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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念


  黎盈去房中取了件斗篷,披上回到庭中。

  裴渊正负手对月,立在阶前。听见门扉响动,便回首朝她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看那一轮孤月。

  黎盈行至他身侧,不懂他一个大将如何会生出对月叹惋的闲情。她心内生出一股莫名的烦闷来,索性拂了拂衣袖,坐于庭阶之上。

  裴渊低首看了她一眼,竟也一拂衣袍,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裴渊一面在手中摩挲转动着一个物件儿,一面道:“想问什么,问罢。”

  裴渊原是寡言之人,只是每每与黎盈在一处,他总是先开口。

  黎盈衣袖轻动,“大将军,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晚风送来的,是她袖中所笼冷冽的暗香,悄然夹缠了一丝令他心间微动的气息。

  黎盈牵动唇角笑了笑,“那我便问另一个问题了。”

  她不过是找个由头,寒暄一下而已。

  裴渊目力极好,如银的月光下,能清晰地瞧见她的羽睫轻扇,一扫一扫,幽幽密密地垂在眼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物事,仿佛镂刻的雕饰重重压在掌心,才能唤回自己片刻的清明。

  “虎符。”

  黎盈怔住,淡樱色的柔唇微张,裴渊再不敢多看,慌忙移开了目光去,还是看月亮的好。

  她却恍若未觉,只微抬起下巴,笑意冷媚,“大将军真是太抬举黎盈了。”

  虎符,乃是调兵遣将、攻城略地的凶物。她有那么可怖么?竟能让骠骑大将军攥着个虎符方才与她说话。

  裴渊再不解风情,也知道黎盈恼了,他偏过脸去,低声道:“你是想问纪王为何恨我,对么?”

  “别恼,我说与你听便是。”

  裴渊的目光转淡,“其实别人都说,纪王苏韧算得上我的表弟。”

  “纪王生母柔嫔的姐姐,是我父亲的爱妾。”裴渊嘲讽地笑了笑,道:“不对,应当说是我父亲的继室。我父亲为了改立裴泛为世子,便一头倒向了纪王党。”

  东宫立身之本在于嫡长,是断然不容他改嫡立庶的。

  黎盈轻声开口:“可……可明眼人都知道,纪王不会是赢的那一个。”

  裴渊颔首,他分明笑着,眼底却如沉沉夜色冷寂,“所以他同时站在了纪王与明王这两条船上,可惜没一个押对。”

  “后来先皇猝然驾崩,太子殿下即位。我父亲千里传书,要我回京勤王。可他不知,自他生了改立世子之心的那一日起,我就站在了东宫一侧。”

  昔日她问兄长,缘何与裴渊交好。兄长给了她八个字,同病相怜,知己相惜。

  一样的是失了慈母的嫡长,强敌环饲,一样的不甘心,暗暗与父亲争权角力。

  “那为何一年前云州会有异动?”

  裴渊看向她,目光里带着思忖,聪敏如她,不该想不通这一环才是。

  “我身子不好,去年一年里都昏昏沉沉的,未曾出门,只躺着养病。”

  她总不能说,自己一整年里都不人不鬼的罢。

  裴渊道:“纪王野心未死,一年前陛下离宫身赴榆关,留我镇守京畿,他许诺若我放他入京,便与我分治天下,我未曾允他。”

  黎盈耳中只听见前半句,“陛下去榆关作甚?”

  她面上的焦急惶惑比遇袭时更甚,裴渊眉心微皱,安抚似的,声音里有难以觉察的轻柔:

  “他说,要去接他的妹妹回家。”

  无声无息,裴渊却瞧见了黎盈眼中纷纷坠落的泪光。片刻她方笑了笑,清清淡淡的,只是说:“我想我哥哥了。”

  裴渊暗想,她一个女儿家,即使心性坚韧,然遭此大难,心中自也是思念父兄的。

  待他回转心思,黎盈已然起身转回了门前,“多谢裴大将军替我解惑,是黎盈失态了,先告辞回房了。”

  裴渊在身后低低“嗯”了一声。

  她轻飘飘的丢下一句“以后莫要握着虎符与别人说话了”,便业已入了门内。

  留裴渊空对门扉长长一叹,虎符这等兵符信物,寻常他又岂会动辄玩于掌间。

  这一夜,黎盈睡的并不甚安稳。许是前一夜太过疲累,躺下之时身乏体倦,神思却越发清明。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阖眼,又被一阵咳意唤醒。

  黎盈起身,去取囊中药丸。只因再世为人以来,未曾有过一日安闲。她素来要强,只硬撑着一口气,因此即便有诸多疲累,病痛也是强抑不发。此时蓦地化险为夷,心下一松,喉疾便渐渐发作起来。

  更深漏尽,黎盈听见,山谷的风中有呼啸的剑气。

  她推窗看去,陡峭山崖边,银色的长剑随着裴渊的身形斗转,腾蛟起凤,化作清光万千。敛去了白日里的温和舒朗,此刻的裴渊便如那柄长剑,桀骜不驯。

  她服下一粒药,却在清水入喉的瞬间,心中浮起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念想。

  表姐曾笑言,她的一双耳朵比狼还尖,能嗅着风声似的机敏。

  良夜寂寂,最宜思量。如今闲下心来,把这几日来的诸事细细在脑中一转,便生出了一个大胆的论断。

  裴渊许是……许是对她有意。

  黎盈回想起来,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一丝淡倦的温软,甚或隐秘的热切,无关身份地位,那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目光。

  虎符也好,栈桥上的失神也罢,便易于解释了。

  黎盈冰冷的手覆在微热的面颊,她的心中难抑羞涩甚或欣喜,但若与她所谋之事相较,便太微薄了。

  良久,她向着弯月轻诮一笑,对于如今的她来,这可不是什么坏事。

  失了长公主超然的身份,一个病弱的侯府小姐,想要收集证据扳倒季峥,只有两条路,靠父兄,靠男人。

  黎衡虽地位尊贵,于朝中却不过领一虚职,莫说权臣了,重臣都谈不上。

  想那季峥已在榆关驻防五年有余,兄长定当委重将换防,提防他暗自坐大。裴渊,骠骑大将军裴渊,却是最有可能换防之人。

  黎盈心间一刺,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之中。朔北屡有边患滋扰,季峥身为边关守将,封疆大吏,且是世人眼中义薄云天的忠臣良将。

  若是是帝王无由擅杀,易生哗变,动摇国本军心。

  兄长的百年声名紧要,边关三十万百姓的性命更紧要。证据、旧人只会在榆关,便是有一星半点的希望,她都要回去寻上一寻。

  黎盈缓缓步至窗前,孤光冷月之下,裴渊的身法飘逸恣肆,似是以剑舞排遣一腔心事。

  这样也好,她也可以说服自己了。

  她眼中复杂的神光终于被长长的羽睫遮掩,消融在无边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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