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神血
天界的仙身其实都晓得,函德宫里那位仙医彦昌得了个大夫的名号,实则是个非常清闲的职位。没有战争,天下太平之时,神仙哪会那么容易生病,就算生了病,去彦昌那里讨几瓶仙药,不出几日就能大愈。是以,彦昌选择当仙医的时候,就看中清闲这一点。因为清闲,他可以借着研制丹药的名号,做许多想做但常人却不能做的事。比如,偷偷在院子种一棵毒树。可是近几日,他发现,这职位干起来,真的不是很容易。他刚刚送走了玄燏这位不太好相与的神,正暗自庆幸他对相思引一事没有追究,没出半个时辰,那个大神又抱着一 浑身是血的小仙娥冲进了他这函德宫,一进门就往屋内走过去,自顾自把那小仙娥放在软榻上,从一旁药箱里拿出止血药、纱布等等给那仙娥止血。
“站着干什么?过来给她疗伤!”玄燏手掌按压在清无腹部,手上药膏慢慢渗进伤口里。
玄燏这声把愣神的彦昌拉了回来,赶紧把手指搭在那小仙女脉搏上。
“神君。”良久,彦昌面上危难地开口道。
“说!”清无那伤口还在不停的冒血,平日看着纤弱,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这姑娘,缺魂少魄不说,还没了修为,怕是……”彦昌见玄燏如此紧张,不敢再往下说。
玄燏按住清无的几处的穴位,见那血流得慢了些,才转头道:“她就是没了气,你也得给我救活她!”言罢,玄燏不再理他,从药箱里翻出针线,见那伤口慢慢止了血,用清水洗了伤口,手中生火烧了针头,穿好针线。
“我来吧。”
玄燏看他一眼,想着缝合这事毕竟还是大夫有经验,于是把针线让了出去。
彦昌在玄燏的注视下,一针一针的游走在那小仙女腹内脏器上,不知这姑娘经历了何事,那锐器刺透了腹腔,伤口周围都烧焦了,这锐器刺下去,不知要受多少罪。玄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针,他不敢怠慢,他当大夫多年,手上很稳,一针一线下去,乱七八糟的伤口终于让他缝合。
玄燏看着清无腹部那条蜈蚣,比他手掌还要长,他想起上一次摸她小腹的时候,一片光滑:“可有能让这疤消下去的法子?”
彦昌手下写着药方,听他此言,抬头道:“有的。神君莫急。祛疤的药膏要待这伤口结了疤才能用。”
临皋和谢子昂一前一后的进了函德宫大门时,清无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玄燏守在一边,彦昌正埋头写着药方。
“清无怎么样?”临皋道。
“伤口缝好了,至于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她自己。”彦昌写好药方,把药给了一旁的小仙君,“先配一副熬着。”
“什么叫看她自己?”
彦昌把手指搭在清无手腕上,“她魂魄不全,又没了修为,受这么重的伤,能不能醒过来,全凭她意志。”
“你说什么!?”鞋子昂显然没想到清无会没了修为,心下大惊。
“你那日带走了清无,直到今日我们才见到她,她没了修为,你怎么会不知道!?”临皋也心下一惊,怒声质问谢子昂。
玄燏听他们二人之言,面色一沉,抬眼看着谢子昂。
“我……”谢子昂慌张不已,清无没了修为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几日,清无都在他身边,除了……“她今日去找七山的魅娥讨要那块玉佩。想必就是用修为跟魅姬换了它……”清无有意瞒着他,他竟然信她了,还让她一人进了玄燏的府邸。
玄燏低头看着手中两块赤黑玉石,默默地没说话。
“那你怎么不阻止她!?”临皋愤愤道。
谢子昂双手掩面,垂着头没说话。
临皋一拳打在棉花包上,心中一口郁气无处发泄,恨恨地踢了脚旁边的小木桌,桌上的瓶瓶罐罐震了震,“玄燏,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女人不是化烟的?”
玄燏摸索着手中的玉,“一开始。”
“你怎么不早说!?”临皋瞪眼,一个人糊涂就算了,玄燏怎么也这么糊涂。
玄燏没有回答,他心里有多自责,自然不必说。“我受伤之后发生什么事,你们一一告诉我。尤其是那女人,她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个字不要落,通通告诉我。”
临皋想了想当时的情状,将当日之事娓娓道来。当时她处身事中,察觉不出异样,如今再回忆当时之事,才发觉这个“化烟”有许多怪异的地方,比如她受了重伤一直没有醒来,可是清无和坤夷对峙的时候,她却突然站了起来,十分气愤地一剑杀了坤夷,现在想来,总有种杀人灭口之嫌。再比如,“化烟”回到天宫之后,几乎没有询问过赤焰山的事,就连临皋刻意提起,她的态度也不咸不淡,倒是对玄燏十分上心,一日要问她好几次。如今细细想来,她凭什么责怪他们俩,她自己也遍身是错。
玄燏听完临皋和谢子昂的叙述,不知在想什么,很久都没有答话。
“清无……是化烟么?”良久,临皋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到。
玄燏垂眼,点点头,“是。”
此话一出,临皋和谢子昂二人皆一惊。
临皋只见过玄燏那样失态两次,一次是在两千年前,化烟死在他们面前,另一次,就在刚刚。能让玄燏失态的也只有化烟了。玄燏抱着清无的样子,让临皋猜测清无的身份,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她等了两千多年的人,其实早在七百多年前就来到她身边了,她竟然一点都没发觉。玄燏什么都不记得,不过与她相处了一个多月,就发现了。她真的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化烟是妖啊,怎么会转世为仙呢?这个……说不通啊……”临皋磕磕巴巴道。
“我不知道。看她的样子,她自己也不知道。”玄燏看着床榻上面色煞白的小仙女,冰凉的手握在掌里,真是一点人气都没有。她是什么有什么重要,只要她活着就好。
“彦昌,”玄燏抬头道,“你那相思引的解药,可做出来了?”
“有的有的。我给她开的方子里就用了那药。”彦昌道。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临皋疑惑道。
“你对你那个侍女泉音,可有什么了解?”玄燏道。清无身边之人,除了他,就是泉音和谢子昂。清无说那梦是从凛山上开始出现的,说明谢子昂与此事无关,那么就剩下那个侍女泉音了。
“你认为,泉音暗中给清无用了相思引!?”临皋讶然。
“是。”
“可……泉音为了什么?”
“这就得问她了。”
临皋见他笃定,自然不再怀疑,立马起身:“我去抓泉音,你们且守着她。”言罢,抬脚出了函德宫。
清无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谢子昂自然自责不已,此时默默地做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子昂公子。”玄燏道,他不怀疑谢子昂,是因为他对于北海龙王的这个小公子有所耳闻,据说法力强盛,再加上一身金鳞,想必将来要继承龙王之位,但是传言他为人洒脱,不喜权力斗争,他宁愿逃离妖界去魔界避难,也不愿意回去和兄弟反目,这样的人和清无又没什么纠葛,怎么会无缘无故给她下毒。
谢子昂回神看他:“玄燏神君。”
“本君还要谢谢你救了她。”
“我和清无本是朋友,没什么谢不谢的。”
“这是我玄燏对你的谢意,和清无没关系。你和她之间,自然是朋友。”玄燏一句话说的很客气,可是听在谢子昂耳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和清无,看来今后也只能是朋友了。
谢子昂垂头苦笑,“若是我知道真相是这样的,大概不会让她回来了。她昨日还说要寻座山去做个散仙,可是见了你那玉佩,立马就去七山魅姬那讨要另一块。她用修为跟魅娥换了玉,都瞒着不敢告诉我。现在想想,她决定去见你,大概就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玄燏心下凄然不已,谢子昂这么说,大概也是让他明白他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么自以为是。如果是他早一些告诉清无他的想法,或许清无就不会那样伤心的跟着谢子昂走,如今也不会是这个局面。
“就算清无是姝瑶,我也不会那样对她。更何况,她本来就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她?”
“因为……我不确定。”
在凛山上见她时,他只是觉得她的眉目有些相似,可是气质、举止和烟儿都大有不同,烟儿是妩媚妖冶的女妖,而她是清冷寡淡的仙子,二人当真有天差地别,当时他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魔界里无忧树下,她突然闯入他的梦里,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真正清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确实看错,她不是烟儿,而是凛宫那个主事小仙娥。后来那一路上里的种种,他开始注意到她,一旦注意到她,他就觉得他对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她的话、她的一行一动时有时无地触动他空白的记忆,他曾经是不是认识她?于是目光就会粘在她身上,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默默地走在前面的时候,直到有一天,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喜欢她。见不得她哭,见不得她受伤,见不得她和别的男子说话。她说出的话和梦中烟儿的话十分相似,他怀疑,可他没有证据,而且他记不得许多事,清无仙子的身份确实也让他迷惑,所以他迟疑、犹豫,直到今夜,她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里,才让他想起了一切,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和两千多年前东崖下的化烟、齐天山魔冢里的炎焱,一模一样。
谢子昂见他面色悲凉,知道他也是后悔不已,便不再责问他。他们二人不言不语地守在清无身旁,一守就是一夜。
清无昏睡过去三日,彦昌用仙药吊着,喂了三日都不见她醒来,他不知道这几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姑娘的意志这般薄弱,三日过去了,都不愿意醒来,看来确实发生了让这姑娘悲痛欲绝的事。
“彦昌!”玄燏摸着清无的腕子,脉搏微弱,手下不使劲,几乎摸不到。
彦昌赶紧跑过来,手搭着清无的脉,“神君……怕是……”彦昌不敢说,那姑娘昏死过去多久,玄燏和那个叫谢子昂的公子就在这里守了多久,二人寸步不离,可是这姑娘,确实是救不活了。
“不是天天喂着药!怎么会不行了!?”谢子昂此时也着急了,一改往日翩翩之态。
“……主要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人活着,就靠一口气,这姑娘自己已经放弃了,这两个人却还在挣扎。
“拿个空碗来。”玄燏说着,拿起一旁的小刀就在手腕上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溢了出来,他一手掰开清无的嘴,另一手把血喂了进去。
彦昌行医这么多年,割腕以血救人的事,他见过,可是他没想到这事竟然发生在火神玄燏身上。不禁愣了愣。玄燏小半碗血下去,他才缓过神去摸那姑娘的脉搏,摸完不禁又是一愣。
“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谢子昂见他傻兮兮的,心里一急。
“有脉了……”彦昌觉得自己今日当真大开眼界,以血救人这种事大多效果甚微,可是玄燏的血才刚刚喂进去,那姑娘的脉搏就强了好几分。难道因为玄燏是天神,所以他的血有奇效?可他自个儿也是个天仙啊?他怎么没发现自己的血有这能耐?
玄燏听着彦昌的话,摸了摸清无的脉,确实如他所说。看来他曾经在炎焱身上用过的旧法子,在清无身上还管用。如此倒是好办许多。
谢子昂见玄燏面色一缓,顿时松下一口气。
彦昌也是心下一松,看来要是这小仙女醒不过来,玄燏和这位公子得砸了他的函德宫。可这小仙女到底和玄燏什么关系?长相嘛,也就那么回事,身材嘛,瘦瘦弱弱的,躺在那里真的和女鬼没什么两样,玄燏的口味,很独特嘛……?
“清无怎么样了?”临皋踏进了殿里,径直走向床榻。
“好多了。但是还要在昏睡一个月半个月的。”彦昌道。
“到底一个月半个月啊?有没有谱?”临皋挑眉。
“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都得看这姑娘愿不愿意醒来。”彦昌说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这姑娘和玄燏什么关系?你怎么也这么关心她?”
临皋讪讪一笑,摸摸鼻子,凑过去小声道:“玄燏找了她两千多年。我在凛山上等得就是她。”
“啊?合着你俩一个等,一个找,都是同一个人!?”彦昌惊讶不已,他一直知道临皋在等人,玄燏在找人,可从来没把两人联系到一块去。
临皋皱皱鼻子,表示他说的对。
“那这姑娘,为了谁搞成这副模样?”彦昌又凑过来小声道。
“唉,我说小彦昌,你怎么这么八卦?你不是一向喜欢花花草草一类么,现在这么关心男女之事?”
“咳咳,”彦昌自知有些八卦过头,尴尬地清清嗓子,凑过去悄声说道:“你不知道,玄燏刚才喂她血来着……那架势……啧啧……”
临皋默然,这种事,像是玄燏做的出的。
“事情办的如何?”玄燏低声问道。
“我正要来找你说这这件事,”临高旋身坐在谢子昂一旁,“泉音不见了。”
“不见了?”果然,泉音有鬼,这个节骨眼上,她却没了踪影。
“是。之前,泉音一直在你府邸陪着瑾辰,瑾辰被押走,我和谢子昂就匆忙赶过来,没注意到她。我回去的时候,瑾辰的屋子空无一人,泉音已经不见踪迹。这几日我找遍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临皋缓缓道。她本来有些怀疑泉音,如今她一失踪,倒是把罪名坐实了。“看来,泉音必然与瑾辰脱不了干系,如今事情败露,瑾辰被活捉,她有所察觉,所以先跑了。”
谢子昂听了这个消息相当骇然,他与泉音结伴一路,她算的是上他谢子昂的朋友,只是没想到,她会加害清无,而且,就这么离奇地失踪了。
“我去赤炎山宫里翻了翻她的东西,她的东西不多,都是些平时用的杂物。昨日还特地去了一趟花神那里,专门问了问千里醉的事情,泉音给我和清无的荷包确实是花神做的,里面的香料都是对人有益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样。”
“查。查她底细。”
“放心,泉音的事交给我去办。”
“瑾辰如何了?”
“关在地牢里,越泽亲自看着。能用的刑都用了,她就是什么都不说,只是一直在找你……看样子,你不去,她什么都不会说。”
玄燏握着清无的冰凉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捏在手里柔若无骨,“那就先关着,告诉她我会去……留她一口气,别急着让她死。”她在清无身上造得孽,他还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这是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死。”她也有许多问题要问她,怎么会让她一死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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