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时至酉时,飞絮已停了许久,房中暗暗的,没有点灯,荆玉躺在暖榻上,呼吸浅匀,不过小会,弄雨才轻脚走进内室,点了烛火,方才来了榻前,唤道:“姑娘,该起了。”
荆玉轻揉了揉眉眼,转首见天色已黑,雪似乎也停了,她腾地坐起身来,问:“什么时辰了?”
弄雨答道:“已然酉时三刻了。”
“怎么这么晚了!”
“姑娘还说呢,看书看乏了,也该到榻上休息才是,怎能直接趴在案桌上便睡了,”弄雨笑着伺候着荆玉起身,“奴婢正愁呢,殿下便刚好过来了,还是殿下把姑娘抱到榻上的。”
荆玉怔楞了片刻,她睡得迷糊间,似乎有人替她脱了鞋袜,轻柔地替她理了发丝,似乎还有……荆玉忽地捂着嘴唇,唇上仿佛还留着点点浅痒的感觉,当时因着倦意太甚,她只以为是在做梦,也未多想,没想到竟是祁玥,荆玉回过神来,瞥了眼弄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殿下让奴婢不要打扰您,他在姑娘这守了一下午,直至酉时方才离去,”弄雨这话夹了几分欣喜,说着突然发现荆玉脸色晕红,以为是她下午贪睡时着了凉,忙问:“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没有,房中的炭火太暖,”荆玉忙否认道,又问:“殿下呢?”
“殿下这会应当已在堂厅了,待姑娘梳洗完,便可出府了。”
荆玉闻言嘟囔了声:“我还以为他不会去了呢。”
“殿下最是在意姑娘了,怎会不去呢,”弄雨取笑道,“今夜是花灯节的开礼,主街上的人可多了,殿下不在,赫连公子把小姐弄丢了怎么办?”
荆玉嗔了一眼弄雨,因是夜间出行,又有凉风,弄雨替她换了身较厚的袄裙,又取了件兔绒斗篷替她披上,二人方才出了润云轩去了堂厅,祁玥已早早等着,见她出来,面色虽还是冷淡不带笑意,可眼波却是柔和的。
祁玥还是今日见他时的那身,墨绿锦缎华服,玉带束腰,只多了件大氅,即便气息冷冽,却还是那样霁月清风的翩翩男子,荆玉呆立在那,没有靠近,祁玥轻叹了口气,缓缓提步走近她,替她将斗篷戴上,柔声说了句“走吧”,便顾自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索性今日下的小雪,薄薄一层,也未影响马车哒哒前行,许是行的小道,也许是灯会开礼惹得万巷空人,四处静默得除了驾车声,似乎便只剩祁荆二人的呼吸浅浅,荆玉偶尔瞥着闭目养神的祁玥,想到那似有若无的吻,脸色不知不觉又有了暖热之意。
侍仆轻扯缰绳,马儿鼻间噗呲了几声,缓缓停步,侍仆恭敬道:“殿下,快到东城门了,人流渐多,车马怕是过不去了。”
祁玥眸眼渐睁,荆玉来不及收回目光,便撞进他眼瞳中,那种深不见底的清幽淡然,一层层将她包裹,顷刻,黑瞳微眯,唇角溢出一声:“玉儿可看够了?”
低沉悦耳的话音,一向清淡冷然的面上此刻在昏暗不大的马车中竟凸显出犹然不同的邪魅。
荆玉怔楞了片刻,猛地别开眼,顾不得带上斗篷,急急挪动位置想掀开车帘,却不想祁玥忽地握紧她的手腕用力往后一带,荆玉惊呼一声,身形已被压在软榻上。
一阵轻风惹得街边屋檐横梁上的铜铃锒铛作响,如约拂起了马车轻帘,隐约映出软榻上相视无言的两个人,弄雨与侍从相觑一眼,唇角不约而同扬起心照不宣的笑意,均未出声打扰。
祁玥的气息扑面而来,面颊越发逼近,他鼻间的热气呼在她的面上,荆玉惊得双眼闭合,连着话音都有些抖:“你……你要……干嘛?”
荆玉心跳捣鼓越发急速,眉眼闭阖间眼睫颤的厉害,祁玥轻转额首,唇角停留在她耳垂边上,轻声道:“玉儿觉得本王要做什么?还是玉儿……”言语微顿间离得越发接近,已然亲上她的耳垂,声音极具邪魅:“还是玉儿希望本王做些什么?”
如此弥音好似在一波本不平静的水中丢下巨石,轻易拍起惊涛骇浪,荆玉轻轻睁眼,却只见近在咫尺的祁玥眼中包含促狭笑意,顿时有些羞恼得面红耳赤,祁玥若无其事般扬起身形,荆玉却好似羞恼上头,忽地坐起身形,欺身祁玥将他逼至车壁,一手撑着车壁,一手勾着他的下颚,半跪坐在他的身前,若有若无的玉兰香萦绕在他鼻间。
荆玉见祁玥面色不变,反倒笑目盈盈的问她:“玉儿想做什么?”颇有几分美人在膝也坐怀不乱的模样,反倒更显她方才那般紧张无措。
顷刻,她扬起一抹自觉百媚纵生的笑意,西施效颦的掠过他的面颊,柔软红唇停留在他耳边,却比他更甚,轻咬了下他的耳垂,祁玥如何自持,仍是眼神微滞,怔楞了半刻。
荆玉得逞一笑,学着他的语气道:“时已至戌时,如此不守时,赫连旭怕是会跳脚吧?”说着便起身,径直下了马车。
弄雨见她出来,瞥了眼马车询问道:“殿下呢?”
“怕是还在发呆呢?”荆玉轻盈一笑,“咱们先走吧,赫连旭怕是等了许久了。”
主仆二人的言语尽数落进祁玥耳中,他摸了摸耳垂,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他倒是忘了她是那野猫性子,不服半点输,这般逗弄她,反倒是自讨苦吃了。
弄雨同荆玉走了小会,还是觉得不妥,“就这样将殿下抛下,委实不妥。”
“确实不妥,”祁玥跟了上来,已然恢复清冷神色,弄雨急忙屈膝问安,祁玥素手轻挥,目光循向荆玉,玩笑道:“玉儿抛下自己的夫君,这么急着去见其他男人,怎会妥当?”
已在东城门候了小半刻钟的赫连旭只觉鼻间轻痒,连连打了两个喷嚏,边揉揉鼻子边嘟囔着:“…这么久还不来……”
荆玉自然知道祁玥说的不过玩笑话,却仍是撇撇嘴道:“你我二人尚未成婚,何来夫君一说,君未娶,我未嫁,自是自由之身,有何不妥?”
祁玥方下心情甚愉,不甚在意的说道:“玉儿说笑了,谁人不知你是本王的人,你还想嫁给谁?还能嫁给谁?”说着越发靠近荆玉,忽地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低首轻语:“方才那般笑只许对着本王,玉儿可记住了?”
荆玉身形一僵,转首四处张望,如今是在靠近东城门大街上,人流中不少驻足观望频频回头的,荆玉只能推搡着祁玥,磕磕巴巴地说着:“知……知道了,你且先放开我再说,那么多人看着呢?”
祁玥轻笑,松开手离她远了些,理了理她的青丝,便替她将斗篷戴上,复又伸手牵住她的掌心。
弄雨在一侧笑看二人,方下却传来一声饱含愠意的声音:“你们在做甚!”三人同是转首,只见跟前的华衣男子,眼中好似冒着火光,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二人相握的手,步步逼近。
“本以为是因人流太多,堵了你们去路,没想到你们竟在此方恩爱滞留,如胶似漆卿卿我我,将小爷晾在东城门这般时辰!”如若不是他实在等的不甚耐烦,循着他们可能走的街道寻来,他怕是日出东山还等不来人……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恍若两个俊俏男子正为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争风吃醋,更添不多人驻足而观,仿佛这般戏码比花灯开礼更为引人。
些许妙龄女子在两个男子之间来回细量,既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些许芳华男子因着荆玉的斗篷掩了大半容貌,均均翘首盼望,想一睹能得两个翩翩公子青睐的倾城佳容。
荆玉自是感受到四方投来的打量,一时有些尴尬不知所措,拢了拢斗篷,心中道:罪魁祸首可不是她……
盘延十里的红绸上悬挂着数之不尽的的花灯,绵延整条主街,暖黄亮堂的灯火将楼台窗榭耀得颇有几分金光宝气,商摊小贩沿街而摆,从花灯字画,到胭脂水粉,再到银钗首饰应有尽有,吆喝声夹杂在人声鼎沸中,敲锣打鼓声声不断,好生热闹。
祁玥一行人,最为欢脱的要数荆玉了,人流如炙也丝毫没有影响她流连各个摊贩的步伐,挤着人缝穿梭在人海中。
“姑娘,您慢点!”弄雨寸步不离的跟着她,生怕一个不小心人流将她冲散,祁玥自是紧随其后,颇有几分不舍扰了她的兴致,倒是苦了满手物件的赫连旭,步履蹒跚的跟在后头,心中后悔着方才就不该如此轻易原谅了他们,竟又让他当了苦力。
赫连旭恨恨地叫住了祁玥,道:“阿玥,小嫂子这是要将整条街的东西都搬回去吗?你也不管管,我已经搬不动了。”
祁玥微微顿住步伐,瞥了眼笑逐颜开的荆玉,回道:“只要她乐意,又何妨?”
赫连旭闻言身形颤了颤,颇为不满道:“阿玥,你变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祁玥一手负在身后,几步走到赫连旭跟前,问:“不然本王帮你拿些?”赫连旭颇有几分期待的看了眼祁玥,重重的点了点几下头,祁玥随即意思意思的接过了他手上的两沓零食,便不再搭理他,直叫赫连旭傻眼,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
走在前方的主仆二人正流连在一处捏泥人摊贩前,欣赏着一个一个栩栩如生的泥人,没有留意到身后的祁玥二人,荆玉把玩着那玉树临风的书生、楚楚可怜的花旦,还有灵动可爱的动物泥偶,有几分想把它们都带回去的冲动,颇为爱不释手。
“糖人哦,卖糖人咯……”
忽有几声叫卖声从其他摊贩处稳稳传进荆玉耳中,荆玉四处张望后,最终确定了方位,忙选了几个泥人交给弄雨,道:“我要这几个。”说着便往对面人群挤去。
“姑娘,您要去哪?”
荆玉脚步不停,对着弄雨摆了摆手,道:“对面有糖人,我去看看!”
“姑娘,您等等我!”弄雨拿着泥人便要跟上去,摊主忙拦住了她,堆笑道:“诶,小姐,您看,您还没付账呢!”弄雨张望了荆玉几眼,忙掏出银钱付了帐,再转身竟已不见了荆玉的踪影。
祁玥同赫连旭跟上来是,便见着弄雨一人站在糖人摊前手足无措,祁玥眉头一跳,沉声问道:“玉儿呢?”
“弄雨该死,请公子恕罪,”弄雨拧着眉,说着便要哭了出来,“姑娘说她想要过来看糖人,奴婢付完泥人的钱,再过来时,就已经不见姑娘的踪影了。”
赫连旭来回看着人流,方才说道:“你也别急,人这么多,大多是往开礼会场方向去的,小嫂子应当是被人群挤过去了,咱往前走,应当找的到。”
弄雨闻言忙点了点头,懦懦地看向祁玥,祁玥沉着脸,视线落在远处,赫连旭唤他,才道:“我们去望月楼。”
主街人流涌动,荆玉被迫顺着人群走,好不容易挤出了外围,却已不见祁玥他们的身影,荆玉站在护城河边点着脚尖,瞅着人海茫茫,踌躇是否要往回走,祁玥几人看不到她,定会寻她,倘若她往回走了,与祁玥二人错开了可如何是好。
一番思忖之后,荆玉决定先原地不动,若到时祁玥他们没有寻来,再另寻他法,荆玉转身看向护城河中的许愿莲灯,一个一个在水中飘飘荡荡,点点灯火让整条护城河恍若如银河星辰,那都是信男信女对苍天许下的祈愿。
忽有几个顽童悄悄站在不远处,拿着手上的烟花炮竹,点燃后猛地往荆玉那方扔,“噼里啪啦”一阵爆炸开来,惊扰了一方,河边的男男女女生怕被误伤,都退开了些,那几个顽童却还站在那里“哈哈”地笑着。
荆玉离炮竹比较近,往后退开了些,旁边一小女孩被炮竹炸了手,捂着手退了几步,却不慎撞到了荆玉,荆玉避让不及,只能再往后退了几步,竟一时忘了她的身后便是护城河,脚后踩空,身形不稳,接着只听到周遭响起一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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