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013章 血海降生,鱼骨舍利
“滚!”
云千寻忍无可忍,怒喝了一声——只见白鱼张了张口,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呜。
白鱼不过一介顽物,鱼舌头吐不出人话!
云千寻又气又闷,鱼肚子一抽,鱼鳞又开裂了几块。
正在啄食的小鸟却吓了一大跳,几乎炸毛:“谁?谁在吓我?”
它团团转了一圈,没见着任何活物,海里的兽类还远着呢,数千里外。
小鸟头一低,又啄了一口鱼肉。
云千寻猛一甩尾巴,就要翻起来。小鸟怪叫一声,扑棱着翅膀,蹦了好几蹦——千钧重锤砸下来,云千寻闷哼一声,里痛外疼,气得仰天长啸。
这龟孙子!挨千刀的鸟样子!老子掐死你!
云千寻一个白鱼打挺,恶狠狠弹起来,鱼身一旋,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朝小鸟咬去。
小鸟闪电似的飙起来,尖叫着:“原来是你这条死鱼!你瞎吧,我是神鸟孙子,才不是龟孙子!”
云千寻咬了个空,气得鱼眼圆瞪,鼓鳃一震,喷出一团腾滚滚的火气——小岛那么大,一下兜住了小鸟。她一肚子都是破石头闷了五百年的无名火,漏出一星半点,就能烤出一座火焰山。
小鸟挨个正着,鸦哇一声怪叫:“香死我了!”它扑腾着翅膀,一飞冲天,尖声尖气叫着:“笨蛋!笨蛋!”
白鱼的眼睛天生带着神通,云千寻盯着小鸟,清清楚楚在它小眼珠里看到几道霹雳闪过。
这鸟是个什么玩意?会说人话,还能目闪霹雳!
云千寻现在是强弩之末,回天乏力,果断停下来,先把神魂分出来是正经。
小鸟嚣张起来,绕着鱼头飞来飞去:“你这死鱼还挺识货的。”
云千寻这才察觉:“你听得到我说话?”
小鸟乐得连翻带滚,发出一串怪笑:“鸦哈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云千寻一个打挺,整条鱼几乎直立起来:“你真听得见?你是什么……喂,回来,你回来!”
小鸟往上直蹿,蹿入了云头,只留下它尖细的呐喊:“你要倒大霉咯!”
云千寻好不容易等到个能交流的活物,哪愿放它走?当下一腾鱼身,就要冲上天去。
鱼身上蒸出来的白烟都能让她腾云驾雾了,一边熬煮一边复生,无间炼狱不过如此。她豁出去了,反正都快熟成炭了,不差这一晒。
但她鱼尾巴还未从水里拔/出/来,就给泼天倒下的浪潮撞了下来。
数不清的海兽怪鱼涌了过来,北溟的海面上掀起肆虐数万里的巨浪,一时间天昏地暗,白昼无光,狂风呼号,怒海涛涛,北溟之上异象陡生,一发不可收拾。
万千生灵聚集在白鱼所在的岛屿周围,覆盖了千万里的海疆。惊涛骇浪里,蛰伏着无数獠牙鳞甲,风起云涌间,数不尽的怪枭异兽盘旋啸吼。
白鱼从浪涛中跃出来,发出凄厉震天的兽吼,一口将一座小山大的海兽咬成两截。恐怖的火红裂痕遍布鱼身,仿佛要涌出压抑千万年的火海岩浆。所过之处,翻出无穷无尽的赤色狂潮。
横行天地的风暴都不堪其重,近乎癫狂地狂冲猛撞,风雷电雨尽数混乱,北溟不得安宁。
太古洪荒的巨兽,劈海破浪,腥风血雨,厮杀不休。一层一层的鳞片残骸漂上来,堆积成山,海里的活物竞逐相食,种种凄鸣怒吼交相混杂,直要撕裂苍穹。
北溟的黑暗混乱足足持续了上百年,天象彻底泯乱,苍茫的汪洋里,飘浮着无数白骨鳞片。
沧海不复幽蓝,晨曦破开暗夜,撕出猩红的海与天,霞光映着波光,烈火一样燃烧,何其惨烈。
北溟最深处,海底最黑暗的地方,有人睁开了眼睛。
他盘坐在海底泥沙里,像一座黑石打磨而成的石头雕像,身上从头到脚覆着一层硬质皮壳,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碎裂纹。裂纹里隐约冒出红光,像一闪即逝的红色闪电。
黑暗中响起一声低长的叹息。
海水微微晃动,他向上浮去,舒展开手脚,覆盖全身的石壳尘埃一样剥落,露出苍白细密的肌肤。就这样直挺挺地、轻飘飘地越过数万丈的水域,破浪而出——这是个光头和尚。
他从血海里升起,动荡的波涛漫过他身上,化为一袭暗红的长袍,裹着他骨肉均称的身躯,迎着海风飘飞。
这和尚闭着眼睛,伸展双臂,微微扬起下巴,深深吸了一口人间的气息,发出一声赞叹。
他将眼一睁,露出一对血红的眼珠子,镶在他那张长眉浓黑、肤色惨白的脸上,格外怪异,也很吓人。
眼睛长得吓人,神情倒还温和。和尚望着血色汪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胸前竖起一掌,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然后,他眉头一皱,眉毛鼻子眼都狠狠抽了一抽,牙关里吐出两个字:“恶心!”
啪的一声,和尚一掌拍在脑门,语气变回温和道:“阿弥陀佛,施主稍安勿躁。”
然而他嘴角一抽,吐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我躁你祖宗!”
和尚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我们在一个壳子里做了数十年邻居,一直相安无事,怎么如今见了天日,你就闹起来了?”
他又将脸一变,横眉怒目,深仇大恨的模样:“你他娘的!放老子出去!”
“我说了,你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你没辙,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再他妈废话,信不信老子抠了你眼珠子!”
说时迟那时快,和尚的右手闪电般一动,当真要抠眼睛。
和尚的左手也不慢,一下掰住了右手掌。两只手掌就在眼睛之前觉起了劲,拗得难解难分。
和尚先是个和气劝说的语气:“阿弥陀佛,你这样施暴,受罪的可不止我一个。”
接着凶神恶煞吼道:“你受罪我乐意,老子当享福!”
和尚正自个儿闹腾着,忽地有个清清脆脆的声音问:“大和尚,你干啥子咧?”
和尚一愣,转头一看,只见红绸一样的海面上浮着一只白筏子,是条白皮大鱼的形状,上面站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桨,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小姑娘看上去才八、九岁,小脸蛋嘟嘟的,眉眼儿像画出来的一样,又别致又好看。她一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句话:“大和尚,你长得真俊。”
和尚将手负到身后,和善地道:“小施主过奖了。小施主从哪里来?”
小姑娘指了指天上:“上面来的。我叫小云。”
和尚往天上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意:“失敬。小施主可否让小僧歇一歇脚?”
“甭客气,来呗。”小云热情得很,招呼和尚到筏子上,又拿出一把吃食招待他。
和尚看了看她手上那一把焦黑的串串,委婉拒绝了:“出家人不食荤腥。”
小云道:“谁说这是荤腥了?这是舍利子,你瞧仔细咯。”
和尚讶然,看着她将串串排开,每串四个焦团子,都是字形。字形有真义,左手拿的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右手拿的是“如露如电”“作如是观”。
和尚哈哈一笑,一把抓过串串,一口一串,咬得干干净净,嘴里嚼两下,咕噜,全吞下去了。未了,一砸舌头:“香……”
——他一头撞在筏子上,哇呜一下,干呕。
什么也没呕出来。他又捶又挠,恨不得把心肺都掏出来,喉咙里呵呵作响,最终噗的一下,喷出一大口血。
和尚上气不接下气地爬起来,抬起头,脸上一片惨白,嘴唇都是青的,疲惫地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小云好好地站在一边,眨眨眼:“烤鱼呀。”
“呕死我了。”和尚往后一躺,急喘着气,“有点压不住,赶紧的!”
“好嘞。”小云一跺脚,白筏子上长出根根骨刺,将和尚的手脚脖子都牢牢箍住了。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圆溜溜的铜镜,往和尚胸口一搁,镜面上光芒一闪,映出了骨骼内脏,中间一颗跳动的心脏。
小云趴在和尚胸口,眯起眼睛看那心脏。
这心脏每一跳动,都会亮起极细的金色脉络,间杂着一些冰蓝色的虚影。小云敲了敲镜子,那抹淡淡的冰蓝色飘上来,细丝一般沾上了铜镜。
一线冰蓝无穷尽似的牵扯着,期间和尚挣扎一阵,又安静一阵,再扑腾一阵,反反复复。小云按着铜镜,只是不理。
好半天,那抹冰蓝影子总算全汇到铜镜上了。和尚眼皮一翻,昏了。
铜镜里放出一束冲天的光芒,海面上像浮起个小太阳,璨白一片,耀眼得很。
须臾,光芒敛去,白筏子上多了个人,冷眉肃杀,正是云千寻。
小云啧了一声:“你咋还穿这身破烂呀?”
云千寻身上,还是当初飞升那会儿的衣袍,尊容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她不关心这个,冷冷看了和尚一会,一脚将他踢到海里去。
“哎!”小云急忙招回她的宝贝铜镜,问她,“你咋混成这德行啦?”
云千寻坐下来,哼了一声:“倒大霉。”
可不就是倒大霉嘛!她计划得好好的,不做鱼了,作游魂,结果神魂还没从鱼皮上脱出,北溟的活物就来吃她了。
她极不甘心,在海里厮杀了好些年,嗜血的杀性像是刺激到了那石头,激发的力量极其可怕。她一不留神,就给石头收了进去。
白鱼几乎只剩下骨头架子了,没了主魂,很快就给分食殆尽了。海里那些畜生,连鱼骨头都不放过。
就在白鱼彻底消失之际,它忽然就生出了灵性,跟那石头一拍即合,化出个人形来。
云千寻受了数百年的磋磨,没疯没傻,道心如铁,前尘往事还有些印象,当时一看,这他娘的不就是白鱼和尚吗?
刹那间茅塞顿开,前因后果都清楚了——她遭的这些罪,全败这和尚所赐!
偏偏她给困在石头里,石头还长成了和尚的心脏,她奈何不了他,不然早生吞了他。
白鱼是个运道衰的货,化出的和尚惯会惺惺作态。他在海底坐了数十年,跟那石头长得严丝合缝,石头的邪门劲,他学了个全,日日拿出普度众生的派头,要超度了她。
超度不了,也不放过她,就怕她把石头抢去了。
小云听到这里,问:“那破石头到底是个啥咧,这么着紧?”
云千寻一脸厌憎:“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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