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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娇


  程令瑶得知黎盈的身份后,仍旧围在她身边,或是说话,或是邀她同赏自己伺候的花木,对先前话中的机锋半点也没明白过来。

  直至那日清晨,令瑶抬头瞧了黎盈一眼,又低下头,半晌方怯怯道:“小鱼哥哥能下场科举了,我心中既替他喜欢,又……又不那么喜欢,反倒有些害怕。”

  黎盈语带试探询问之意,“你和萧余,嗯?”

  令瑶飞红了双颊,期期道:“我……我们早就互换过信物了。小鱼哥哥他学问极好的,十五岁时下场便中了举人了,后因丁忧才未曾会试。”

  “盈姐姐。”令瑶眼中尽是恳求之色,“听叔父说,姐姐出身高贵,又聪慧得紧。那……那能不能教教我?”

  黎盈自然能解她言下之意。

  令瑶大家小姐的姿容仪态是没得挑的,可惜若论心机城府,却是片叶不沾。想那萧余不过是个白身士子,便是真能金榜题名,也须得长袖善舞,步步为营。

  官场里头,并不只是同僚间的交游,女眷们的宴乐闲谈也是门大学问。即便是昔日的黎盈,也免不了要与重臣勋贵的女儿们走动,以示亲近。

  何况萧余呢?无依无傍的,亟待有人赏识提携。这种种情状,依令瑶的处事,是断然应付不来的。

  “此话当真么?”

  若依照黎盈的性情,是宁肯通透的痛楚,也决计不愿糊涂的快活。但她是她,旁人是旁人。

  程令瑶“嗯”了一声。

  黎盈唇角含了一抹清淡的笑容,“瑶儿,这世间诸事究竟如何,不是谁能教会你的,还须你自己明辨。”

  “譬如,先时我便料想你们许是落了罪的官宦人家,因此才故意与裴大将军留下。”

  “啊?这,这……”令瑶秀眉深蹙,仍是想不分明。

  黎盈轻柔拂了拂她的鬓角,缓声接道:“那日我与你谈及萧余,谈及你叔父,实是故意试探于你。至于为何要留你在我房中么……形势未明之前,我一个弱女子,自然忌惮于你叔父。若你在,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

  程令瑶头一回发觉,那张绝美无暇的面容,竟是无比陌生疏离。她不信,只哽咽道:“可我明明觉得你待我好!”

  黎盈心下虽酸涩,面上依旧如春风拂面,淡声道:“是,我是把你当妹妹看,才会与你说这个,可这并不妨碍从前那些事是真的。”

  黎盈心中感激她,也喜欢她,越发不欲欺瞒她。便是教她心中记恨自己,也好过今后再落入他人彀中。

  可惜,令瑶连骂人撒泼也不会,只将那眉眼间俏丽的神色生生凉了下去,不出一语,含着泪转身去了。

  天空中,两处绯色的烟火次第盛放。

  不多时,乔翙便领军寻了上来。

  乔翙面上神采飞扬,向着黎盈扬眉一笑,又禀道:“诚如大将军所料,朝廷下旨诛逆,声名浩荡,纪王府兵除死士以外,尽数归降。纪王妃顾氏、兵曹卫抒反水倒戈,与府内死士窝里斗法,我等作壁上观,未费一兵一卒便撬开了纪王府门。”

  “如今云州已定,百姓安居,由秦州都督沈融大人暂领。”

  好个裴渊!黎盈暗叹道,自己先时竟是看轻了他。她原本虽钦佩裴渊不计个人声名,爱护军士,却难免觉他有祸水东引之嫌疑。

  谁知他早早便生了坐山观虎斗之计,当真是兵者诡道也,不得不服。

  裴渊颔首,从怀中取了份书函递与程明辉,“等你们安顿好此处,便可返还云州,巡按使大人必能为诸位洗冤。另外,秦州都督沈融是我的旧部,若有什么难处,可持我手书寻他,他自会为你们周全。”

  众人忙谢过,又与裴渊、黎盈道别,言下颇有依依难舍之意。

  “黎小姐,瑶儿是被我娇纵坏了,不知礼数。你们起行她也不来送上一送,做叔父的在此处给您赔个不是了。”程明辉愧然道。

  “叔父,您怎么如此说我?”山林间传来的声音,一如初见。

  程令瑶面上一片粉光融融,偏过脸来不去瞧黎盈:“我是个大人了,你既赠我一支玉簪,我当送你一支步摇才是。不过是西域胡商所贩,你不嫌简薄就好。”说着,便将手中的玉匣奉于她。

  黎盈见令瑶肯来,心下舒慰,展颜道:“好,如此我便笑纳了。”

  此情此景,落在裴渊眼中,只觉得心曳神摇,暗自绷紧了脊背。

  原来她见了心中牵挂的人是这样的,未语人先笑,似冰凌初解,清清淡淡的温柔是融在骨子里的。

  裴渊原先曾想,若被她含笑望上一望,便不枉此生了,如今却深觉远远不够。若教她也这般牵挂着自己,柔情似水,笑语嫣然,此生方才圆满。

  日复一日地,只是越发不知餍足。

  见令瑶沉默不言,黎盈也并不纠缠,只目视着萧余道:“萧公子,若春闱折桂,还望来我清安侯府一叙,黎盈必扫榻相迎。”

  如此心结,便是瑶儿肯原谅她,也绝非一朝一夕能解。

  萧余长身一揖,连连称谢。黎衡可谓士子领袖,天下文宗,寻常人求也求不来的拜望,她轻轻松松地便许了诺。

  他知道,黎盈是有资格许这个诺的。当然萧余也知道,黎盈是在暗示自己,这一切皆是看在瑶儿面上。

  黎盈朝众人轻施一礼作别,又向着裴渊与乔翙一致意,便先行登车去了。

  马车行的迅捷,却甚是颠簸,不比牛车安稳舒闲。黎盈百无聊赖间,想起瑶儿所赠的玉匣,自己忘了打开一看。

  只斜斜瞥了一眼,她竟瞧得心头乱跳,通身乍冷乍热。

  良久,黎盈方才颤着手取出盒中物事。那是一枚银质凤形步摇,通体以紫晶石点缀,原料极奢。精巧华丽,却不似中原工艺,隐隐透着西域风情。

  论形质,可称上品,却绝非珍品。然而,当黎盈的指尖于凤眼、坠饰几处按下之时,“啪嗒”一声,那枚步摇的中心处突然弹开,露出一张字条来。

  “季峥有异,兄长留心。”

  此物因有机括,可传递消息,原是宫中御用胡人匠作秘造。为保无虞,当初连制作模具也一并毁了。因先皇后曾对其有恩,那胡匠告老之前,便将此物献与了皇后爱女苏萦。

  识得此物者,除自己以外,世间唯有兄长与表姐了。

  这枚步摇,辗转流离,又重归自己手中。

  黎盈的手按在心间,闭目缓缓平复思绪。那一日,知道自己无可逃脱之时,她冲进府中拿了此物,交与了常来她府上献乐的西域舞女萨绮娜。

  因北夷妄图媾和西域诸国,共抗中原。即便城破,他们也并不伤害胡人,只将胡女和商队们驱离,回归西域而已。

  黎盈托付了她,若有一日入帝京献舞,便将此物交与晋王妃。萨绮娜是个重情重义,妩媚豪爽的烈性女子,这枚步摇落入商人手中,她多半,多半是……

  黎盈倚在车壁上,无声饮泣。迷蒙中,眼前一会儿是萨绮娜明艳飘逸的胡旋舞步,一会儿是母后温柔宁静的面容,竹林里盘曲的青蛇,吻上她脖颈的剑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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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熬过了多久的灼炽与凛冽之后,黎盈再次睁开眼,已在一方碧绡罗帐内了。

  未及她撑坐起来,乔翙便听见响动,扶起了她,一面无奈轻叹:“你啊,美人灯似的,怎么说倒下便倒下了,可当真吓坏人了。”

  车驾抵达后,乔翙唤她久无声响。待她掀开帷裳一看,黎盈已然满面通红,烧的人事不知了。

  黎盈接过乔翙递来的药盏,缓缓眨了眨眼,笑了:“我竟然有这等面子,能教乔翙将军为我端茶递水一回。”

  乔鸢皱了皱眉,心道这算得什么?你的面子大了去了,只是那人不许他们提及罢了。

  因急病初醒,她的语声娇柔无力,乌发散落肩畔,衬着雪色面容,恍若浅雾凝成的人儿。乔翙暗忖,自己一个女人见此都止不住心生怜意,难怪裴大将军动了凡心。

  乔翙劝她:“先前医者来看了,说你这高热易退,只是喉疾难愈。那医者也没开许多方子,只说要慢慢儿的好生调养,切莫多愁忧思、郁结于心。”

  她还真不是闺中女儿强说愁,实是诸事纷乱,有苦难诉。黎盈淡淡道:“未曾想,云州的大夫竟同宫中的御医想到了一处去。”

  乔翙冲口便想道,那可不是什么普通医者,此人是西北之地极负盛名的杏林高手,朝廷久召不仕而已,却生生忍住了。

  她在裴渊麾下经年,自然不愿违抗他的命令。

  外间侍女们传膳的声音响动,乔翙顺势邀她同进,黎盈也欣然应承,她其实也不爱一人用膳。

  一桌饭食,皆是清淡养人,易于克化的佳肴,乔翙却用的意兴阑珊,终于忍不住问她:“阿盈,你有食不言的习惯么?”

  乔翙无论是在军中,抑或在家里,从不拘束,饭桌上谈天说地成了习惯的。何况这一路上,她与黎盈言语投机,分离后重聚,自然是有许多话说。

  却只道她出身文人清贵世家,恐礼数甚多,怕坏了她的规矩。

  黎盈舀了一勺八宝豆腐,放于她碗里,笑道:“我家是向来没有这个规矩的。”

  乔翙松了口气,当下就将如何平定云州,如何捉拿纪王党羽之事娓娓道来。

  “……说来纪王妃也是个可怜人,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又生怕牵累顾氏,我们进去时她就已投缳自尽了。”

  黎盈停箸,抬眼看向乔翙道:“……那纪王呢?”

  乔翙的眼中划过古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他谋逆叛乱,陛下让他自选鸩酒、白绫等物,实属宽和了,他却偏要选‘浮生’,这人当真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浮生,这毒酒虽有个清雅的名字儿,实则阴诡至极。服下浮生之后,即刻并无损害,直至一个时辰后,方才毒发身死。

  这期间,便是静静等死的恐惧与折磨。古往今来服了此毒的人,大多不待毒发,便疯癫惊骇而亡了。

  “阿翙。”黎盈轻唤,“在纪王服毒之后,能让我见一见他么?”

  乔翙抬首去看,竟在她眼中见着了隐约闪动的泪光,不由暗暗心惊。难道……难道并非是纪王见色心起,而是二人之间有旧?

  她道:“我想与故人道个别。”

  ……这,这裴大将军怎生是好?

  唉,真是大将军不急,急死她乔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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