的将士看他面色怪异,问道:“卫渊,你脚咋瘸了?”
“没事,迟早我要扫平脚下顽石……”卫渊喃喃着。
那人没听清:“哎呀,这么硬的牛粪……”
“……”卫渊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太美妙。
同样满心忧虑的还有殷正。虽然他心里早有预料,但北方的状况比想象的还要遭,随着西北战事将了,卫宽在徐州青州等地大肆征兵,与洛阳一战蓄势待发。余下各地官员为了钱前途四处奔走,哪有心思管老百姓的死活。
人马走了半个月,殷正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信鸽来往不断,他命人搬出个大箱子,整天饭也不吃,就留在马车里不出来了。
这天,路至雷云县,殷正命人停下休整三日,独自带上殷绾绾和几个下属进了县城。
雷云县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荒凉,一路上不少田地都荒芜了,路边燃起的野火发出刺鼻的烟味。殷绾绾觑着殷正的脸色,把疑问压在心底。
雷云县不过一个小县城,城墙却修得比豫章郡的郡城还高,看那红漆,似乎是近两年才修起来的。等走近了,殷绾绾才知道这城墙是修来干嘛的。
离内城不远处的荒野,一群的灾民架着铁锅不知在煮些什么。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看来是煮的树皮。他们灰头土脸,面黄肌瘦,个个神情呆滞,眼里一片麻木。见殷正一行人衣着光鲜,精神饱满,他们渐渐围成一圈。
卫渊手握着剑柄,其他护卫都精神紧绷,两方人陷入沉默的对峙中,殷绾绾也跟着紧张起来。
良久,灾民中一个貌似领头的人开口了:“路过的贵人们,留下食物和马匹,我们放你们离开。”
殷正看了眼城墙上的守卫,道:“离开?城门紧闭,我们去哪?”
“雷云县避城数月,贵人们要是北上,绕过县城,沿青河而上,若要南行,原路返回就行。”
“何必跟他们废话!识相点把钱财女人都交上来,否则别怪我们不留全尸!”一个长相凶恶的男子走到前面喝道。
“老三,不得无礼!我看这些大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殷正笑了一下,道:“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我看你们不像普通百姓。”
那两人一惊,互看一眼,凶恶男子又道:“废话少说!灾年活命,咱们与天争争不过,还争不过你们吗?!”说着,露出手里的柴刀,威胁之意尽显。
殷正面不改色:“这位大哥不必激动。粮食不是不给,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各位都是雷云县的灾民?县令为何避城不开?”
那领头人似乎对殷正等人颇为忌惮,按住旁边的人,语气软了下来:“我们是周边村庄的,县令钱有为不管百姓死活,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孩子们都饿了好些天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才向来往行人商户借粮……”
“借?”殷正笑了一下。
这时,一个小姑娘忽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大声:“大人别听他们的!他们是土匪!?”
凶恶男子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几乎要把她细细的手腕捏碎:“小贱人!你不想活了!?”
“住手。”卫渊利剑出鞘,直指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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