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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绮梦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诗人描绘的,便是此等情状。

  酒过三巡,夜阑更深。因劫后余生,乃人生一大喜事,众人来劝酒,黎衡一概不辞。因而,直饮得星眸散乱,风流倜傥,如玉山之将倾,惹得堂前伺候的侍女们频频侧目。

  徐焕原以为,这位美名远播的清安侯当是个风流膏粱。谁曾想他竟从突厥铁骑之间传递消息,饮起酒来又是这般豪迈俊爽,自然多了几分相得之意。

  他豪爽一笑,赞道:“彦卿年届不惑,依旧此等风貌,教愚兄好生羡慕!”

  黎衡酒酣耳热之际,只含笑摆了摆手,身侧黎望无奈笑道:“蒙大都督盛赞,只是家父实是不胜酒力,恐不能再饮了。”

  徐焕见他醉态已现,自也不再相劝,只吩咐侍女们扶他回下处歇息。黎衡立时明白过来几分,忙辞道:“不成不成,若教我妻知道,定要生气的。”

  众皆忍俊不禁,堂上的官家夫人们越发高看了他几眼,这般人物品貌,竟还是个专情之人,不由得歆羡和静县主有福。

  黎望长声一叹惋,娘苦心经营了许久的贤良模样儿,竟教你酒后吐真言,一句话便给毁了。

  黎盈因喉疾迁延,总时不时咳嗽几声,黎衡便不欲教她来此宴饮。此时迷蒙之间,见着女儿缓缓行来,黎衡起身笑道:“吾女来了。”

  黎盈含笑向众人一礼,堂上灯火通明,她眼睫微动间,看见裴渊的指尖搭在杯盏之上,深沉锋锐的目光却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她低眉敛目,再不敢多看。

  却不知裴渊这一路行来,虽或有与她生了嫌隙之时,但总是日日得见的。直至这几日,他领军北上,途中虽颇多教人心胸疏阔的好景致,自己却魔怔似的,心内萦怀,只盼着见上她一见方能纾解情丝。

  因此,那悄然打量,再默默移开的目光,便不知所踪了。

  黎衡道:“吾女体弱,不善饮酒。徐兄、裴贤弟及众位大人襄助之情,便教她以茶代酒,聊表谢意罢。”

  裴,裴贤弟?

  黎盈被那目光瞧得低眉心慌,此时闻言当真是难掩笑意。裴渊虽年少成名,却也比黎盈大上八九岁的年纪,兼之身份尊贵,黎衡称一声贤弟自也是使得的。

  郑淮、陈钧等知内情者,皆难忍笑意。乔翙瞪了二人一眼,脆声笑道:

  “黎叔父,您素来与家父称兄道弟的,好不亲热。裴大将军可是叫家父一声‘叔父’的,您若称他一声贤弟,岂不乱了辈分么?”

  黎衡迷散的眸中划过一丝清明,因笑道:“亏得贤侄女提醒,是黎某多饮失态,还望裴大将军宽宥则个。”

  裴渊起身,恭肃一礼道:“侯爷之言,渊愧受。”

  其实,黎盈馋酒馋的厉害。她素喜这杯中之物,虽不至于贪杯,却也甚爱小酌几杯。表姐也常常奚落道,她这个嫡公主,当真是个女酒鬼。

  这边塞烈酒,不同于帝京女儿常饮的梨花酿等物,自有一番纯冽风味,直勾得她动念。

  可惜如今这具身子,侍女们也只奉上一盏茶来。黎盈端平了茶盏,清声道:“徐伯父、裴……裴大将军及众位大人相助之情,小女无以为报,在此谢过。”

  众人连连推辞云云,饮尽杯中之酒,便分宾主一一散去。

  黎衡当真十分心疼爱女,整个儿的重量尽数倾在黎望身上。黎盈见状,含笑嗔道:“您一个做父亲的,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心疼儿子?”

  黎望业已薄醉,在堂上时若不是父亲每每为他挡酒,怕是此时路都行不得了。

  他温声道:“妹妹且安心,父亲的酒量你还不知么,若不是为我挡酒,哪里会醉成这样?”

  终于行至下处时,黎敬和几个小厮已在门内等着了。她一个成年的姑娘家,总不好伺候父兄的,黎盈关慰了几句,便自带着淡云回了去。

  待黎盈去后,黎衡颓然醉态竟消去了大半,除面色薄红,眼光微亮外,余者毫无异色。

  黎望摇摇头,叹道:“爹爹,您既没醉,何必唬妹妹呢?”旁人或许不知,黎衡之酒量足可称千杯不醉。方才黎望心中便颇多犹疑,只以为是父亲年纪渐长,近日劳苦,因此不便多饮。

  如今看来,倒似是故意瞒着妹妹一般。

  黎衡目光悠远,“那裴大将军想是对你妹妹存了心思,这一路上我便心疑,直至今日趁醉一观,果然不差。”

  若说黎衡于朝中庶务不耐,那七情六欲,眉眼高低他可向来瞧得分明至极。

  黎衡大惊:“这……这!”他支支吾吾半晌,长长舒了口气,方道:“爹爹,我看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盈儿生的甚是貌美,却素性柔弱。娘不也常说,崔临虽好,到底文弱稚气了些,总怕他是护不住妹妹的。”

  时人甚爱美人。黎望深知其父绝非庸庸碌碌之辈,不过是昔年因不愿退了亲事为驸马,开罪了先皇。自此之后,索性悠悠荡荡,不问俗务,乐得自在。

  天真与美貌,向来是两件极薄脆的物事,须得精心呵护,方能长久。

  闻言,黎衡虽知儿子所言成理,却仍是气不打一处来,薄怒道:“你就是这么为人兄长的,竟向着一个外人说话?”

  在黎衡心内,谁若是仰慕了他的爱女,便是觊觎肖想了他心头至宝,实在心意难平。

  “别别别,父亲!”黎望苦着脸讨饶道,“您看,儿子这要不是打不过他,定然将他好生揍上一顿,为父亲大人出了这口气!”

  “下去!”

  黎望叹了口气,顺势回房歇息。他心内未尝不疼爱妹妹,只是自己尚主之事已成必然。有个公主做嫂嫂,固然尊贵显赫,然而公主终究是主,总不会如寻常妇人一般,殷勤护持关照夫家小姑。

  他更盼着,妹妹能寻得一位能倚靠住的,心内疼爱而不是敬重她的好夫婿。

  总之,父子二人,虽想法迥异,皆是一片爱怜之心。黎盈虽□□机变,却终究于今日父子相谈之事,一概不知。

  黎盈回到西厢之时,隐隐见着院内的几杆绿竹影中,立着个颀长的身影。

  她抬手示意淡云切莫出声,一面淡声道:“大将军光明磊落之人,何必作此宵小行径。”

  裴渊走过来,眼光如皎月朗朗,丝毫不避,“明日徐大都督邀众人草场驰马,游猎赏玩,姑娘去是不去?”

  那目光细细密密地笼下来,教黎盈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她细声道:“我,我应了阿翙要去的。”

  那样一个端方克己的人,蓦地眉眼舒展,长身玉立,含笑凝视着你的时候,实在教人经受不住。

  淡云瞧的满面飞红,只恨不得生了双翅,一刹间能飞回房里去。

  黎盈心内虽欢喜甜蜜,却生出了些许躁意。每每她与裴渊在一处的时候,总是格外争强好胜,仿佛自己因他失神片刻,便是落了下风,想要扳回一局似的。

  夜风中飘来淡淡酒意,行动比理智行的更快些。

  她语声轻柔,带了些慵懒倦意:“伤得重么?”

  裴渊的手攥得死紧,须臾回过神来,道:“……不重,小伤而已。”

  黎盈眼蕴浅笑,“酒乃发散之物,既身上有伤,还是不饮为好。”

  “好。”

  裴渊自以为经得这十年的修炼,也可称心性坚韧,区区小伤,又何须旁人出言安慰。可听得她清清淡淡一句关怀之语,竟教自己心驰神摇,受用不尽的欢喜。

  伺候黎盈梳洗歇息之时,淡云总是忍不住悄悄看她,欲言又止,百般煎熬似的。

  黎盈终于对上她的视线,“怎么了?”

  淡云犹自面上一片绯红,低头道:“我替小姐喜欢嘛。”

  黎盈轻按额心,和着水将药送了下去,一面问她道:“喜欢什么?”

  淡云笑谑:“裴大将军看向小姐的眼神,直把人能看化了去……”

  黎盈嗔了侍女一眼,翻了个身,自去阖眼了。

  是夜。

  裴渊几乎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住处去的,只在当夜,他做了一个属于十五六岁少年人的,万般旖旎热切的绮梦。

  这似乎是每个男子少年时,都曾有过的梦。却因十二岁时,他曾撞见敬若神明的父亲与侍女,倒在母亲的烟罗帐内偷情。他便再不曾肖想过此事,梦中便更不消说了。

  这梦惊心动魄,却又引人沉沦。

  他将心上人困于身下,揽在怀中,扣住她纤细的皓腕,按在美人榻上作弄。

  她迷离的眼中泪光点点,淡樱色的柔唇微张,用娇柔慵懒的声音,支离破碎、语不成调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还有那雪色面容上染就的丝丝嫣红,似喜似悲微蹙的长眉,葱白玉指上明丽的蔻丹,一切都清晰莫名。

  却仍不餍足,那隐在锦衣之下的玉/体似是笼上了一团雾,他溯洄从之,却亲近不得。

  什么正人君子,统统见了鬼去,他疯魔了似的,眼中只余下了人伦大道。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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