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章
“卫渊。”殷正笑里带煞，走到殷绾绾面前，遮住她的视线。
卫渊手腕一转，刺破男子的喉咙，霎时鲜血四溅！小姑娘挣脱束缚，扑到殷绾绾脚下，指着铁锅，声音凄厉：“他们是土匪！他们杀了我弟弟！”
看到锅漂浮的肉块，殷绾绾大骇，一瞬间心神俱震，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呕吐。
殷正脸色铁青，咬牙道：“把他们都给我拿下！”
几个健壮男子纷纷拿起武器，双方缠斗起来，剩下的灾民都挤在一旁瑟瑟发抖。
殷正看着伏地痛哭的女孩，对赵博武吩咐道：“去把她的亲人葬了，剩下的这些人都带回去好好安置。”
“钱有为当初借粮数倍，将整个雷云县都抵给我作保，我当真以为他勤政爱民，原来是算准了天高皇帝远，我拿他没办法！”
“国之禄蠹！”卫渊冷冷道。
殷绾绾漱了口好半天才缓过来，心里沉甸甸的。卫渊身上染上了血气，她非但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他们该杀，这样的人，哪怕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绾绾，你没事吧？”卫渊脸上带着歉意。
殷绾绾摇摇头，看到哭得昏死过去的小姑娘和神情麻木的难民，郁气难平：“怎么会有这样的恶人呢……”她听过易子而食的事，然而真正遇到却怎么也没办法冷静下来。
“他们是山上的土匪，挟持灾民抢劫来往的商人。”
“阿爹说土匪也多是农民上山，没有吃的活不下去才走这条路。他们难道没有父母儿女，没有亲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世情所迫，人性之恶。”殷正摸了摸她的头，沉声道：“有些人，一旦选择了恶就再也不会回头，穷凶极恶之徒，只被欲望驱使，为了满足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一路走来情况都不好，栟州土地贫瘠，百姓何其艰难，可他们照样饿着肚子垦荒，哪怕饿死了那么多人，也没有易子而食的事，戮杀同胞，他们心里还存着善念。我从小教你，生命难能可贵，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守，我处斩了几人？可今天我毫不犹豫地让卫渊动手，因为他们不值得怜悯，不配为人。绾绾，你要明白，这世间有多少善，就有多少恶。”
殷绾绾低下头，仍心绪不平。
殷正看了卫渊一眼，卫渊会意，轻声对殷绾绾道：“我们去看看汤药熬好了没。”
殷绾绾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殷正道：“阿爹，不要放过那些坏人。”
殷正笑了：“当然。阿爹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手软的人。”
车队旁架起了好几个铁锅，熬着姜汤和肉汤，殷绾绾移开目光，看着紫欣等人往里面放草药，好一会儿才抬头对卫渊说道：“如果人人吃饱穿暖是不是就没有人作恶了？”
卫渊道：“可能会少一点，但不可能没有。”他顿了一下，说道：“雷云县的情况只是个例，虽然之前蝗灾肆虐，中原大半地方颗粒无收，但是太守向北方运了不少粮食。各地的豪强士族都有粮仓，至少顾及了自己领域内的百姓。真正受灾严重的要么是偏远穷困之地，要么是战乱无主之地。”
殷绾绾没有说话，荒原上野草发黄，车辙一道压一道，不远处高大的城墙如一个穿着铠甲的巨人，沉默而冷酷。
玉衡掀开车帘：“她醒了。”
那个勇敢的小姑娘埋葬了弟弟以后就晕过去了，玉衡给她喂了药，她醒来时眼睛还是肿的，经人劝了才止住眼泪。她面黄肌瘦，目光却发亮，整个人如野草一样，生命力旺盛。
“你感觉好点了吗？”殷绾绾轻声问。
“谢谢你们……”她嗓音嘶哑，想起身行个礼。
玉衡道：“别动，你身子还弱，也不急在一时。”大伙默契地没有提土匪的事，她坚持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殷绾绾命人好生照看，便跟着玉衡出去了，另一边，卫渊已经审完了土匪。
“他们本来在附近山上作恶，灾年一来，百姓纷纷逃难，他们没了营生，也跟着灾民一路往雷云县来。雷云县县令钱有为见灾民增多，便闭城不开，增高城墙。这群人便欺压灾民，乘机劫掠路过的行人商户。”
“附近尽是荒野，就算十里八乡的灾民都来了，也不算多，打开城门，收容灾民，好歹也能多活些人。土匪就在眼皮子底下作恶，竟也不管一管？”
“听说雷云县之前已经收容了一部分人，剩下的见城门不来，也到别处谋生路了，被土匪挟持利用的，都是老弱病残，逃不出去的。”
“阿爹已经进城了吗？”
“嗯，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县衙了。”
殷绾绾这一等，等到黄昏还不见殷正回来，急得不停地催卫渊进城，卫渊虽沉得住气，到了晚上也不淡定了，让殷绾绾不用担心，带着几个人悄悄进城。
殷绾绾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才见殷正和卫渊回来，远远一看，雷云县城门大开，金红色的朝阳落在城墙上，墙角下微微凸起的小土包泥土已经干了，清晨那朵带露的白花也干枯了。
比起其他地方，雷云县不算繁华，但比起周边的小村庄，这里简直不像受灾的地方。清早路边叫卖的摊贩热火朝天，人们或忙碌或清闲，虽为生活奔波，脸上却没有困苦疲乏之色。
殷正挑了个干净的小馆子，叫了一桌早点，对一脸迷惑的殷绾绾道：“绾绾你看，雷云县还治理得不错。你知道这钱县令做了什么吗？要不是他害了这么多条人命，我还真要夸他一句好算计。”
之前向南方借粮的州郡县城足有几十个，殷正也不是冤大头，个个留了地契作保，当初钱有为将整个雷云县都抵给殷正，他还真以为他心系百姓。结果钱有为收了赈灾粮，居然扣在仓库里，再高价卖给徐州屯兵之地，赚了个盆满钵盈。雷云县人口不多，受灾不严重，但灾民一股脑往县城跑，城里的富户和商人忧心忡忡，钱有为本来就不想收容灾民，便以阻挡土匪为由关闭城门，把灾民拒之门外，另开一道门供人出入。
“钱、有为和土匪们也有默契，土匪欺压灾民，劫掠旅人维持生计，只要不强行进城，他也不管。土匪们也识趣，管束灾民，就在城外活动，这样一来，倒也相安无事。”
“这不是官匪勾结吗？”
“是啊，他们各得便宜，何乐而不为？我猜，钱有为说不定还收了土匪的好处。”
“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殷绾绾有些食不下咽。
卫渊道：“别为这些糟心事生气，太守自有法子收拾他，定叫他悔不当初！”
饭后，殷正就带着卫渊到县衙“讨债”了。殷绾绾在客栈安置，昨天那个小姑娘已经清醒了，非要来给殷绾绾磕头。玉衡一脸为难，却拦不住她。大伙儿刻意避开土匪的事，只在她主动问起的时候说道：“太守处置了。”
她得知大仇已报，当即表示要报恩。殷绾绾脸色奇怪了一瞬，顿时想起了话本里的那些故事。
殷绾绾先问了她的姓名，斟酌着道：“茵儿，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茵儿摇摇头：“我父母是外乡人，来这里以后从未与亲友联系，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就算有，也找不到了。是贵人们救了我，我只求贵人们收留我，我什么都会干，洗衣做饭，喂马砍柴，我还会绣帕子。”
殷绾绾一脸无奈地看向紫欣，收小丫鬟这种事她也不能做主，紫欣瞥过头装没看见。
“你还小呢，哪能让你干这种粗活？”
茵儿撸起袖子，很自觉地喊道：“姑娘，我今年已经十二了，只是生得瘦小。别看我瘦，我可有劲了！”
殷绾绾哭笑不得：“你快放下袖子，就这小身板，我哪敢让你洗衣做饭，还砍柴呢，怕是连柴刀都拿不稳！”
茵儿看着只像七八岁，说话行事却老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知受了多少苦。
茵儿以为殷绾绾不相信自己，左右看看，见墙角立着一人高的花瓶，走过去想把它抱起来。众人连忙阻止，紫欣道：“行了行了，就算你有这个力气，我们也不敢让你试，这么大一个花瓶摔坏了可得卖了你来赔！”
“我可不会摔了花瓶，卖了我也赔不起！我是想报恩的，可不想给姐姐们添麻烦。姐姐们个个长得好看心也好，姑娘又美又高贵，要是给你们添麻烦，岂不是我的罪过了。”她知道紫欣能作主让她留下来，便眼巴巴望着她。
她经历了那么多惨事，已瘦得脱形了，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紫欣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一屋子的人都把她望着，她只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再不松口我就要做恶人了。你先留下吧，容我禀告太守。”
殷绾绾道：“不必你去，我亲自问阿爹。”
当天殷正回来后，殷绾绾就把收留茵儿的事跟他说了，殷正点点头：“这些事你也可以做主了，以后不用再问我。”
殷绾绾点头，又说道：“阿爹，我以为茵儿会伤心难过好几天才能恢复过来，没想到一晚上，她就振作了。”
殷正道：“她无依无靠，一味地伤心痛哭也不能改变什么，抓住活下去的希望才是正经，她是个有韧性的小姑娘，必有后福。”
说罢，他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殷绾绾：“绾绾，这次带你出来，也想让你看看人间疾苦，你要明白，你活在怎样一片天空下，如今有多少人食不果腹，为了活下去做尽坏事，恶贯满盈；又有多少人，即使深受苦难，也不放弃向善。真正值得尊敬的人，是平静忍受苦难，仍不放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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