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012章 青天钓起一尾鱼
一条会飞的鱼该怎样过活？
云千寻静静浮在云头，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个问题。
她才飞升两天，遭的这些事情，真是一件比一件刺激。她这点神魂，给人覆去翻来地搓揉，说不定哪天就会忘了自己是个人，真当自己是个游魂野鬼了。
她在这片洪荒天地里，真真切切清醒着，明知道入了那和尚的幻境，但看到听到感觉到的都是真实。
天地虽大，她一条鱼，除了游来游去，也做不了别的。何况北溟这个地方，除了海，也没别的景致。白鱼一掠千里，从东游到西，游到月上中天，也没见到一点陆地，连个岛都没有。偶尔海里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比白鱼还大的活物扑腾出来，冲着她吼叫，卷起千丈高的惊涛骇浪。
天生地造，弱肉强食。北溟，一个道法自然的世界。
云千寻琢磨不来做白鱼的威风，海里的怪物看着都慎得慌，没必要去碰一身剐，就钻到云里，聚来云气下起暴雨，滋润鱼鳞。
后来干脆身下垫一片云，顶上盖一片云，她舒舒服服躺在棉花云里，随着它飘，一派养尊处优的模样，时不时甩一下尾巴。
差不多是条闲鱼了。
出不得去，也不能亏待自己不是？看谁耗得过谁！
变成白鱼的云千寻翻了个身，腆着雪一样的鱼肚子，两只浅墨的鱼眼珠子骨溜溜一转，瞅见棉花云里落下一片翠绿绿的叶子。
叶子有巴掌大，鲜嫩轻盈，悠悠地飘到鱼鳃边。白鱼一呲牙，叶子就落它嘴里了。
云千寻含着叶子，愣了一下，她干嘛咬这来历不明的叶子来着？
好像……自然而然就张嘴了，饭来张口一样。
她一鼓腮帮子，要把叶子呲出去。
晚了。
腾地一下，她整条鱼蹦了起来，发出一声凄惨的啸叫。
鱼喉里像是卡着个钩子，叉着她的鱼骨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拽了上去，狠狠一甩，就穿过了万丈云海，翻到了一处金光灿烂的地方。
云千寻拼命挣动，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把她整成鱼就算了，还把她当真鱼钓，他奶奶的！
这会儿，她一个错眼，看清了金光里的形貌：蒸腾腾的祥云瑞气，光灿灿的金殿玉阙，无穷无尽展现着，一直铺陈到云海尽头，好个神仙世界——同时支离破碎得像一地琉璃！
云千寻之前给莽荒北溟洗了一遍眼，此刻尚还镇定，一心只想挣脱喉咙里的钩子，猛一摆尾，顺着那无形的鱼线轨迹，一头撞上去。
好歹是洪荒野生的猛兽，这一下撞结实了那可不得了。
前路云气一散，露出一个稳坐云头的身影。
云千寻圆睁的鱼眼看得清清楚楚，钓她的竟是个胡子花白的小老头儿，身量也就凡人大小，两手扯着一根才手臂长的鱼竿，挤眉瞪眼，是个吃力的模样。
云千寻爆出一声嗜杀的啸叫，响彻九重云霄。
白鱼张开吞天噬地的巨口，亮出林立的利齿——这牙口，密集又整齐，堪称锋刃森林。一对比，小老头儿根本不够塞牙缝。
小老头嘿嘿一笑：“鱼嘛，都是给人钓的，你呀，认了吧！”
吼——巨口疯狂噬来。
小老头“欸”了一声，先前一沉腰，两只手臂猛用力，喝一声：“起！”
他将鱼竿往西边一甩，一座山那么大的白鱼就身不由己弹了过去，天旋地转，雷火碎石迎头扑来，暴风雨一般席卷了它。
白鱼痛切的嘶吼淹没在雷霆轰鸣里。
倾塌的雷火如成千上万的铁犁，铲开了白鱼的鱼鳞，翻出了淋漓血色，万里长空，尽是血火倾泻。
一颗燃火的碎石撞入了白鱼的嘴里。
白鱼口中爆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震开了一部分雷火，但还有一小部分碎块冲进了它的喉头。
这颗碎石夹在其中，毫不起眼，箭似的穿过白鱼的喉管，撞入了鱼肚子里。
云头的老头儿一蹦而起，哈哈大笑：“去吧！”
他狠命一甩，连鱼竿都脱手飞出，白鱼当场像流星一样，被甩到了天尽头。
铺天盖地的烈火雷雨潮涌而过，泥沙肆虐，漫过浩瀚宫阙，遮蔽了所有的金光瑞气。
巨大的白鱼从天上落下来，陨石似的砸进了海里，溅起万丈巨浪。
须臾，海面被染得赤红，海底隐隐传来凶兽的吼叫，惊得远处飞来的鸟群四散而去。
昔日海兽出没的北溟汪洋一片沉寂，只有无边无际的幽蓝海水悠悠荡漾着。天穹之上虽然明朗，这片天地之间，却充斥着无比威重的压抑。
云千寻初见的，九天十地的祥光普照，仿佛已逝去了千万年。
遥远的天际，无数雷火破开穹壁，降落在大地上，惊雷巨响在天地间回荡着，不知何时才会有止息的一天。
云千寻在幽暗的海水里醒了过来，痛醒的。
她从未这样痛过。想她堂堂云帅，皮肉之伤早是家常便饭，刮骨疗毒也是不怕的，论隐忍论血性，那都是一等一的。但现在，她恨不得去死。
像是有无数把烫热的小刀一点一点切着她的血肉，由里到外，一处也没放过。
又像把她的筋脉骨头一寸一寸炸开，从鱼头到鱼尾，生生揉成一滩烂泥，偏偏上古怪兽的躯体极为刚强坚韧，刚揉碎就能长回来，这样辗转来回，当真苦不堪言。
云千寻的神魂附着白鱼，该白鱼受的罪，云千寻一件不落。她呕出的血，都造就了一片血海。
在无休止的剧痛里，她费力牵扯出一点头绪，她这一身的剐，源头都在鱼肚子里一颗石头上。
那石头镶在白鱼的心脏边上，遍布火浆裂纹，钻出火红的筋络，跟心脏长在一处。
天上的遭遇，云千寻痛得神志模糊，只记得些纷乱的碎影，石头怎么来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把它弄出去。
她一心一意跟那挨千刀的破石头较着劲，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已经神魂崩碎了，千方百计，不死不休，就这样活生生煎熬了五百年。
——石头还在鱼肚子里。
因着这石头，时间的刻度变得无比清晰，忘都忘不掉。她都不知道这五百年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千磨百炼啊，这五百年，除了一身痛，就得个道心如铁。
云千寻从海里浮出来，露出些许鱼脊，在海面缓缓游过。
昔日银白如雪的鱼皮，已经变得像焦炭一样，开裂的纹路就像岩石上的裂缝。
一头小岛似的怪鱼在远处游着，远远见了她，鱼眼一瞪，忙不迭往海里一钻，逃了个无影无踪。
云千寻咕噜噜地吐着泡泡，甩了甩鱼尾。这五百年来，她都呆在海里，再没去棉花云上睡过。只要一离开水，浑身就像着了火一样，火辣辣地痛，一丁点阳光都受不得。
闷在海底，遭着大罪，心性能好到哪里去，这五百年她生吞活嚼过的海兽，一个个叠上去，能叠到天顶上。
这遭罪的日子会到何时为止？云千寻看着北溟的天空，眼里没一丝波澜，她大概是要困死在这里了。
她都忘了自己怎么来的了。
没有意义。太长的痛苦，一切都没了意义。
她向前一符，搁到了一片陆地上。
云千寻愣了一下，仔细辨认，还真是土地。干松的，坚硬的，跟海底完全不同的土地。
北溟的汪洋上，不知何时垒起了一座小岛。
说是小岛，其实也有数千里的疆域，但跟云千寻这条巨鱼比起来，还是小了。
起起伏伏，铺着些海绿，是嫩生生的草木，洋溢着海里没有的清爽生机。
云千寻从海岸边碾过去，一直覆过去，吓跑了成群海鸟，整条鱼都铺在了小岛上，鱼尾巴还有一大截耷拉在水里。
她喘了一口气，看了眼太阳。忽然有点想念羲和大神的车驾了。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天地间的神迹了。那些遮天蔽日的神鸟，缥缈悠远的仙乐，仿佛只是一个久远到迷离的幻梦。
曾经屹立中天的不周山断裂破碎，已成废墟，静静地悬在空中，昭示着大劫尚未结束。
但这一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焦黑的鱼身上冒起兹兹的白烟。
熬了五百年，这条鱼总算熟透了。
云千寻闻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腾——神魂上的感知罢了，鱼肚子都熟透了，哪还有什么感觉？
石头还是五百年前的老样子，给白鱼的洪荒之力养了五百年，也没见有什么长进。
料它也不敢生出灵性来。
云千寻就盼着它成精，让她能痛痛快快了结了它。老跟个死石头较劲，挺没意思的。
她脱不开它，就把自己脱出去。
她倒要看看，没了她，它怎么活？
一点灵光，在焦黑的鱼身上亮了起来。
没了束缚，她另寻个肉身也好，神魂化形也好，总能把那破石头砸碎了。
扑翅扑翅，一只小鸟落到鱼身上。
火红的冠羽，嫩红红的鸟喙，黑蓝的羽毛翅膀，尾羽比身子还长，最长的一根火焰似的摇曳着。
它也就两个巴掌大小，还没一片鱼鳞大，两只爪子跳跳跃跃地蹦了蹦，小嘴儿一张，说起了人话。
“哎呀，好烫！”
细细尖尖的声音，还没长开的样子。
小鸟眼珠子一转，望向了海面上。
岛的四周，白浪翻涌，隐隐有涛声起伏，夹着怪啸怪叫，不知来了多少活物。
小鸟瞳孔一缩，动了动翅膀，想飞又不愿飞的样子。它一歪头：“好香呀，先吃一口。”
它低头一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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