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风拂落压在枝头的雪，男子站在廊下，正好接住了落下的雪，沁凉的感觉霎时间一寸寸袭上心头，男子捏紧了手上的雪，脸上的神情淹没在之下，杨安自远而来，缓缓顿在男子背后，唤了声“公子”。

　　男子抖了抖手上的雪，提步走进房中，方才问道：“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杨安跟了上去，忙解释道：“晋王将属下同几位太医留在王府中，直至玉姑娘确无大碍之后方才放行，从玉姑娘越府偷柿失足坠落之事后，晋王府便加强了守备，虽看着与平日无异，实则处处暗藏影卫，又遇玉姑娘妓馆一行出事之后，晋王府更是全面封锁，属下实在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不能给公子传信，望公子恕罪。”

　　“红羽是越来越胆大妄为了，”男子冷笑了声，“是当真觉得我不会动她是吗？”

　　“公子，红羽兴许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男子音调提了几分，“莫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心思。”

　　“属下会告诫红羽的，”杨安思绪一转，又问：“柳尚书那边我们要如何处理，可要出手？”

　　“晋王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只怕等的便是我们。”男子摇了摇头，看了眼杨安，“放心，他想活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我们供出去的。”

　　杨安拱手应是，男子眉目微敛，手指晃过烛心，道：“不必等到春决了，三日之内，我要在城门上看到他的尸首。”

　　“公子，左右柳元杰已是将死之人，如今风声正紧，晋王那边怕是随时在等着抓我们的把柄，若是此时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是否不妥？”

　　男子眯着眼看向杨安，“他既敢动了玉儿，那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至于如何做才能不露马脚，便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不是吗？”

　　杨安眉头微拧，踌躇下还是开口：“属下此番在晋王府，玉姑娘全然不记得属下，行为也与以前大相径庭，属下替玉姑娘诊过脉，玉姑娘脑后有淤血，但不能确定那一定就是玉姑娘失忆的原因。”

　　男子闻言睨了眼杨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属下见玉姑娘与晋王感情日益加深，倘若有一天玉姑娘想起来了，您让玉姑娘帮您还是帮晋王？”

　　男子心头陡然升起一阵烦躁，连着声音都阴厉了几分：“她若做不出选择，我会替她选择！你先下去吧！”

　　杨安唇瓣微阖，终是点头应是，退了下去，男子唇边扬起一抹笑，指尖捏灭了烛火，房中霎时间陷入黑暗之中。

　　雪花絮絮而落，青阁中，赫连旭用火钳搅着炭火，偶有火星溅出，烫了赫连旭的手，他悻悻地丢下火钳，继而看向案前的祁玥，又瞥了瞥跪坐在旁的听风，索性一屁股挪了过去。

　　祁玥的脸色不大好，听风低着头，口中说着：“我们循着在密室拿到的账簿找到了一个名叫赵权的人，是兵部主司中专门负责立宗入册的，但是此人前几日便已经卸职，影卫找到他的时候，”听风言语微顿，抬首看了眼祁玥，又道：“人已经死了。”

　　“死了！”赫连旭音调突高，问：“怎么死的？”

　　“赵权乃固州人士，卸职之后便回了家，依照当地府衙宗案，赵权死于意外，溺死在自家门前的河里，赵家人找人做过法事，那道士说是河妖索命，溺死水中的多半怨气弥存，为了避免化为厉鬼，都要火化了，赵权家人深信不疑，将尸体领回来当日，便火化了。”

　　赫连旭嗤笑道：“这么怪力乱神的话他们也信？”

　　听风点了点头，道：“影卫曾找赵家人询问过这个道士的踪迹，但赵家人只说那道士是在街上遇到的，一见到赵氏，嘴上便念念有词，又能将赵权生辰八字算出，赵氏便将人领回了家里，如今在固州已没了那道士的踪影。”

　　“这摆明了就是杀人灭口，固州府衙办事也着实马虎了些，如今毁尸灭迹，从何查起？”赫连旭敲了敲案头，又问：“阿玥，那如今这条线岂不是断了？”

　　祁玥敛下眉目，沉声道：“对方本就是谨慎之人，这棋招招有序，反倒是我们处于被动之中，此次意外查获对方与柳同方也有所联系，以为可以以此逼出对方，但如今看来，柳同方已是一枚弃子了。”

　　赫连旭思绪一转，又道：“不如去审问审问柳同方？”

　　祁玥直接否决了赫连旭的提议：“我们如今并没有柳同方参与此事的实证，除非拿到他畏惧的把柄，否则他不会承认，他不会傻到给自己凭空再给自己加个勾结谋反的罪名。”说着看向听风道：“你先下去吧，此事再从长计议。”

　　听风点头应是，掠去身形，赫连旭抿着嘴，同祁玥静坐了会，忽开口道：“小嫂子呢？今日怎都没见着她？”

　　祁玥揉了揉眉间，立起身形道：“回润云轩了。”

　　荆玉身子已是大好，也不好时时住在青阁，不顾祁玥要求，今日便搬回了润云轩，赫连旭来时，弄雨正好吩咐了布菜，荆玉也便留了赫连旭一道吃饭，祁玥也在，荆玉觉着，赫连旭总是踩着饭点来找她的，也不知到底是赫连将军苛待了他，还是晋王府的膳食当真好的叫他流连。

　　“咳咳……咳……”

　　润云轩中，荆玉一口米饭呛得猝不及然，手上拍着胸口，脸色顿时红彤彤的，祁玥忙放下碗筷，轻拍着荆玉的后背，随即瞪了眼赫连旭，赫连旭低着头狂扒着米饭，觉得他此次的任务任重而道远。

　　弄雨倒了杯茶水递了上来，荆玉忙接了过来，几口灌了下去，弄雨无奈道：“姑娘，您慢点，莫要再呛着。”

　　荆玉重重地点了点头，有所缓和后方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赫连旭懦懦地瞥了眼祁玥，道：“我说，小嫂子你要在百官宴上献艺！”

　　“为什么？”

　　赫连旭扒了两口饭，含糊不清的应道：“这是大魏一直以来的传统，参加过百官宴的都知道。”他总不能说这是皇帝陛下为了测试自己未来儿媳吧，但他所言也并非虚假，只不过这百官宴间接成了鸿门宴罢了。

　　荆玉嘟囔着捣鼓了两下汤羹，一手撑着脸庞若有所思，所谓的百官宴想来便是21世纪的尾牙宴了，于年关将至犒劳百官一年辛劳无可厚非，可为何还要百官臣女出谋献艺，难道宫中没有声乐舞姬吗？

　　然，这非重点，重点在于她有甚是拿的出手的，前主的技艺斑斑她是半点未有传承，就算传承了也未必是什么惊为天人的技艺，毕竟前主并不受宠，也不指望她那黑心老爹能在她身上花什么功夫。

　　祁玥见她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神情不改，语气淡然道：“你若是不肯自是不必，本也就只是答应带你进宫走走，父皇那边不会说什么。”

　　荆玉顿时两眼放光，道了声：“真的？”见祁玥点头，心情甚愉。

　　赫连旭自是不乐意了，任务失败，他老爹岂会放过他，嚷着：“那怎么行，陛……”可话至半边，祁玥视线袭来的瑟瑟凉意叫他急急转了话锋，“毕竟想要在御前献艺拔得头筹的人大有人在，小嫂子就不怕那些个官宦女子争着抢着嫁给阿玥吗？”

　　祁玥视线转至荆玉，当下却见她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他的名声不太好，不然我那爹爹也不会把我绑着送过来了。”

　　周遭气流有些凝滞，赫连旭抬眼看去，果不其然，祁玥的脸已然黑了一圈，赶忙开口圆道：“往年的百官宴阿玥从未出席，今年可不一样，阿玥若是出席了，见他带着小嫂子，谣言必是不攻自破的，那些个官宦女子怕是个个要芳心暗许了。”

　　荆玉见他这话说的阿谀奉承，轻笑了两声，可她并不反驳，祁玥虽然平时面瘫了点，不爱笑，可她不得不承认祁玥确实长得太过招蜂引蝶了，又是堂堂晋王，这样的人，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如此想着，荆玉撑着下巴，看着祁玥浅笑盈盈，问道：“那你呢？可会接受那些个官宦女子的芳心？”

　　不等祁玥回答，赫连旭便抢过了话头：“我在问你呢，你问阿玥作甚？小嫂子莫要混淆视听。”

　　“那个，我听弄雨说，从今夜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有花灯会，我们晚上出去逛逛吧？”荆玉忽地转了话题，显然不想在自己是否应该与那些官宦女子争宠夺魁之事上做过多的纠缠。

　　赫连旭见她如此，也不好穷追猛打，只得焉焉地吃了几根绿叶。

　　祁玥绷着脸，眉心紧蹙，不知为何，只觉一股郁气在胸无处发泄，用完了午膳便大步流星离了润云轩。

　　雪还零零落落的下着，赫连旭回去之时，同她相约了若至晚雪停，便于酉时末在东城门汇合，那靠近主街，也方便寻人，弄雨吩咐了婢仆拾落了膳食，又至小厨房取了些新鲜的柑橘，回来时见荆玉正坐在廊下，手中把捏着一团雪，手已经冻得红红的，忙迎了上去，道：“天冷，还下着雪，姑娘怎就在这坐着，若是染了凉气，姑娘可就哪都别想去了。”

　　荆玉见雪一直不停，情绪多少也有些低落，不知是因为祁玥，还是因她怕出行受雪花阻碍，只嘟囔着：“下雪的时候不冷的。”

　　“那也不行，”弄雨将手中柑橘随地置放，腾出手来将荆玉手中的雪球取出，“姑娘忘了上回受伤回来还未痊愈，姑娘便衣行单薄的到花苑散心，又染了风寒，殿下怎么做的吗？姑娘今夜不是还想去看花灯的吗？”

　　是了，上回祁玥发落了一个院子的婢仆，让她整日卧床休养，日日来监督她喝药饮食，荆玉轻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进了房内，落座之后接过弄雨送来的柑橘，复又叹了口气。

　　弄雨见她这般，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奴婢来了晋王府这些年，从未见过殿下对谁像对姑娘那般上心，可为何姑娘……”话语微顿，复又开口：“今日赫连公子那般问，多半有些试探的意思，奴婢看殿下也是想知道姑娘心意的，可姑娘您却刻意回避话题，殿下他……”

　　“弄雨，”荆玉止了她的话头，淡然道：“有点闷，你帮我拿本书来可好？”

　　弄雨眸光暗了暗，终是颔首应是，退了出去。

　　荆玉来到大魏这些时日，可谓是肩不用扛，手不用提，时间多的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没看过几本书，单荆玉手上这本也不过翻了不过半数，只因不管在前世还是今世，荆玉都是不爱读书的主，沾书便犯困，更何况是这种环境。

　　房中很静，只听得到房外风拂过的声音，房中起了炭火，烤的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荆玉趴在案桌上翻了几页，便觉得眼皮重重的，后来实在抵不过困意，索性便趴着，不几时便睡了过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荆玉身上的光线，那道身影静静的站了会，似在打量着荆玉，片刻之后，才缓缓蹲下身子，半跪在荆玉身旁，指尖拂过荆玉额前的碎发，而后轻轻将她往自个身上扶了过来，稳稳将她横抱起来。

　　荆玉睡得很熟，只在祁玥起身时嘤咛了两声，小脸在祁玥胸前蹭了蹭，寻着个相对舒服的位置，聋拉着脑袋继续睡着，祁玥视线落在荆玉脸上，轻轻的笑了起来，竟有些不舍放她下来，就这么抱着她站了会。

　　许是荆玉觉得同一个姿势久了，有些不舒服，挣扎着身子有要醒的趋势，祁玥忙几步行至榻前，将荆玉轻轻放至榻上，拿过锦被替她盖上，手上有一下的拍打着荆玉，安抚她的睡意。

　　祁玥见荆玉重新安睡，指尖缓缓落在荆玉的脸上，摩挲着，随后身子往前靠去，轻轻的吻在荆玉的唇上，蜻蜓点水便离开。

　　彼时，几声雀鸣响起，两只麻雀在雪中嬉闹了几圈，稳稳地停在了廊下，小脑袋一搭一搭的，一点一点往房中蹦，好奇的四处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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