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珍惜

　　梦到云恨在梅林里用剑伤自己的场景，凤惊鸿半夜里忽然惊醒。自从玉国一别后，她已有好一段日子不曾见到云恨，明明最想忘记的人，偏偏连梦里都无法忘记。躺在床上辗转反复，再难入眠，口忽然好渴，房内茶壶却空了，索性起来，去厨房找水。

　　清弄坊在江山楼第五层，楼中之楼，是一座两层小楼。凤惊鸿的房间在一楼，厨房则在长廊另一头。

　　长廊中间，靠近楼层外侧的地方，有一间花厅。花厅内有观景的平台，能够俯瞰整个风都。凤惊鸿喝完水，仍无丝毫睡意，便来到了花厅。

　　靠在栏杆上，眼底是一片辉煌灿烂的灯火。此刻已是子夜，风都城内仍十分热闹。华国雄踞苍云大陆，在昊玥皇朝所分封的众诸侯中实力最强，风都作为华国帝都，自是夜夜笙歌，奢靡极盛。

　　这样的灯火，其实和凤惊鸿以前在北京所看到的并没有区别。属于时代的繁华，黑夜里的醉生梦死，人性的张扬奢靡，无论任何时候都一样。

　　而这一切，更和她完全任何关系。

　　再辉煌的灯火，也有稀疏阴暗的地方。繁华之下，总见落寞。她的人生，大概便是那暗淡的一抹光影。以前她只是一名跑龙套的小演员，如今，也不过异世一个飘零的孤女。

　　眼前灯光越发迷离，喑哑歌声，慢慢在黑夜里荡开。

　　弦音如初，谁还识我旧眉目？

　　弹指间，沧桑已轮，新人不故。

　　此心尽付，何以漂泊鉴无辜。

　　才只恨，这红尘难留步

　　突然袭心的苦楚，随之而来的，却是不愿软弱沉沦的决意。如果让痛苦吞噬，那剩下的就只有不堪。凤惊鸿知道，自己不能屈服。

　　执迷不悟，宁为玉碎争沉浮。

　　执掌苍生为一注，赌这一场万劫不复。

　　谁道生死有天渡，我信此命由我主。

　　今朝天翻地覆粉身碎骨，不改我前路。

　　谁言命里终须无，我弃来生皆不顾。

　　歌声继续，却带着几分倔强，每一字都似唱到心里，偏偏又随风而逝。这是凤惊鸿很喜欢的一首古风歌，以前也唱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肝肠寸断。

　　只有明白了愁的滋味，才能真正体会出酒的味道。这本是同样的道理。

　　忽然，孤单的歌声里，混入一阵箫声。那箫声呜咽缠绵，如泣如诉，却与歌声完美融合在一起。凤惊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花房暗影里，一人蓝色蹁跹，正是她白天在秋娘房间里遇到了那人。

　　她记得秋娘说过，他的名字叫蓝。

　　两人对视，蓝并未停下，仍在继续吹奏，目光紧紧却凝视着凤惊鸿，眼中浮动着一片幽深。凤惊鸿心念瞬动，也继续唱了下去。

　　歌声伴着箫声，在花房内回荡，来自两个不同时空的曲调，却像是属于同一首曲子，契合地没有丝毫让人觉得异样的地方。

　　一曲终了，两人同时停下，再次对视，蓝依旧沉默不语

　　“你的箫吹得真好。”生怕气氛变得尴尬，凤惊鸿急忙开口。眼见蓝并无回答的意思，她又问道：“你的手怎么样？白天的事，真得很抱歉。”

　　蓝仍是默不作声，慢慢走到栏杆旁。凤惊鸿暗自轻叹，只道他不想和自己多说，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蓝忽然说道：“刚才那首歌，并不适合你。”

　　仿佛莫名其妙被泼了一头凉水，凤惊鸿疑惑地看着蓝，怔怔说不出话来。

　　蓝背对着他，淡淡道：“那样的人生，太累。”

　　凤惊鸿明白过来，知道蓝并不是在嘲弄自己，大概是听出了歌词中的决绝，所以才会这么说。听他的话意，倒是在替她考量。

　　但人生的路，凤惊鸿向来有自己的主张。

　　“人活在世上，本就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利。也许换种方式，会更不堪。”凤惊鸿淡淡笑着。报仇的确痛苦，可如果放弃了，她这一生都会被内疚束缚。玉长清、司空彧、冷月声为她而死，她若不能让云恨付出应有的代价，便只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胆小鬼。

　　蓝并没有反驳，又陷入沉默，兀自俯瞰着楼前灯火。他身形伟岸，却一身独孑，穿得蓝衣洗得发白，透着一种岁月的沧桑，就和他的人一样。方才两人合奏，凤惊鸿感觉得出，蓝的箫声里充满感情。

　　他绝不是一个如外表般冷漠的人，或许曾经历过什么，才变得如此孤僻。

　　凤惊鸿似乎在眼前男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忽然改变注意，决定再多待一会。她也走到栏杆旁，就这样沉默地俯瞰着风景。

　　明月高悬，灯火璀璨，良夜风清，一片宁和。

　　想起了苏轼的词，但少闲人，如吾两人尔。其实这个世上的闲人并不少，长夜下有多少人拿着大把时间，忧愁烦闷，辗转难眠？

　　只是大部分痛苦的人，都是孤独的。

　　真正能凑在一起，被称为“两人”，终究太少。

　　夜里吹来冷风，凤惊鸿身子一阵哆嗦。旁边传来一阵细声，转头望去，蓝已将外套脱下，递到她面前。

　　“我没关系。”凤惊鸿云淡风轻的笑着，心却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当初在梅林，云靖将外套借给自己的情景。

　　是不是只要被一个人温柔对待过，便永远无法忘记他的好？

　　讨厌的回忆，讨厌的感觉。

　　凤惊鸿将视线移开，蓝却没有把手收回。他无言地沉默着，眼里充满关心。明明只见过两面，才说了不到十句话，他给凤惊鸿的感觉，却十分熟悉亲近。

　　就像是多年的故友。

　　明知不可能，但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无法控制。凤惊鸿心中被触动，不想拂了蓝的好意，只好将外套接过。

　　直到最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气氛也不曾尴尬。

　　离别时，蓝忽然指了指楼上。

　　“你是说，自己的房间就在楼上？”凤惊鸿疑惑地看着要蓝，兀自喃喃。蓝将房间位置告诉她，是不是等于说，她若再睡不着，可以去找他？这种事若是换成其它人，凤惊鸿一定会有所警戒。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如此殷勤，着实太过可疑，

　　但不知为何，她在蓝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恶意。

　　她只觉得体贴。

　　“我明白了，谢谢你。蓝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我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凤惊鸿柔声回答。

　　这个世上，并非每一个人都和云恨一般恶毒，她凭什么因为云恨伤害过自己，便忌惮别人的好。

　　真心对她好的人，她当然要珍惜。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5342/555601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