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抽刀难断少年时
云千寻走过去，就近看，当真是那个熟悉的人。这样的形貌神采，哪会不记得！
前朝的徐州王，西京的晟帝。把她从泥里扒拉出来，从鬼丫头养成个野丫头，带她出山，封她为帅。一辈子的功绩荣耀，岂是君臣父子四字说得尽的。
晟帝见了她，不咸不淡的：“都成仙了，还知道回来啊！”
云千寻一愣，话里带了些笑意：“陛下说的什么话，我心再大，也是牵挂陛下的。这些年，估摸着陛下也该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晟帝转了头，对着长空飘雨，道：“孤都崩了，世间人事早已两清，哪有什么想不想的。冥冥中也不知有什么定数，回到这里，就安生了下来。”
云千寻道：“陛下仁德。故去的几位叔伯，遗愿也是回归此山，英灵长存，如当年一般过活。我照办了。”
晟帝道：“真是痴妄，何苦来哉？金粉尘埃，都被风吹雨打去，临到头来骗自己干什么？反正孤没见过他们。”
云千寻从他话中听出了怅然，沉默一会，道：“我去看了仙界，陛下没去，亏了。”
晟帝对着黑沉沉的天翻了翻眼睛，不以为意道：“不是自己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孤前半生亏欠的人太多，后半生好歹还了一半，还有一半，得到阎王跟前还。孤那些亲眷部属都在地底下，上天干什么？”
云千寻跟他并肩站着，恍惚间回到少年时烽火城头的日子。见风雨渐渐急了，笑了笑，轻声问：“陛下，我撇下你家小子飞走了，你不怪我吧？”
晟帝道：“你早晚得走。丫头，你做够多了，也老大不小了，哪能一辈子拴你做牲口呢？”
云千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丫头这称呼，只在天莱山的时候用过。她披上战甲之后，晟帝就没这么叫她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回到这天莱山，她又是丫头了。
晟帝继续道：”去了仙界，灵醒些，别让人欺负了。“
云千寻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道：“我带了三万弟兄上去，全弄丢了，被欺负也是活该的。”
晟帝顿时望了过来，没醒过神，什么意思？西京云帅会把兵弄丢了？
“不过，”云千寻决然道，“我会守护好他们的魂魄的。”
她一抬眼，对上晟帝的目光。隔得这么近，她能清楚看到晟帝脸上的困惑、震惊，似是不解其意，又似不能置信。在这样纠结的一张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很，淡漠得很，像是湖面凝结的寒冰。
“弄丢了？魂魄？你这说的是什么啊？”晟帝皱起眉头，很是不解，眼神的异光却没变化。
云千寻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陛下，你现在是个魂吧？”
晟帝道：“或许是。”
云千寻道：“那就好。”一拍晟帝的胸口，把他从崖上推了下去，她跟着飞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晟帝的脸。
晟帝脸上的困惑一直没有散去，崖高风大，他转眼就落入黑暗，不见了。
云千寻本是紧追着他的，忽然给拉开距离，怎么也追不上了，反而平静下来了。心念一动，她越过千丈虚空，落在底下的森林之中。
正是当年发现白庙的那片森林，巨树茂盛，没有风雨，虚浮的光华水波般流动。
白庙所在的地方却没有白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白石台子，四方皆有七级石阶，又齐整，又庄严。
石台正中坐着个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背对着她。
云千寻一步步踏上台阶。
那小姑娘站了起来，转身——俨然就是她的样子。
云千寻打量小姑娘，神色不动，这样的状况还吓不到她。
小姑娘也在打量她，神情明摆着，就是挑剔：“我将来就长这样？”
一把单薄的小嗓子，却每个字都透着浓浓的嫌弃，就差翻白眼了。
云千寻抽出妖刀，冷冷道：“放心，不会的，你长不到将来。”
她觉得自己很清醒，但这个地方，或者这个世界，十分荒诞，令人难以接受。有个假晟帝就算了，还出来个自己的□□，真当她那么好糊弄？
管他什么玩意，先劈了再说。
感到扑面而来的煞气，小姑娘一撇嘴，十分不喜，叫道：“还很不友好！我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长成你这个面目可憎的样子！”
说着，她还用两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脸庞，对自己的样貌十分爱惜。
本帅小时候可不会这样肉麻！
云千寻看得眼睛都痛了，再也受不了这个东西拿她的脸皮作妖，正要抡刀上去，小姑娘手上忽然出现一团白影。
小姑娘笑嘻嘻道：“哎呀呀，你看这是什么？”
那一团白影像个浑圆的大水珠，晶莹可爱，里面满是白光化成的符文，直的绕的都有，一层又一层，活鱼般游动着，漂亮，也诡异。
云千寻骤然见了这光珠，忍不住心头一跳，握紧了刀柄，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知道光珠是什么，却摸不透这拿出光珠的小丫头什么来头。
小姑娘眨眨眼睛，天然活泼的样子：“我当然就是你小时候咯。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叫小云。”
云千寻上前，细看那光珠。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愈发幽深。
忽然出手如电，掐住了小姑娘的颈子。像抓了一把青嫩的幼苗，越箍越紧。
小云由她掐着，好像脖子没长在她身上一样，提醒道：“杀了我，你也会死哟。我就是你呀。”
云千寻不为所动，道：“演得假。嗯？”用了力，拧不动，悻悻然松开。
小云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脖子，瞪了她一眼：“真是个狠心的人哪，真不想承认你就是以后的我。”
嫌弃劲一上来，真是止都止不住。她瞄瞄云千寻破裂的衣衫，摇摇头，看看云千寻胡乱束起的头发，啧啧舌，再看云千寻衰云密布的脸色，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衰神附体呀，混成这副德行！我看你就不像个女的，像只驴，难看就算了，还成天撩蹄子！”
云千寻心道，你都自封是我前身了，骂我不都是骂你自己吗？
没跟她扯，指着光珠，问道：“这哪来的？你要做什么？”
小云得意地抛了抛光珠，道：“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呀，你忘了？”没理会后一个问题。
云千寻目光很冷，是在琢磨整治她的法子。她说：“不可能是你的，现在的你，不应该得到它。”
小云想了想，脸上作出为难的神色：“可我已经得到它了，那怎么办？不如把它给你吧。”
她一把将那光珠塞入云千寻怀中。云千寻一惊，急退两步，一只手虚虚地伸着，想托住光珠，又有些踌躇，没有触碰，像是顾忌着什么。
诡计得逞，小云哈哈大笑起来。她根本没放下光珠，依然宝贝似的捧着，笑嘻嘻道：“哎呀呀，你好怕呀！嘻嘻，不怕不怕，它又不会吃了你。你看它吃了那么多人，都没吃你。舍不得哩！”
云千寻面色阴沉得可怕，语气却很平静，道：“那件事，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宰了你。”
她这么说话，极为骇人。声音不算大，每个字却有斩钉截铁的杀意，说得出做得到。
小云收了笑，看她的眼神十分寒凉，嗤笑道：“你像个笑话，毒酒加黄连，可怜。”
举起光珠：“还要不要？”
云千寻道：“给我。”
小云瞥了眼她的刀：“双手。”
铛。云千寻将那把妖刀扎在石台上，入石七寸，干净利落。
她伸直了双手，掌心向上，移到光珠下。看光珠的眼神，有些憎恶，有些淡漠。
反正不是个热衷的态度。恨之入骨，却又非它不可。
小云个子小，踮起脚，高高捧着光珠，盯着云千寻的眼睛，嗓音稚嫩而清冷。
“苍天在上，汝可愿长献此身，捍卫苍穹，死亦无终？不归他道，不属诸圣，决绝姻缘，无衍骨血，魂守斯阵，身为斯图。何言殊途，无矩无量，何问道心，无昧无尘。当见六道，转生奉法，可证清净，混元归一。”
云千寻淡然念道：“苍天在上，吾愿长献此身，捍卫苍穹，死亦无终。不归他道，不属诸圣，决绝姻缘，无衍骨血，魂守斯阵，身为斯图。何言殊途，无矩无量，何问道心，无昧无尘。当见六道，转生奉法，可证清净，混元归一。”
小云听了这半死不活的语调，差点将光珠砸到云千寻脸上。她忍着气，一撒手，光珠落在云千寻手心。她十分希望云千寻手抖，最好失手把光珠抖到地上去，那她就能大大嘲讽一番了。
云千寻稳稳接住了光珠。小云不禁失望。
她往光珠里看了看，两手扣着光珠，猛一掰，开了！
轰一下，白光炸开，淹没了二人，淹没了一切。
待满眼的白光散去，云千寻看清眼前的景象，脸都青了，当即去抽妖刀。
抽了个空。原本就扎在旁边的妖刀不见了。
云千寻骇然四望，冰霜似的面容满是震惊、惶恐、悲愤、沉痛，手足无措，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里不是森林。而是一片充满了绝望的虚空。
金光从天而降，如天河飞流，雷霆震响，银白闪电无处不在，肆虐撕裂着什么。
成千上万的士兵直直站在这片光海里，火红的盔甲像烈火般耀眼。
他们一动不动，如同静静矗立了千万年之久的俑像，安静得像是跟时间同化了一般。无数迅猛的电光穿过俑像的身躯，像穿过薄薄的纸，惊涛怒浪一般，卷起数不清的炫光。时不时炸起几道霹雳，仿佛雷神亲临，当头打了个暴雷。
这世上哪有血肉之躯经得住这样的摧毁？
然而那些笼罩在闪电雷霆下的人，所有人，无论被多少闪电击中，无论被劈中多少回，始终都没任何反应。他们比石头更像石头，比枯木更像枯木，更像一群虚无的幻影，无形无质，怎么摧毁都不会变。
就算是真的树木石俑，给闪电劈到，也是会晃动、抖动、震动的，这是自然规律。
这光海里的一切却完全违背了自然。
铺天盖地的行伍望不到头，闪电雷霆从未休止。没有血色，没有惨叫，只有光，只有闪电，毁灭着一切，也照耀着一切。
比世间任何的修罗战场都可怕。
云千寻站在漫天的闪电金光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小云站在一边，啧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闪电打不到她们身上，这都是记忆投下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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