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相思引(虐)
玄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没有在自己的朗坤宫里,他身下的那张床榻十分简陋,不过几根木头上搭了块木板,周遭摆满了草药、纱布、药锅一类,空气里,血腥味、草药味、花香味混在一起,味道怪异,他不由清了清嗓子。
“诶,玄燏神君醒了。”神医彦昌一手握着石碗,另一手拿着筷子走到他身边,临皋坐在树下石桌旁,听到他的话,透过窗户望了进来。
“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玄燏坐起身,问窗外的临皋。
“我来找彦昌给你的烟儿拿点药,不行啊?”临皋其实真的很讨厌见到他,好不容易找到化烟,她这两日开口闭口就问玄燏伤势如何、何时回去找她,根本不把她这个老朋友放在眼里。
“清无呢?她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临皋听此面色一沉,清无的事情玄燏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或许玄燏不会轻饶她,于是小声没底气道:“嗯,她去下界游历去了,说是不回来了……”
玄燏身形一滞,对彦昌道:“越泽在哪?”
“就在门外,我给你叫去,你把这药喝了。”彦昌把药递给他,擦擦手出门叫人去了。
“坤夷死了?”玄燏走到是桌旁,坐在临皋对面。她身后那棵树像是新栽的,树干纤细,树冠倒是铺了半个院子,翠绿小叶之间点缀着血红色的小树果,香气宜人,沁人心脾。
“死了。我们寻了个地方,把他和毕轩埋了。”临皋喝了口茶,树香阵阵飘来,她抬头仔细瞧那鲜红树果。她以前不喜香气,这树香倒是很合她心意。
“神君。”玄燏被那树香引得,正抬头看,越泽就走了过来,行了个礼。
“你去下界找找清无仙子,让她来见我。”玄燏吩咐道。
越泽领了命,转身就走了。临皋听他的话,不禁疑惑。她那日放清无走,一是真的有些动气,二是害怕玄燏化烟二人真的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后来她想想,觉得自己那日当真无情,可是若非那般,只怕清无真的会出事。奇怪的是,玄燏当日明明不在场,怎么一醒来就急着找她?
“咳,玄燏神君,我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还是要向前看。”
“临皋神君不也在赤炎山等了她两千多年?这话仙君应该告诉自己。”玄燏淡淡道。
临皋被他怼了个正着,面色有些尴尬,不再理他,转头对那个正捣鼓药罐的发小道:“小彦昌啊,你这树是个什么品种?我闻着妙的很。”
彦昌从药罐堆里抬起头,“哦,相思引,你别在那树下坐太久。”
“干嘛,嫌弃我给你弄臭了?”临皋瞪眼,“唉,我说你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哪有,那树香有毒,闻多了会乱人心志,我明明为你好。”彦昌无奈,走过去把她拉近屋里。
玄燏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突然开口道:“如何乱人心志?”
“……咳,”彦昌讪讪一笑,不敢回答,这树本来是个禁物,他小心翼翼种在后院里就怕别人发现,不想今日被玄燏逮住了。“神君,我种它不过是为寻这树毒的解药,不是用来害人的。”
“本君晓得,你且说说这树如何害人?”玄燏追问道。
“是啊,我也很好奇。”临皋附和道。
彦昌默了默,坐在二人身旁,“其实这树香吧,它的毒没那么厉害。但是要是制成香,那就非常厉害了。其实这树得名于这树果制成的香,相思引,相思一引,佳人入梦,说的就是这香。”
“你看,是不是这香。”玄燏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翠色荷包递了过去。
彦昌却没有接,直接道:“额,是这样,相思引这种香它很特别,若有人想引佳人入梦,需要燃了这香才行,所以,神君你这荷包里就算装了相思引,它也发挥不了作用啊。”
“啊,小彦昌啊,没看出来,你对此了解颇深啊。”临皋戏谑道。
“我这是为了解毒嘛,不了解怎么研制解药。”
“佳人入梦……只有心爱之人才会入梦?”玄燏道。
“咳,这个也就是个风雅的说法,其实只要你有任何一个人的物件,再把自个的物件,两样一起,和这香一起烧了,这引子就算做好了……这别人的物件因是他人的,总有他的一些记忆,用香之人闻了这香,就会产生幻象,那物件的主人就会入梦,梦里就会浮现那物件的主人的一段回忆……至于入梦之人是不是用香之人的心爱之人,这就不一定了……”
玄燏深深闭上双眼,酸楚之感涌上心头,他想过许多方法,却不知这法子这般诡谲,他竟没有想到。“……中毒之人有何反应?”
“轻一点的会嗜睡、多梦,重一些的则会扰乱心志,呕血不止……但是幻象诱人,很多人用了这香会沉溺美梦,直至这香气耗尽人的心神……最终神志丧失,昏迷不醒……”
“除了用香之人,旁人察觉不到香气么?”
“相思引入了火,只有气没有香,况且,那药引子里只有两个人的物件,除了这两人之外,旁人闻都不会又什么反应……所以,很多痴情人,都用这香来勾引爱慕之人……”
“神君!”彦昌正说到一半,就听门外越泽高呼,玄燏听到,起身就迎了出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越泽跑的很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身前,着急的神色让玄燏顿感不好。
“清无仙子她……”
“她怎么了?!”
“她在府上……”越泽说了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玄燏不待他说完,拔腿冲了出去。
玄燏找了化烟两千一百零三年,他虽然忘记了许多事,可是他记得化烟的一颦一笑,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他都记得,在魔宫里他见到那个“化烟”第一眼,他便知道她不是,那个“化烟”的每个神态、每个动作仿佛都是设计好的,像提线木偶一样演绎每个场景。可是他不能拆穿,他要看看坤夷在玩什么把戏,那个“化烟”也不能死,他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搞清楚,他堕魔那段日子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他逆转天时,究竟有没有成功?他又是如何从魔君回到天界?又是如何忘记一切?
最重要的是,他还要搞清楚,为什么烟儿转世,会是一个魂魄不全的小仙娥。
直到玄燏踏进自己庭院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在魔宫时候多么自负,他当时有多自负,现在就有都后悔。如果他早一点去找清无,告诉她你就是我找了两千多年的人,告诉她他所有的计划,她就不会浑身是血的躺在那棵树下。
漫天飞扬的无忧花瓣洋洋洒洒的落在血泊里,白色花瓣漂浮在一片鲜红之上,刺眼的扎心。清无腹上的火剑已经熄灭,她闭着眼躺在那里,面颊比平日还要苍白。玄燏整个身子都在抖,颤着手抱起她,清无的身体平日就很冰凉,现在抱在怀里更是凉的透骨。玄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想暖一暖她的身子,她柔软的身子靠过来,似乎没了知觉,任他怎么叫她名字都没反应。
又是这个场景。他又晚了一步。为什么总是她倒在血泊里他才赶去救她?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晚一步,如果他快一点,如果她等一等,他们之间就不会存着两千多年的时光。如果他早一点去凛山,早一点认出她,她就不会像像在这个样子。
可是哪有那么多如果。
玄燏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只觉头痛欲裂,脑海里化烟的面容跳了出来,接着,所有的画面一齐蹦了出来,他与她如何相遇,如何抗敌,她又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在他怀里死去,一瞬间,所有的记忆洪水般涌了过来。
玄燏前脚踏进庭院,临皋后脚就跟了进去。眼前这个画面,她觉得很熟悉。只是上一次,地点是在东崖之下,玄燏怀里抱的是化烟。而此刻,“化烟”穿着玄燏的衣裳,跌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玄燏冲进来,抱起那个女子,“化烟”身后,谢子昂的皎月扇架在她脖子上,稍微一动,就要丧命。
“……发生了什么事?”临皋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问她!”谢子昂恨恨道,手里皎月扇逼在“化烟”喉头。
临皋迷茫地看过去,“化烟……发生了什么事?”
“化烟”没有答她,泪流满面地看着玄燏的身影,他冲进来的时候,看都没有看她,径直跑过去就抱着那女子。她废了这么多功夫,竟然都没换来玄燏看她一眼。
清无的血淌了满地,纤弱的身骨毫无生气地躺在玄燏怀里。她掌上的两块玉佩跌落在血泊里,鲜血浸染整个玉佩,那黑玉好似活了一样,遍身散出金光,从血泊里缓缓升起,半空中绽放着两朵血莲。
玄燏抬头看了看那玉,伸手把它们握在掌心里,在清无额头上亲了亲,然后抱起她。
“临皋神君,麻烦你把这女人关起来。”言罢,抬脚出了门。
临皋还没回答,就见他御风飞走了,她转身看向地上恍恍惚惚的“化烟”,突然察觉到什么,但又说不出。
“你是谁?”临皋试探地问道。
那女子没有说话,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处,嘴唇翁动,好似疯魔。
临皋抬眼目光寻向谢子昂,后者愤愤地望着“化烟”,想要杀之而后快。“谢子昂,化……这女子为何要对清无动手?”
谢子昂见那女子不再挣扎,收起折扇,往后一坐,喘着粗气道:“清无来还玄燏玉佩,她化成玄燏的模样,刺了清无一剑。至于为什么,你自己问她!”
只见那女子头发散乱,身上染了血污,坐在那里,时而笑,时而哭,临皋的印象里,化烟从来都不会有这副模样。
“说!你是谁!?为什么装成化烟的模样!?”临皋此时才意识到不对,勃然大怒,一把掐住那女子的脖子。
那女子任由她掐着,愣愣地看向一处,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临皋气极,把她甩在一边,“化烟”身子好似被抽筋挖骨,向旁边一倒去,摔在血泊里,“越泽!”
“仙君。”越泽站在一旁,看着这副场面,他跟玄燏两千多年,今日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有些怔然,此时临皋叫他,倒吓了他一跳。
“把这女人关起来,要关在最折磨人的牢狱里。”临皋此时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可是事情还没弄清,还要留她一条命。
“是。”言罢,越泽把她女子扶起来,押送出门,那女子也不挣扎,只知道被人拽着往前走。
越泽和那女子出了门,临皋在院子里缓了缓,压下心里的震怒,看着坐在一旁愤恨的谢子昂道:“我去看看清无,你要想来就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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