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归来
彼时，黎盈正陪着徐夫人叙话。
徐夫人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你且安心，黎大人既活着，便总有回来的时候。再者，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家父兄又是那般品貌，想来神佛也是要多庇佑几分的。”
原是徐夫人杨氏有一同母幼妹，姿容甚美，性子却极温软。因侯夫人亲自上门，她父母权衡再三后，将幼女嫁与了清安侯府二公子黎衍为妻。
侯夫人苏氏既是长嫂，又是县主，却不仗势压人，姐姐一般宽和疼爱于她。黎衍又是个温和清雅的人物儿，极会体贴妻子。婚后娘家姐妹之间走动，小杨氏口中竟从未带出过半点儿夫家的不是来。
因而，徐夫人十分敬爱侯府的门风，对黎盈更是妥帖看顾。因知她身子柔弱，难免水土不服，即便在这西北寒凉之地，上等时蔬鲜果也是从未断过的。
黎盈点点头，笑道：“倒是给夫人添了许多麻烦，这几天来净是陪我的了。”
“这话就生分了不是。”徐夫人掩口一笑，“你只不知，我妹妹虽风雅些，我却是个俗人，并不通诗文的。听闻你要来，原还深恐照顾不周，谁曾想竟是个最合我缘法的！”
这位徐夫人也是个妙人儿，出身杨家那般的诗书翰墨之族，却明晃晃地不爱诗书风雅，甚爱收集环佩珠钗、宝石珍玩。黎盈是锦绣堆里长大的，见得多了，自然眼光不凡，倒与她一拍即合起来。
却是徐夫人贴身的侍女小媛满面喜色地进来，笑着道：“恭喜夫人，恭喜黎小姐，且放下茶盏，听奴婢一言呢！”
徐夫人笑骂了她一句，“快说，要是不好，瞧我不撕了你的嘴！”
小媛道：“方才管事来说，裴大将军领着清安侯和世子一行归来了。”
徐夫人闻言欣喜难抑，却瞥见黎盈面上喜色无多，只是怔怔失神。徐夫人以为她是高兴坏了，闪了神，便故意拿话谑道：
“小媛当真了不得了，琉璃茶盏竟是比我还紧要些，生怕我一个不妨碰着了，没东西赏她了呢！”
小婵不依，娇声道：“夫人这话好没意思，奴婢还不是怕您脏了裙子，待会儿不好见客么！”
主仆二人的笑言中，黎盈收拢住思绪，问道：“我父……父兄现在何处？”
小媛轻呼一声，忙回道：“瞧奴婢，只顾着替小姐喜欢了。老爷已赴城门迎接了，小姐若心急，可去正厅等上一等，怕是不时将至。”
当她见到黎衡父子之时，仿佛觉得，是原身的黎盈归来了，眼泪止不住的落。
黎衡抢先一把扶住她，颤声道：“我的盈儿，为父，为父……”
死则死矣，然娇妻爱女，如之奈何？
虽短褐穿结，粗服乱发，满面风霜，竟能教黎衡自成一股落魄疏狂之态。
黎衡急急道：“你便是再有能耐，边关是随意来的么！听乔将军说，你们此一路颇多坎坷，可有什么损伤么？”
许是父皇冷血，黎衡慈爱，只初初见面，黎盈心中就莫名亲近于他，她摇摇头，道：“无事，父亲和兄长平安就好。”
黎衡心下又怜又愧，原想伸手替爱女拭泪，却僵在半空收手，他素来爽洁，何曾有过这般落拓形貌？
黎望凑过来，委屈道：“妹妹好生偏心，满心眼里皆是父亲，竟连哥哥一眼都不瞧，仍在生气不成么？”
她素来只唤嫡亲兄长一声哥哥，自与其余按序齿排的皇兄们不同。若是教哥哥知道，自己也如此亲亲热热地唤了别人，不定如何生气呢。
算了，自己承诺过的。黎衡心下暗叹，俏脸微红，嗔道：“我气还没消呢。”
黎望如临大敌：“父亲，您看这……”
“我看什么？”黎衡淡淡瞥了儿子一眼，“谁教你惹妹妹生气了。”
黎敬进来，一面擦泪一面笑道：“大公子这醋容后再吃也不迟，先与老爷前去梳洗一番罢。”
“父亲瞧瞧，敬叔抱孙子的时候，可也没这般激动。”
黎衡极想抚一抚女儿的乌发，又生生忍住了，只笑道：“阿敬既是我的奶兄弟，又同我一般长大，自是与常人不同的。”
黎衡父子自去洗浴，徐夫人那处却使侍女来请她。原是按礼今晚开宴，为黎衡父子祛邪洗尘，徐夫人并不知他二人喜忌，故来相询。
幸而淡云甚是能干得力，各色皆知，替黎盈遮掩了过去。
黎盈立在厅内时，正听见小媛与淡云立在廊下闲话。
小媛笑道：“阖府上下的侍女嬷嬷们，擎等着瞧黎大人的风姿呢！”
淡云犹疑道：“……嬷嬷？”
“嬷嬷们说，昔年黎大人可是帝京众推第一的俊美儿郎。”
淡云笑谑道：“小媛，侯爷业已年届不惑了。世子也不必看了，世子爷是要尚主的呀。”
尚主？！
黎盈又是惊诧又是好笑，不知是哪位皇妹，竟要做自己的嫂子了。
小媛红着脸辩道：“我，我不过是看两眼罢了，我们这样的人，还是少生些歪心杂念来得好。若真说看，我反倒觉得裴大将军好看些，又年轻又英武，只是不大爱说话儿……”
“裴大将军？”
自那日后，淡云便深觉裴大将军待自家小姐有所不同，难免暗自关心起来。
“只是听管事说，此次归来，大将军身上挂了些彩，因而方才未曾见到。”
待小媛走后，淡云进来时，正瞧见黎盈倚在塌上，支颐沉思。淡云惊了一跳，道：“小姐不是去歇晌了么？”
黎盈笑了笑，“我可不是故意要听壁脚的。”
淡云面红耳赤，抬眼问她道：“小姐，您听了多少呀？”
这一路行来，黎盈心内越发喜欢淡云，机灵又纯稚可爱，她似笑非笑道：“走罢，随我去瞧一瞧裴大将军。”
哦，那必是全听见了。
话音未落，淡云恨不得跳了起来，惊道：“小姐，这，您……”
“你怕什么？”黎盈眼波流转，自顾自的起身，淡云也只好跟上。
裴渊的住处在东厢独立院落，因他身份尊贵，又是钦差之身，规格极高。黎盈去时，院门前府兵相拦，便有一位管事出了来。
那管事笑着一礼道：“小人陈安，见过黎小姐。只是我家将军略有抱恙，不便见客，烦请小姐等我通禀一二？”
黎盈记起，这位名唤陈安的管事似在车队之中隐隐见过，想必是裴渊的心腹之人了。
她笑道：“既如此，我也不便打扰。只是大将军因我父兄之事受伤，小女感激祝愿之意，望尊驾代转一二。”
陈安听了也暗暗称赞，不愧是世袭公侯之女，这言语行动之间，既婉转动听又利落干净。他回道：“如此，小人便替将军谢过小姐美意。”直送了黎盈到西厢院前，才回去复命。
“小姐，您不是要去瞧裴大将军的么？”待陈安走后，淡云禁不住问道。
黎盈含笑看向淡云，“这不是见过了么，意思到了，也就成了。”
便是无人相拦，黎盈原也没准备进去。
她低头，端详了一眼新染的蔻丹，黎盈之事已了，余者当是她长公主苏萦的了。
————————————————————————————————————
裴渊的伤处在右臂，一支羽箭擦滑而过，于他而言，只是处司空见惯的小伤罢了。
乔翙正色道：“这支箭形状奇异，好生厉害。只是划过便带去那么多血肉，这些夷人们从何处造来的？”
“阿翙，我瞧你啊，也是为官做宰的材料。”郑淮手中转着个茶碟，数落道：“上官挂了彩，你不知宽慰一二，反倒谈起军事来！”
听闻皇后娘娘最是温言解语、善解人意的贤惠人儿，怎会有乔翙这般的妹妹？
裴渊如何不知，郑淮是故意将话题引了开去，教他少生思量，安心养伤。
只是于裴渊而言，这彩挂得甚是值得。突厥人早被驱至大漠荒原，逐水草而居，连生计都难以维持，如何能造出这般精巧的箭支来？
造箭的工坊自归官府所有，管控甚严，绝不可能有人私贩。这其中，必有玄妙。
再者，便不论这么许多，单是为她所求，裴渊也是心甘情愿的。
裴渊沉声道：“此事兹事体大，回京之后须谨言慎行，万莫随意提及。”
几人皆不是愚鲁之人，当下虽心中难解，也只应了个“是”，照做便是。
陈安正入内复命，笑言道：“爷，凉州衙下的将军、大人们前来探伤送药者，我一一婉拒了，只说今晚宴会时再厮见也不迟。”
裴渊颔首，“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陈安心内自是得意，接道：“还有，原先随我们同来的黎小姐也来问候您了。”
“她人呢？”裴渊坐直了身子，置于案上的手屈成拳。
“啊？”陈安被他雪亮的眼神吓了一惊，低头期期道：“您不是不爱见人么，她说教我代转慰问，便回去了，我还送黎小姐送到西厢院前了呢。”
裴渊皱着眉暗叹了声，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陈安自觉此事办得有礼有节，很是妥帖，许是爷误会了什么罢，便道：“爷若是觉得小人此事办得不妥，我这便去寻黎小姐赔礼道歉。”
“下去！”
片刻，乔翙也出了来，她笑着拍了拍陈安的肩，学着裴渊沉稳的语声道：“你办事，我素来是放心的。”
陈安万般不解，乔翙却已笑着远去了。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5027/550187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