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清晨。
惊蛰一如往常去挑水,路过便利店,他再也没有停留。经过一年前的事情后,那位女将军的脸好像比电视机里的更清晰更生动,以至于他再也不敢去便利店看电视,生怕就看到她了。
他不知道,电视剧播完了就没有女将军了。
井在大槐树底下,一口古井,里面的水干净的很,带着自然的甜味。
惊蛰脚步飞快,经过田野,经过林间,本该顺顺利利直接上山,可走到山半腰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转身回头的动作,水洒了不少。他茫然的到处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一眯,落在一旁杂草丛生的角落里。
他伸出脚踩了踩那一堆杂草,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躺在那里。
惊蛰往前走了一步,水又洒了不少。他眼见水桶的水变少了,又看了眼那里面的人,干脆找了石子垫了坡路,将水桶平平稳稳放在一边。他拨开树枝丫,弯着腰进去。
“喂。”惊蛰喊了一声。
那人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你没事吧?”惊蛰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躺在地上,脸微微偏下,惊蛰看不全那人的脸,走过去,推了推肩膀。
“喂。”
那人慢慢转过脸,缓缓睁开眼,一点光线入了她的眼睛便刺眼的很,她皱了皱眉眼,又重新去看眼前的事物。眼前的男人在柔和的光线中变得朦朦胧胧的。
“喂,你没事吧?”
惊蛰的手不经意间在她胳膊上推了下,拿起来时却是一手的血,他愣了下,随即用力看向她。
女人脸上的头发被他慢慢捋到耳边。
惊蛰定定地看着她。
这张脸印在他脑子里长达一年,怎么忘都忘不掉,这一刻清清楚楚的、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只是没有脑子里的那样鲜活生动了,现在满脸是淤伤,呼吸很弱,身上还有血 ......好像随时都会丧命。
惊蛰的喉咙不知怎得如火烧一样。
她抬了抬手,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女将军 ......?”
“救 ......”元麦的声音微弱的明明只有空气能听到,可惊蛰却听见了,甚至听到了完整的一句:救救我 ......
惊蛰不再想,托起元麦的后脑勺,横抱起她走出来,一身血腥味凶猛地冲击着惊蛰的嗅觉。他抱着她,往山下冲,怕山路颠簸的她难受,他极力稳住脚,走得飞快又走得稳,一边走一边叫她:“女将军。”
惊蛰的白色粗布上衣很快就被血染红了。
路上遇到人了,都被鲜红的血吓到了,还来不及问,惊蛰人已经跑远了。
惊蛰一路朝着老村医那边跑过去,进了屋子,动作缓慢地将人平放在竹床上。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又惊又怕,转身去院子里找老村医。
“老先生!老先生!”
老村医坐在院子里喂鸡吃稻米,回头扫见惊蛰,惊得站起来,问:“嘛了嘛了?”
惊蛰欲要抓住老村医的胳膊时,老村医被血给惊地撒了惊蛰一脸的稻米,“站着好好说,出什么事情了?怎么一身血?”
“老先生!救人!快救人。”
惊蛰不管黏在身上的稻米,直接抱住老村医双腿,扛起他就往里屋跑。
“哎哟!”老村医直起身,后脑勺被门顶撞了下。
惊蛰放下老村医,拉着他望向竹床上的人,“老先生,你快救救她!”
老村医揉着后脑勺,望见竹床上的人,眼神一沉:“这人快死了!你咋把死人往我这儿背!胡闹!”
惊蛰双手抓住老村医胳膊,脸上都沾了一点血迹,因为着急,眼眶都红了。
“老先生,她没死,她没死,我听得到她还在呼吸!你救她,你说要买什么药,我现在去城里买!”
老村医眉头狠狠一蹙,看向惊蛰。
这小子背个女的来这儿,那洪和尚晓得不?这些个年,惊蛰日复一日的过日子,哪有这么一次波动?还搞得一身血!
老村医想了想,坐到竹床边上的矮凳子上,伸手探了探元麦的呼吸,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下手腕却摸出一手血来。他跳起来,指着竹床上的人,问惊蛰:“你带人来的时候都不晓得止血?!你跑多少路了?你瞅瞅,这都是血!”
惊蛰眼眶红红的,他什么都不晓得,只望着竹床上的人。
“能救吗?老先生,能救吗?不行,我把我的血给她呀!”
“鬼扯!”老村医斥了一声,“能救能救,你给我呆一边洗干净了!”
老村医翻了翻元麦的身子,找到了肩膀和背后的伤口,看到身上黏的一些草,摇摇头,心想惊蛰这小子武功厉害一点用都没有,一点常识都没有,以后没了洪和尚真不晓得怎么过日子哦!不过,那小子速度也是够快,血流的不算多,能救。
“遇上惊蛰,算你运气好咯。”
惊蛰脱了外衣直接扔桶里用力甩了几下就起来了,随手挂在院子里的竹杠上。他光着上半身进了里屋,看着老村医一边磨草药一边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他走过去,站在竹床边,看着元麦苍白的脸。
老村医一边磨草药一边说:“看着干什么?脱衣啊!不脱衣我待会怎么上药!”
惊蛰伸出手,看了眼,没什么脏东西才伸手准备翻过趴在竹床上的身体。
老村医突然叫了一声,说:“不要动!我叫你就这么把她后背衣服给脱了!伤口都在身后!”
惊蛰困惑,问:“后背衣服怎么脱?”
老村医表情一僵,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你拿个剪子,把上背部那一块布剪了就行了。”
惊蛰照办,剪开布之后,他看到了她后背上的伤口,目光挪不开,那块伤口很深,深出一道大口子,触目惊心。惊蛰练武,受过不少伤,独独没见过这么深这么长的口子。
“我柜子上有药水,你拿着倒上面洗洗伤口。”
惊蛰听到了,便去拿药水。
老村医拿着磨好的草药倒在纱布上,走过来,看到清洗之后的伤口,不禁“啊呀”了一声:“现在还有人用弯刀吗?”
惊蛰抬头,问:“弯刀?”
老村医点点头,说:“你师父那破庙里上了锈的弯刀你不是耍过吗?就跟那种差不多的。”说着,他用腿踢了踢惊蛰,示意他走边上一点。俯下身,将草药敷到伤口上。
惊蛰听到了元麦疼的哼了一声。
老村医上好药之后,拍了拍手,说:“今个晚上,你看着这姑娘,要是发烧了,你得给她敷毛巾散热,千万别让体温上去了,不然伤口可不好控制了啊。”
“今个晚上?”惊蛰有点头痛了。
师父不让自己晚上下山啊。他看向竹床上的人,蹙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村医打了个哈欠,望向外面的太阳,突然说:“惊蛰啊,你那水挑完了没有啊?”
糟糕!
惊蛰拍了下自己的头,一副即将要奔赴战场的悲哀模样,看向外面的天,“我忘了时间了 ......”
老村医笑了。
“嘿嘿,洪和尚又要发火咯。”
惊蛰握了握拳,瞬间离开了屋子,只留下一阵风。
老村医低头笑,正要转身去厨房时,外面又一阵风进来——
惊蛰气喘吁吁地站在老村医面前,语速极快:“拜托照顾好女将军!”话音一落,人立马不见了。
老村医惊魂未定,缓缓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教什么不好!教轻功!老不死的洪王八!
早上八点零七分。
惊蛰挑水上山,人还没到水缸边,师父手里的石子飞了过来,直接打向惊蛰的后膝盖,他腿力尚不稳,用力往满是石子的地上一跪!双手拿着的水桶直接重重落地,水洒了出来。
惊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真疼!
洪和尚单手握在身后,一手掂着几块小石子,盯着惊蛰,眼底满是怒火,“上次迟到还是恩十一岁的时候!跟着怎么搞得?”
惊蛰闷不吭声。
洪和尚最讨厌惊蛰这般样子,不再心软,手里的石子再次打向惊蛰的另一边膝盖窝。惊蛰那一只膝盖更加承受不住师父加了力度弹过来的石子,重重地磕在石子上,接着稳稳地压在地面上。
痛意从膝盖直入大腿骨。
惊蛰疼的额头微微浸出了汗珠。
惊蛰双手用力撑在水桶上,他回头,看向师父,大声说:“师父,我迟到了,我接受惩罚!”
洪和尚眯起眼,放在身后的那只手握着拳头缓缓松开。他走到惊蛰身后,看了眼水桶里的水,又看了看他□□裸的上半身,问:“你衣服呢?”
惊蛰心虚到心脏一紧,随即回答:“嫌热便脱了,放在井边忘记拿了。”
洪和尚抬起头看了眼天,进了屋子,没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恩今天继续站桩,腿功真是越来越退步了!”
惊蛰低下头。
“过几天我就回来,要是再看到恩受不住我一个石头,恩就一直跪着吧!”
惊蛰听到师父的话,心里念的是晚上终于能去女将军那儿了。他急忙忙点头:“我知道了,师父,我一定会勤加苦练的!”
洪和尚没再多说什么就下山了。
*
惊蛰站桩站到肚子饿了为止。他算了算时间,快到七点了,进了厨房随便弄了点吃的就下山去了。
老村医搬着藤椅到院子里吹着凉风,看到惊蛰来了,便问:“带酒了吗?”
惊蛰摇摇头:“我师父不喝酒,我哪有有酒给你。”
老村医哼了几声:“你师父哪里不喝酒,他都背着你喝酒的晓不晓得哦!”
惊蛰不理会老村医,进里屋去看女将军。
走近看,发现她的脸色已比上午的好多了。他回头,大声问外面的人:“要换药了吗?”
“早就换了!还等你来啊!”
惊蛰松了口气,低着眉眼看向面前的人。
俯身站着有些奇怪,他便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人。
不晓得怎么回事,脑子里的女将军似乎没那么烦人了,今天练站桩的时候,脑子里的女将军也没有出现打扰他,他反而很认真的练站桩。
他看着她的眼睫毛,心想可真长。
这样看着看着,他都没发觉到自己越看越靠近她了。
“明天就好了。”他小声说,好像她能听到一样。
他看了眼她后背上的草药,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没发烫,正常体温。他放下心来,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惊蛰突然想起在便利店里看电视,听到有小女孩说:“这皇帝这么用力看着女将军,以后肯定忘不了啦。”
他顿时慌了起来,他这样看着女将军,会不会也忘不了了?
忘不了的话,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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