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越往北，平原越广，山地越少。那些打了欠条的大人们忐忑不安，生怕殷正像占了雷云县一样来抢地盘。殷正却几乎没怎么停留，他急着把殷绾绾送到并州，一路脑子里都是西北和并州，几乎没下过马车。

　　并州的情况比较棘手，殷绾绾听卫渊讲过，当年临川王初到并州的时候，试图重整势力，却被当地几个世家联手打压。临川王不善谋略，努力了一下就放弃了。

　　卫渊这么说的时候，神情郁卒。临川王为人温文尔雅，喜好风雅，最烦打打杀杀。卫渊刚来豫章郡的时候，也温润软绵，单纯无害，被卫琳吃得死死的。殷正第一次看到卫渊的时候，他红着眼睛，怯生生的，仿佛小白兔面对老狐狸。殷正当时就笑了，说了句：“这孩子，是个好苗子。”

　　卫渊到现在还记的这个笑容，长大了他才意识到当时殷正那满满的恶趣味。在殷家兄弟的联手教导之下，小白兔的凶性终于被激发出来了。将近十年，卫渊又一次回到并州，长着一副跟临川王八分相似的俊美面孔，内里却完完全全继承了殷正的腹黑和厚脸皮。这一次，他不仅要完成父亲未竟的使命，还要创造更辉煌历史，他眼中所见，是万里河山。

　　殷绾绾觉得并州最有格调的世家应该是江家，甚至可以说大鄢最有格调的世家就是江家。被卫渊普及了江家的历史之后，殷绾绾深深地叹服了，傲娇到这个份上，什么名声啊，地位啊，都不值一提了。

　　江家的历史比大鄢还长，世家凌驾于皇权之上的那个朝代江家已经声名鹊起了。他们恪守古礼，规矩多得恨不得的比史书还厚，值得一提的是，江家隐退之后，确实举全族之力编了一套史鉴，此书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千金难求。连圣人也是厚着脸皮求了一套，供在钦天阁里，作为身份和底蕴的象征。

　　殷家在江家眼里算不得什么，但是殷正那时候名满天下，或许是他狂放不羁的风格入了江家的眼，殷家也有幸得了一套。殷正拿到书后，没看两页就打瞌睡了，那本巨著至今还在书架上生灰，殷绾绾曾经翻阅过，确实够恢弘够妙笔生花，但太过愤世嫉俗了，难为圣人还特意求了一本。

　　殷绾绾觉得圣人一定翻都没翻过，因为第一篇就是批驳皇室的。一开头就是卫室小儿，详细讲述了卫家老皇帝是怎么拐骗了江家女儿，一路奋斗成开国皇帝，江皇后又是怎么谋朝篡位差点当了女皇帝的。江家一点不怕家丑外扬，把祖皇帝和圣后两个都骂得狗血淋头。反正卫渊看了以后，气得饭都没吃。

　　江家隐退多年了，影响力却一点没有减弱，江岚作为代表人物，基本上能体现江家的整体水平。江岚有意做吕不韦，殷正乐得顺水推舟，他没什么野心，卫渊能走的哪一步全靠他自己。

　　殷玄知道殷正所想后嗤了一声，殷正收留卫渊，培养他当女婿已是最大的野心了。

　　殷绾绾对江家没什么好感，江家对女人的规矩之多之严简直叫人咋舌。之前容丽云饱受流言困扰，江岚却一点表示都没有。以江岚的聪慧，怎么会看不出容丽云的心思，虽说为了避嫌保持缄默也无可厚非，但殷绾绾还是为她感到不值，觉得江岚太薄凉。

　　除了江家以外，并州还有章，孙，周三姓大家，他们不如江家底蕴深厚，却相互联姻，强强联合把持着并州，打压其他势力，也正因为他们并州才能撑这么久不被北蛮所破。

　　卫渊到达并州的时候，远远看着高大的城墙，沉默了半天，挥手让人原地扎营。守卫们还以为敌人来袭，飞快地跑去禀告。江岚笑得意味深长，带人入城修整临川王府。

　　卫渊这一手不仅这三家脸色难看，卫琳也笑不出来了。临川王府她早已视作囊中物，悉心打理这么多年，没想到卫渊还未进城先来抢宅子了。

　　江岚笑容满面，态度却强硬，管家抵挡不住，只得派人到北威侯府求助。卫琳嫁入章家当世子夫人以来还从未这样被人下脸，顿时气得心肝疼。

　　管家苦着脸：“那些士兵抬着行李堵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府里只许进不许出。江家公子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却半点不退让，江家人也都来助阵，一个个明里暗里说章家抢占王府……”

　　“放肆，我是卫姓女，何来抢字一说！？”

　　管家委婉道：“夫人，您毕竟是郡主，如今世子回来，自然更名正言顺。”

　　卫琳冷笑：“郡主如何？世子如何？同是父王子嗣，我母乃名门贵女，他卫渊不过是个渔女之子，凭什么跟我争？不过凭着一副好相貌做了殷家的上门女婿，还真想夺回并州不成？”

　　“夫人，天岁城战事正酣，世子手下三千精兵不可小觑啊。若真撕破脸，侯爷怕是会不高兴……”

　　提起北威侯，卫琳冷静下来，她对这位公爹十分忌惮。

　　“罢了，让他们进去！”卫琳道：“卫渊的属下都是些莽汉，叫下面的人都留在王府，给我好好打听消息！”

　　管家点头哈腰地递了钥匙，江岚眼光一扫，仆从们眼神闪烁，面带忐忑，他笑了笑，也没赶尽杀绝，原先的人都继续留着。

　　卫渊也不担心，让江岚带着一车礼物拜候北威侯，感谢他这么多年费心照看府邸。

　　北威侯态度并不好，尤其是看到江岚只身前来的时候。

　　“侯爷。”

　　“江公子什么时候为小儿马前卒了？”

　　江岚脸色不变，道：“并州乃临川王属地，江岚为世子殿下效命也是本分。”

　　“本分？”北威侯道：“我倒不知，江家也开始为卫家尽忠了？”

　　“江岚忠于天下，不忠于一家一姓。如今大鄢内忧外患，世子殿下胸怀天下，江家自然鼎力相助，义不容辞。”

　　“江岚，你一回来就闹到我章家头上，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侯爷言重了。殿下久不归府，还要多谢侯爷费心照看。”

　　北威侯放下笔，走到江岚身前，忽然道：“世子胸怀天下，恐怕不会在乎小小的并州吧？”

　　江岚笑容加深：“并州乃北疆重地，殿下十分看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听了江岚的禀告，卫渊甩着一个长生结，道：“北威侯胃口这么小？并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章家世代驻守并州，却一直不得志，北威侯想让章家成为并州之主。”

　　“北威侯是个明白人。”卫渊将装着卖身契的匣子收了，道：“明天启程，去天岁城。”

　　“殿下不回去看看？”

　　“不看了，待我归来时，要让他们都看看谁才是主人。”

　　卫渊过家门而不入，却掀起了一场波澜。天岁城内战事正酣，殷正的信就到了，得知殷绾绾要来了，卫渊欣喜若狂。

　　江岚提醒道：“殿下要如何安置殷姑娘？”

　　卫渊冷静下来，天岁城太危险了，并州城又多魑魅魍魉，也不安全，万一有人把主意打到殷绾绾头上怎么办？

　　江岚知道他的疑虑，便道：“我不通战事，留在军营也无用，不如让我回去接应殷姑娘。”

　　卫渊略一思索便答应了，又兴冲冲地说道：“我要亲自去接绾绾！”

　　少年情热，卫渊满心欢喜地去了，却没见着人，殷绾绾染了风寒正在休息。殷正拉上卫渊就是一通叮嘱：“拉拢章家和江家，章家有兵，江家有名。其他世家都不用管，该给的甜头随便给，反正到时候你说了算。卫琳要是再出幺蛾子让章家出手，无论如何留她性命。绾绾留在并州城，沈家沈流素可以来往。北蛮三个月内必须解决，入冬之后战机少了，并州兵力弱不能拖太久……”

　　殷正长吸一口气，把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册子一股脑塞给他，然后说：“照顾好绾绾，保持距离，等我回来就给你们定亲，在你父母面前。”

　　卫渊眼睛一亮，朗声道：“太守放心，我一定照顾好绾绾。并州边患也会尽快解决！”

　　殷正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欣慰。卫渊看他神色疲惫，便道：“太守不如留下休整一日，明天再出发？”

　　“不了。”殷正摆摆手，“停战协议还没签，狄人和鞑靼剑拔弩张，要是这时候反击，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蜀王已经撤兵，却没有归蜀，而是东行……卫渊，他将是我们的劲敌。”

　　卫渊沉默，殷正道：“你也不要太忧心，至少你比他……”殷正想了一下：“嗯，年轻嘛！”

　　“……”卫渊并不气馁，蜀王邪性得很，一点都没有君主之相，哪比得上他英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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