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线索
凉州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素为河西重镇之首。
因此地民风淳朴粗犷，又沟通西域，街市上高鼻深目的胡女颇多，反是如黎盈这般幂罗遮面的女子，并不多见。
看见胡女们面上明媚的笑意，她难免想起萨绮娜，又思及黎衡父子之事，更觉心内如堵，幸而有遮面之物，教人瞧不出个一二来。
寻常的胡人商队之中，总有一两个汉人，一来熟络市情，二来于城内行事便宜。可徐焕所遣的这路商旅，尽数为西域胡人，在城内连个铺面也无，教二人寻了许久方才得见。
这位大都督行事，真可谓谨慎周密了。
商队的头领见有人来，忙迎奉上前，只匆匆一瞥，便忙笑着招呼：“小人齐尔善，些许货品，尊驾请随意看看。”
齐尔善也称得上是走南闯北，遍访各地之人。此时见了这对青年男女，也要在心底赞一声人物标致。心中暗自料定了这二人必是显贵之人，因而趋奉的十分热情。
齐尔善因赞道：“小姐身上这件狐裘当真是千金难得之物，成色极好，合该配得上您这通身气派呢。”
裴渊淡淡一点头，转而向黎盈道：“胡人亦多精巧之物，闲来无事，你便看看罢。”
黎盈的心思转了一遭，深解其意，将目光投向几上的钗环玉器，道：“敢问尊驾，这玉是出自于阗么？”
“正是，正是！小姐好眼力，这于阗玉质地润美，可谓稀世珍品。小姐尽管放心，这玉是我们商队亲身赴于阗采买来的，断然错不了的！”
自进得凉州城来，黎盈心中便忧心一事。原身是有通灵之能不假，她也曾在梦中得见连绵雪山和无垠草原，醒来后自去翻查舆图，这景致竟是方被攻克的北突厥之地才有。
自突厥败亡，朝廷已将此地收归，修府置县，重兵坚守。若她无凭无据，空言黎衡父子困于此处，怕是无人可信。
黎盈来此，便着意想寻出点蛛丝马迹来。谁曾想，竟真让她碰上了。
西境设两关，一曰阳关，一曰玉门关，而名唤玉门者，正是因于阗美玉自此入关来。
若往于阗去，当是北上玉门关，而非西出阳关。
黎盈从怀中取了一张银票置于案上。落在齐尔善眼中只觉得，那玉指纤纤，纤细楚腰，甚或指尖搭于银票上的分寸，可谓无一不美。
原本在他们西人眼内，见了美丽的女子仰慕观瞻，那是自然成理的事儿。可对上身侧青年男子的神色，齐尔善忙止住了向那轻纱后打量的心念。
“……小姐，此玉虽好，却也不值那么许多。”
黎盈含笑道：“余者便赏与你了。只想请教尊驾一句，徐大都督教你去寻的人，可有什么消息了么？”
齐尔善心中一凛，讷讷无言，忽听那青年男子沉声道：“突厥人的马刀锋利，我们汉人的刀剑却也不是糊弄人的。”
齐尔善额上青筋直跳，诺诺称是。那男子看在眼里，只淡淡一抬眉，问道：“怎么，不信么？”
“在下姓裴，单名一个渊字。”
裴渊！由不得他不信。
齐尔善不知所以，期期道：“小，小人竟不识将军，这，这……”
裴渊道：“你不识得我，并不打紧。只是你阳奉阴违，驳了徐大都督的面子，往后这凉州你怕是难捱。”
凉州大都督徐焕，身领河西三州六郡，可谓权势煊赫，封疆大吏。且不论黎衡之事如何，大都督徐焕，乔尔善算是开罪定了。
黎盈又取了三张银票置于案上，道：“实话告诉你，那位朝廷使节是我的父亲。”
轻纱后飘来她幽幽一叹息：“所以啊，你若不说个分明，便是徐大都督大人有大量，我也是决计饶不了你的。”
那语声温软缥缈，却偏生教人听出冷冽的气息。
话已至此，齐尔善已被这二人软硬兼施，逼得无路可退。他素来精明，突厥与中原，绝不能两头都开罪了去。当下便叹了口气，一一道来：
“原是我受徐大都督之命，西出阳关，以商旅之名，暗暗替他查访朝廷使节一事。那一日，曾贩玉于我的于阗商人找上我，说是此时有玉，便在这几日，再不能等的了。我，我暗忖美玉不常有，又实在利厚，便领着众人悄悄从玉门关北上，往于阗去了。”
商人重利，原是无可厚非之事。只是背信弃义，未免教人轻看。
“可并未到于阗，只在原上一流民村落，那人便停了下来。拿给我的皆是玉佩珍玩一类，并无一块籽料，且并不要银钱，只要些供给补养之物。我心内怀疑却不曾出口，那商贩却突的言道，他们……他们是突厥人，若我将此事说出去，便不是命丧当场，中原人也决计绕不过我。”
齐尔善冷汗长流，面露惊恐之色，“大人明鉴，若我知道他是突厥人，是断断不敢与他们有什么往来的。”
裴渊眼光微动，不置可否，“继续说。”
“那玉佩虽用料上佳，雕工却流于平庸，恐贵人们瞧不上，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他们却也不肯贩些别的与我。却是村子里有个突厥人的小姑娘，偷偷拿了几幅油彩画与我。我见她可怜，便给了她几块饼子。”
齐尔善的眼中带了犹疑之色，接道：“村口乔装的守卫，见我又拿了画，忙扯过去看，嘴里嘟囔了句‘既是油彩画，就算了’，我又送了些食物与他们，便放我走了。”
黎盈听得心头乱跳，问他：“那画呢？”
齐尔善愣了片刻，忙招来伙计，从案几下翻出来几张褶皱不堪的画纸，一面道：“哦，我见那画虽好看，却不是什么名家之作，卖不出价格的，便拿来包裹后得的玩器了。”
三幅画，绘的尽数是骑马射猎的西域少女，无诗无名，连画工也丝毫不见丹青笔墨之风。黎盈虽忖度作画之人或为黎衡，一时之间却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
她只暗自觉得，此画中女子虽是胡女，却好生熟悉，竟是在何处见过似的。
“这画或是你父亲所作。”裴渊侧过脸去，低声道：“各个形貌不同，却都有一双与你肖似的眼睛。”
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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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这幅画在，可西路上，曾有客商见过你的父兄。”裴渊看向黎盈，缓缓道。
胡商的一家之言不可尽信，仅凭一双眼猜度，也难以服人。因而，裴渊与徐焕二人合计之下，兵分两路，一西一北，出关寻人。
黎盈含笑，微仰起脸回视着他：“若有一事，众人难解，前途渺茫。而你心内甚是笃定，若于你，做是不做？”
裴渊凝神道：“于我，必要一试，方才甘心。”
“如此，黎盈便拜托大将军了。”
因而，令徐焕不解的是，裴渊执意亲赴北路，还携了许多军士同往。
于徐焕来说，将军做到这个份儿上，早已没了当初锐气。他暗自忖度，裴渊年轻，或有心剑走偏锋，办出个漂亮差事来也未可知，因此并未多加阻拦。
直至五日之后，裴渊领使团尽数归来。徐焕不由得长叹一声：这裴渊，着实运道太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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