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氏
庭前一片寂静。
黎夫人舒缓恬淡的语声从帘后传出来:“听闻阮侍妾仿佛有话要对我说,说罢。”
肃立在庭前檐下的管事和嬷嬷们本是府内有头有脸的仆役,消息自然灵通。
听闻素性温柔的大小姐给了阮侍妾一个难堪,原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竟是这位阮侍妾有点想要和侯夫人别苗头的意思。
你说,她一个妾,鬼迷心窍了不成?
这阮莲还真不这么想,她细声细气地回道:“母亲,大公子音讯全无,妾甚是心焦……”
“等等。”黎夫人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也配叫我母亲么?”
阮莲不可置信的抬脸:“夫人……夫人若不喜我,自可送我还家,莫要糟践了我。”
黎夫人听得笑起来,话语却不饶人:“送不送你,把你送到哪儿,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坐在一侧的黎盈低头抿了口茶,忍俊不禁,她们苏氏的女儿果真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那阮莲本是京城一小官之女,通读诗书,生的也美貌。自她姐姐在宫中得宠得封嫔位之后,她便憧憬起杨妃“姊妹兄弟皆列土”的情景来。
这清安侯府门第虽高,却闲散清贵,本想着能借姐姐之力,得一个世子夫人的位置,谁曾想侯爷世子竟遭逢大难!
阮莲在心里已给这二人判了个死刑,只想着侯夫人能放她出去,如今姐姐得宠,说不定再嫁还能做个官家夫人呢。
她强自辩道:“夫人未免太不慈爱了!世子业已蒙难,哪有不放我出去的道理?”
外间的众人听的心头一跳,黎夫人竟也不愠怒,依旧淡淡的:“好啊,可算把心思说出来了。我知道,自你姐姐封了嫔,你的想法便多了起来。你若不来闹,我必静悄悄的送你回去,留着你这么个妾也是家宅难安。”
既然挑明了,阮莲也不再遮掩:“夫人既知道,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彼此面上好看些。”
“想用你姐姐压我,那还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缘法!”黎夫人直起身子,素来明媚的杏眼中划过冰冷的光芒,威仪顿生:“我只告诉你,我河间郡王府再没落,一笔又岂能写得出两个苏字来?”
今上绝非耽于美色、宠妾灭妻之人,一个嫔妾的家人,或可优容,却绝不会纵容。
见阮莲已是怔住了,黎夫人便道:“陈嬷嬷,去把阮侍妾请回去,最近不许她出来,再好好的教一教她规矩。”
得,这真宁姑母是真的不安宁,如今看来,和静姑母亦不和顺安静,可都是一等一的狠角色。
当初兄长给她拟封号之时便说,什么柔、嘉、宁、淑、静之类的字眼与她毫无关系,不如以“明华”二字为号。
她扬起脸,扯着兄长的广袖发脾气。
兄长却摸了摸她的头,笑言:明明如月,华色含光,方可言吾妹之美也。
黎盈强抑心酸,转眸去看那云母屏风上镌刻的纹饰。
外间的管事和嬷嬷们听得心里既敬畏,又欢喜。
敬的是夫人待人宽严相济,一派皇家威仪。喜的是有关宫里娘娘的事,皇家秘辛一般,主人家却独独教他们几个知道,显然是信任倚重的意思了。
黎夫人起身行至门前,温声道:“这些话教你们听了也无妨,我是信得过你们的。只有两点你们须替我办好了,其一,约束好你们各自手下,各司其职,莫生事端;其二,侯爷与世子不过是暂遇难关,别教我再听到什么不吉利的怪话。”
大总管黎敬为首的众人赶忙应一声“是”,夫人这招敲山震虎都敲到耳边了,谁还不明白呢。
“既如此,近日事多丛杂,府中每人都领双份月钱,只当为侯爷世子积福了。等他们回来,我自然还有赏你们的。”
一番恩威并施,这场戏当真是唱得齐全了。
很快,喧嚣散去,又重归寂静。
黎盈心内不由得生出了些许胆怯和愧意,此时,她对黎夫人有敬重,有责任,却唯独没有女儿对母亲的孺慕。
一位慈母凝视女儿的眼神,她受不住。
黎夫人见着女儿淡淡凝愁的面容,一下儿便失了方才的杀伐果断,只把她搂在怀中宽慰道:“盈儿安心,万事有娘在呢。”
黎盈僵在她的怀中,自十二岁时母后含恨而去后,再没有长辈这样抱过她了。
黎夫人一面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脊,哄幼儿睡觉一般,一面温柔的安慰:“不怕不怕,你爹爹和哥哥最是重诺,必然会平安归来的……”
她想起了她的母后,明明心里苦极了,可在儿女面前从未落过一滴泪,总是眉眼含笑,静谧温柔。
一个是失了爱女,一个失了慈母,她与黎夫人也算同病相怜。
黎盈把脸埋在黎夫人肩畔,轻声劝她:“母亲也是兄长的母亲,是父亲的妻子。您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
黎夫人眼中水光莹然,却扯出个笑来,用锦帕拭了拭眼角:“待会儿宫中必有传召,乱了妆容不成样儿。”她又端详了一眼女儿,道:“虽素简,却也没失了礼数,好看的紧。”
此番若清安侯不幸罹难,黎盈便是黎氏长房唯一的血脉了。
如今只要略略施恩,既能得士林拥戴,又显忠烈臣节之心,何乐而不为呢?黎盈深谙此理,因此梳妆之时便处处留意,全是按照宫中礼仪禁忌来的。
黎夫人却难掩愁容,叹道:“若非此事,我是不愿教你进宫去的。”
她虽知女儿并非轻狂之人,却仍是止不住的殷殷嘱咐起来。
时间无多,黎盈按住她的手,试探道:“母亲,女儿料想,爹爹和哥哥此刻定然无恙。您也知道的,我能……”
黎夫人果然眸光一动,反握住女儿的手,屏退左右:“你们都去歇着吧,不必伺候了。”
房中便只余母女二人。
“盈儿,当真么?不是哄我的罢!”黎夫人悲愁顿扫,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欣喜,眼见爱女轻轻颔首,一颗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突厥劫掠我朝使者,等同谋逆犯边。母亲以为,边关守将当如何?”
“自当诛之!”
“敌我如何?”
黎夫人缓声道:“不出几日,帝京必闻捷报之声。”
黎盈笑了一笑,附耳轻言数语。
黎夫人闻言大惊,喃喃道:“不成,不成……”她虽知女儿有通灵之能,但边关辽远,大战在即,如何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前去?
劝说聪明人可以讲道理。黎盈也不分辨,只问道:“父亲失踪,朝廷又当如何?”
“陛下自当擢重臣为钦差使臣,寻迎以归。”
黎夫人正自思量间,又听得女儿劝道:“突厥人深谙地势,仍找寻未果,想必父亲和兄长是去了一个极隐秘的所在。既如此,钦差怕也难觅。爹爹临去之前,我曾赠他一枚护身符,能让我感应方位,母亲何不让我一试?”
黎夫人绞紧了锦帕,仍是摇首不应:“盈儿,边关战乱,若你有什么不测,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再聪明的女人,在儿女亲情面前也会失了计较。
“夫人!”因有令,黎敬不敢入内,只朗声禀报道:“宫中传信,皇后娘娘欲召夫人小姐入内觐见,何总管已在途中,怕是即刻将至。”
“总管且将中门大开,我这便出门迎候。”黎夫人正心下纠葛,不愿与女儿多言,便整顿衣裳,向外步去。
却听黎盈清凌凌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坊间有戏言,父亲姿仪甚美,被突厥公主掳去做驸马了。”
“不知母亲可曾听闻李陵之故事?”
季春时节,黎夫人却如堕冰窖,遍体生寒。
士人不畏死,而畏失节。昔年武帝曾误听李陵替匈奴练兵的讹传,夷其三族,母弟妻子皆被诛杀。李陵闻讯竟诈降成真,将军百战,身名从此裂。
边关迢递,音书难通,何况若突厥穷寇逃往大漠腹地,一时也是驱不尽的。黎衡父子二人一日无踪,谣言只会日渐猖獗。
黎盈暗生讽意,连季峥都成了世人眼中义薄云天的有情郎,足可见世人之言,几多真假。
对上黎夫人的目光,她忙绽出个柔和笑意来,唤道:“母亲!”
黎盈与她并肩而行,纤纤作细步,言辞却坚定:“母亲也当为清安侯府周全。若陛下、娘娘同意,我自当与钦差使臣同行,届时边关早已安宁,您不必忧心。”
黎夫人期期艾艾:“如……如何让陛下娘娘应许?”
看来,黎夫人算是被说服了。
宫中车驾已至街角,黎盈亦不多言,只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道:“母亲信我,女儿自有办法。”
黎夫人犹自恍然。
她的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惊鸿一瞥之间,女儿眼中未及掩饰的惑人神光。
端的是清光流转,淹然百媚。
——却仿佛凝了冰,浸了血,教人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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