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
“殿下。”
凝滞的空间里，竟然响起了一个清柔的声音。
苏萦仿佛自己还活着般，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来，算作回应。那声音的主人却不依不饶，又轻唤：“殿下——”
她终于勉力睁开眼。
便是有光艳动天下之称的明华长公主也不禁叹惋，这么个美人儿，竟也死了。
太久了，苏萦几乎忘了如何言语，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识得我？”
那美人儿轻声道：“殿下的风姿，京中何人不识呢？小女名唤黎盈，家父是……”她顿了顿，哽咽道：“家父是清安侯黎衡。”
帝京之中公卿王侯之家甚多，可这位清安侯着实是个人物。时人尝云：“见黎令君，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说来也是好笑，那黎衡文采风流，一笔书法矫若游龙，可称当世之钟王。但每每谈及，众人却多是“黎公美甚”、“黎公美姿仪”之语。
苏萦依稀记起，父皇嫡亲的幼妹真宁大长公主也曾青眼于清安侯黎衡，意欲招之为驸马。只可惜清安侯与河间郡王府的和静县主已有婚约在身，此事便只好作罢。
不过那位和静姑母嫁人之后倒是深居简出，鲜少入宫，怕也是为避一避真宁的风头。
如此算来，这位丽色殊艳的黎家小姐也是自己的表妹了。
“黎盈斗胆相询，殿下在人间是否仍有未竟之事？”
苏萦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左手毫无阻碍地洞穿右手，轻诮地勾唇笑了笑：“有又如何，你看，我已经是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了。”
今夕何夕，此身何处？她一概不知。苏萦在这里待了许久，许多和她一样的“人”化作一缕烟，消散了，渐渐的便只剩下她了。
苏萦眼波流转，温言调笑起新来的美人儿：“上天待我也算不薄，死了竟还有个美人作陪，当真是做鬼也风流。”
“殿下。”黎盈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来：“我愿助殿下重返世间。”
苏萦既为嫡长公主，协理后宫，襄助新君，素有城府胆魄，牝鸡司晨的事儿也是做过一箩筐的。此时闻言也不禁色变：“你……你这是何意？”
“殿下可曾听闻金陵黎氏女的传说？”
苏萦喃喃：“我以为那只是个编纂出来的故事。”
传闻前朝昏君桓帝因爱妃病死，茶饭不思，终日不朝。有臣子进言道，金陵黎氏之女，身有异能，能以命易命，招魂而归。帝便许以高官厚爵，命黎氏女速死，以招爱妃魂归。
徐父固不从，桓帝欲以极刑处之，众世族以苏氏为首，清君侧，诛佞臣，后称“招魂之乱”。
她昔年读史册杂记之时，还对自己先人的想象力很是钦佩，这造反起事的理由当真是可圈可点。
她从前素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自己都成了一缕幽魂，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为何你不自己回去？”苏萦按捺住翻涌的心绪，问道。
“故事里所说不假。我只能招别人的魂魄，而且还是死了以后才能。”黎盈低眉温婉一笑：“而且还要委屈殿下做黎盈了。”
借……借尸还魂？寻常戏文里可都不敢什么写。
黎盈似是知她心中犹疑，便接道：“殿下不必过意不去，便是不招您的魂，我窥视了许多天机，折了寿数，世间的黎盈也已是死了。”
“如今是什么年月了？”
“临元七年。”原来世间不过一年。
苏萦笑了一笑：“你我做个伴，干干净净的，倒也不错。”
黎盈抬手拭了拭虚无的泪，言道：“我助殿下重返世间，还望殿下救我父兄。”
啧。苏萦其人，长于深宫，即使是做了鬼也改不了满心的心计权谋。此时这位表妹讲出个条件来，反倒教她心中安定一二。
“家父携兄长远赴突厥为使臣，谁曾想那突厥左右贤王彼此倾轧，醉酒生事之后，叫家父称臣拜伏，家父宁死不从，便遭鞭笞流放，凶多吉少。求殿下能替我找寻父兄，若不成……得了躯体归来也好。”
苏萦沉吟片刻：“边关辽远，若连朝廷使者都寻不到清安侯，我又如何能找到呢？”
绝处相逢的缘分，苏萦实在不愿骗她。
“我赠与父兄的护身符中蕴了些微末灵力，能与我的身体相感知。”
先时父皇宫中供养的天师高人，成天里只知炼药，怕也没有此等手段，当真厉害。
黎盈见她仍有犹豫之色，又急急劝道：“殿下您有所不知！自您去后，驸马痛哭七日，病倒数回，发誓此生再不续弦，只过继一位同族子侄为嗣。此等深情，即便您用了我的容貌，想必……想必驸马也不会介怀。”
而长公主只是笑了一笑，眼里水光浮动，她淡淡的抱怨起来：“怎么鬼还会流泪。”
“因为我们还不是鬼，是被一心执念所困的魂魄。”
“若是这执念消不去呢？”
“那便困在此处，永不得转世轮回。”
可惜，困住她的执念并不是爱，而是恨，一种比爱决绝百倍的情感。她不甘心！她苏萦必要那人一报还一报，血债血还！
苏萦郑重拜倒下去，抬手起誓道：“还请表妹助我重归世间。我必达成表妹所托之事，从今往后，侯府之荣光便是我的荣光。表妹再造之恩，来世必衔环结草以报。”
黎盈终于展颜，微笑道：“有殿下此言，妹妹于愿足矣，事不宜迟，这便送殿下返还世间。”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苏萦的额心，轻声祝颂。
记忆便从躯体中抽丝般地缓缓剥离，她环住黎盈轻烟般虚化的手腕，语声疏淡：
“他外室有子，却佯装专一求娶于我。他放任外夷蚕食我苏氏河山，我却不能坐视，最终战死榆关。表妹，来世切莫如我一般。”
光影万千中，苏萦听见她最后的祝祷：“此一遭，愿殿下报得此仇，亦寻得所爱。”
多谢。
－－－－－－－－－－－－＾＾我是用黎盈称谓的分界线－－－－－－－－－－－－－
她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月白琉璃盏，湖绿细纱窗。
黎盈略略环视一周，虽不如她的温室殿阔朗奢华，却也是个清贵典雅的闺房。
容不得黎盈怅然，立在青玉案边着月白襦裙的女子见她醒转，便含笑上前扶她坐起，一面吩咐立在珠帘旁的小丫头：“快去禀报夫人，小姐醒了，并无大碍。”
黎盈观她眉眼温柔，姿容清雅。公府遭逢此大变，举止间却丝毫不见慌乱，不由得在心底赞了一声。
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眼前名唤疏月的便是黎盈的贴身侍女了。
“疏——”
话未说完，她便伸手抚上颈项，一开口喉间干涩锋利的痛楚让她难挡。黎盈无奈地叹惋，这病娇美人好看归好看，可真不是好玩儿的。
疏月忙捧过案前茶盏伺候她饮下，一面柔声劝道：“小姐这病虽迁延难愈，但上回请来的御医也说喉疾须得靠自愈，最怕郁结于心呢。”
温温的盐水润入喉中，疼痛也缓解了些许。自有小丫头们捧上衣裙钗环等物，疏月便伺候着黎盈穿衣理妆。
她知小姐素性柔弱，又与父兄情深，噩耗传来之后她竟一声儿没哭，只推说困了要歇个晌。如今见她尚且有心挑选衣饰，心才落下了大半。
“朝廷的塘报是何时到得府中的？”黎盈从妆台上取了一支精致玲珑的四蝶银步摇在发间比了比，和声问。
疏月一面打量着她的颜色，一面缓缓说道：“今日巳时宫中传的信。”
如此，约莫辰时塘报便已进了宫中，黎盈暗忖。她朝镜中的自己笑了一笑：“好了，描眉即可，花钿却不必贴了，我哪儿还有那个闲心。”
疏月正要劝解她，窗外却传来一片人声嘈杂。
有人清声叱道：“小姐的双清居，什么时候容得上你指手画脚的了？”
名唤阮莲的侍妾倒是婉转娇柔，“夫人既不见妾身，妾身便来找小姐讨个说法。”
淡云冷冷的笑了一声，“夫人正与娘家世子爷叙话，你若是知道规矩就更该安份些。”
“既如此，你便在这儿站上一站吧。”
阮莲忙抬首，见小姐盈盈立在门前，因天光大亮她微眯了眯眼，牵连出一片风流丽色。她不过看了一眼庭前花树，便依依转身，懒懒地道：“淡云，你来。”
淡云随即领命去了，其余众人烹茶的烹茶，迎奉的迎奉，全当阮莲不在一般，直把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这普通世家还是有几分好处的，至少嫡庶尊卑分明，谁也别想越过天去。昔年她这个嫡长公主遇见父皇的贵妾们也得伏低做小地行礼问安。
尤其是她的好姨母，因父皇晚年偏宠幼子，母凭子贵的便很不安分，没少给她使绊子。直气得兄长一继位，便让庶弟远远地就藩，只教她一人深宫寂寞。
思及此，黎盈心中酸涩难当，想要痛哭一场，却生生抑住了。无论是苏萦或是黎盈，现在都远远不是顾影自怜的时候。
这厢，清安侯夫人与兄长叙完话，便一心往双清居去，正巧遇见淡云从回廊中迎面行来。
黎夫人知她是女儿身边得用的侍女，又喜她机灵爽利，便问道：“怎么不在小姐那儿，反倒出来了？”
淡云忙笑道：“正是小姐派我来的呢，方才那头的阮侍妾来我们双清居了。小姐一时生气，就……就罚阮侍妾立在门外了。”
“该罚！”既然女儿如此贴心，戏台子都搭好了，她焉有不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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