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017章 上战碧落下九幽

　　不能落到鼎里！

　　云千寻憋了一口气，眼见翻滚的岩浆就要溅到双脚，这时，巨手一松，要将她投进去。

　　就是现在！云千寻骤然闪动，化为一道电光，一溜飞走。

　　她胡乱寻了个方向一头撞过去，开山劈海般，轰开了一条通道。飓风狂卷间，身边聚起了上百重防御符文，整个人飙成一道金光神箭。

　　她跟白鱼共生，被石头魔瞳炼出一身神通，一出手就是佛光普照的大场面。

　　她跟和尚不对付，也不待见佛门神通，但用起来可一点也不含糊。

　　不出所料，她这一反击，十艘船上的人全员出动，无数的法宝法术、神兵利器暴风雨般冲她砸来。

　　那就来吧！

　　虚空中，云千寻化身的电光一旋身，自下而上划了个漂亮的光弧，逆转方向，火流星一样从高天劈下来，直奔风伯而去。

　　电光之前，不住闪现层层符文咒诀，光华夺目，金色箭影每穿过一层，金光就强盛一分。挡路的一切法术法宝尽数给符文轰得粉碎，轨道周边的空间一阵动荡扭曲，出现了电弧似的诡异暗影。

　　势如破竹。箭影穿过符文，穿过风伯的巨手，轰然一声，在宝船上开了个洞。

　　云千寻抖了抖肩膀，这种在水里游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战斗什么的，果然还是像大鱼一样冲最爽了。

　　北溟五百年厮杀，杀得痛快，她骨子里的杀性全榨出来了，不然她怎么活得过来？

　　云千寻感受着久违的嗜血战意，冲天而起，悬在翻倒的巨船之上。发丝如刀丛般飞起，冰霜一样白的脸上，睁着一双血红的瞳子。她双臂一振，怒张的双手覆上青铜色的质地，指端化为冰寒的锋刃。妖相毕露。

　　风伯重伤，其余九名掌舵仙人纷纷悬立，黑云冷风的苍穹之上，他们身边环绕着祥光瑞气。

　　征魔大军尚未开动，敌人就打上门了。这事不能忍。

　　敌方只一人，十仙人全力出手，居然不是敌手。这事很可怕。

　　陶祝仙人踩着一朵祥云，眯起眼睛打量对面的妖女：“邪门了，这打哪冒出来的啊？”

　　风伯给一位仙人扶着，高呼道：“诸位小心，这堕魔是佛国部众，怕是堕落之前便有尊圣修为……”

　　声音消散在狂潮怒涛般涌过来的无数符文中。

　　诸天仙人阵脚大乱，云千寻放声长笑：“神仙也不过如此！”

　　她根本不理会这些人说什么，心中杀意汹涌，不战不快。她朝玉台上的巨鼎一招手，不理三只龙头的咆哮，硬将巨鼎升了起来。

　　“本帅不留隔夜仇！”

　　她喉咙里冲出的吼声已经完全不像人发出的声音了，惊雷一般在虚空炸响。

　　伴着这声叫嚣，云千寻撒步一挫，一拧腰，手臂如猛龙撞山般挥出——小山一样的巨鼎飞了起来，烈火大江从鼎口冲出，泼出一条摇头摆尾的火龙。

　　她将满鼎火浆当作彩练，当空狂舞。十方仙人连通百重楼船，顿时兵败如山倒。

　　控水控火，谁比得上被魔瞳炼化了五百年的洪荒巨兽北溟白鱼？

　　在幻境的世界线上，白鱼未顿悟成佛之前，只是个天赋异禀的野物，主导它意志的完全是云千寻。经了那一遭，她完全变了个人。

　　鼎里的火浆，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神器。迎风一泼，天上地下兵荒马乱，铺天盖地的楼船连成一片烈火大幕。

　　云千寻像在海里一样，肆意随着风游动，空间上的高度和方向对她没有意义，她像影子一样追着十仙人打杀，看着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在天上翻腾，要躲避火流对付她、又要救底下的小仙。

　　他们比当年的北溟海兽还狼狈。海兽那是失控发狂，他们有理智有道行，却沦落到蝼蚁一样逃命。

　　巨鼎一落千万丈，砸烂无数楼船，带着它们瀑流一样砸到海里，发出惊天的巨响。海天之间的仙舟军队成了着了火的蚂蚁窝，征魔大业就此灰飞烟灭，像个笑话。

　　云千寻东砸一下，西踹一脚，觉得这些船啊人啊都挺可笑的。她一动手指，陶祝仙人脚下的祥云立刻崩散，他跟身边那群小仙一块坠下云头，被火流一浇，哀嚎声划破高空。

　　"走衰运没得救咯，行行好借光借道！"陶祝仙人嘴里念叨着，灰头灰脸在火风里飞奔。他怀里抱着个八卦镜，华袍上被烧出几个大洞，脸上的眉毛胡子跟着腮帮子一颤一颤，一副滑稽怪相，哪里还有神仙样？

　　冷不防背后被人一踹，他惊叫一声，皮球似的摔到一艘烧得正旺的破船上。

　　陶祝仙人手忙脚乱坐起来，紧紧抱着八卦镜挡着心口，一抬头见云千寻站在面前，举起了妖爪。

　　云千寻踢了踢脚尖，逗猫儿似的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要抓他还是踹他。

　　陶祝仙人定定看着她，满脸疑惑："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嗯？"云千寻看看他，看看四周混乱的样子，心道，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是我想杀他们吗？

　　云千寻怵然而惊，往云中一看，玉台塌了半边，在劫火中慢慢倾斜。她心头涌起极大的怒意，当即飞到玉台上，却不见白鱼和尚，台面上只有一滩似泥非泥、似灰非灰的东西，摆成一条鱼的样子。

　　有些滑稽。

　　云千寻望着漫天灾劫般的景象，以及在劫火中挣扎坠落的仙人，恢复冷静的脸上并无什么情绪，对着那条鱼道："品味真低下。如果我真的要灭了他们，会很快，他们连哭叫的时间都不会有。制胜之道在于掌控一切，一味残杀只是低等的兽性。你终究是条鱼，做不成将军。"

　　那堆东西波纹似的动了动，传出白鱼和尚假慈假悲的声音："莫打诳语，施主不是杀得挺欢快的嘛？"

　　云千寻叉手道："我杀哪个了嗯？我就揍他们一顿而已，比你有良心。"她昂着头，显出一股傲气，似乎在这一点上胜过白鱼和尚真是件了不得的大好事。

　　那条鱼腾起一股白气，散发出淡淡的焦味，白鱼和尚的声音道："良心能当药吃？你撑不久了。"

　　云千寻举起手掌，依然是妖爪的样子，她收不回妖相。的确撑不久了。她看上去占了上风，白鱼和尚却从一开始就吃定了她，不止迷她神魂，还要夺她心智，现在都能不声不响操控她的情绪了，天知道他会不会做出别的什么来。

　　"那又怎样？我已经知道怎样对付你了。"云千寻气定神闲。玉台塌了，侧翻坠下，她双脚定在台上，任由它翻滚，不惊不惧，"阵图只是下策，我本来只想知道，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玉台坠到干涸的海底，千里焦土，龟裂的大地上散落着残破的宝船碎片。仙人能逃的都逃了，高空漂浮着数不清的宝船残骸，像是云积的絮灰。

　　"五感守心，六识御魂，我封了五感六识，做个聋哑瞎子，那时候，你的佛法还治得了我么？"

　　云千寻说了这句，那滩长得像鱼的东西鼓了鼓肚皮，叹气道："你为什么总想着对付我呢？明明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害过你啊。"

　　云千寻笑了："你没有吗？"

　　"我知道你一直都怨我叫你做鱼受苦，但明明是你先附身上来，赶不赶不走，能怪我吗？后面那五十年，你恨我入骨，我也很无奈啊。好不容易修成尊者，一开灵智就发现自己身体里还有个女人，你知道我有多崩溃吗？我才是受罪那个啊！这些话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有听吗？"

　　"后来你走了我打心底里高兴，我是完整的男儿身了……我哪知道离开北溟会那样子啊？我大概是史上第一个会衰竭而亡的尊者了。我哪知道你也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啊？谁叫你附身我的！"

　　"……废话，我的心不见了，当然得找了。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哪里都找过了，找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每次转世，尽管我的身份、界域从来不一样，但我一直在某条路线上。换句话说，我一直在靠近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但那个地方一定对我很重要。你也想到了吧，我丢掉的心，它在召唤我。而且，它让我领悟到，如果加上你，我会更快到达那里。"

　　"你找到我的几次转世，其实都是我在找你。你只见到我的一瞬，我却在轮回中等了你几生几世……别打岔。在某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刻，我终于将你我的命运再次连接，没错，那是南阎浮洲。万万没想到，我耗尽心血等来的，竟然是一顿痛揍，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啊！"

　　"……闭嘴，不想听你说话，回忆这些事对我已经是巨大的伤害了，你再补刀我就不客气了。说到哪了……那一世，我跋涉了千万里，最终在雪域神山找到了……佛啊，那是我的佛啊！原来我的心就是佛的眼，原来不是佛选了我做他的信徒，而是我遇上了佛得到了一颗心！我的心不见了，我要找它，我的佛不见了，我要找到他。这叫做宿命。"

　　"……笑什么？哦，你根本不知道我的佛的伟大，真可悲，你竟然也在我的宿命之中。我都接受了，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还记得你在东岳看到了什么吗？一个时代的余晖。那是鸡犬升天的时代，也是星辰凋零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三界六道，九天十地，都变得太快了，但我没变，我的佛也是永恒的。你看，都几万年了，他的眼我的心，一直都没放弃我。"

　　"……说眼前吧，我从东岳那座无名小山走来，做了很多事，也许罪恶滔天，也许慈悲为怀，我想做就做，谁都管不着。你是没见到，这片大地上到处都流传着我的名字，白鱼尊者。无善恶修饰，我只是白鱼尊者，从我脱离蒙昧看这天地的第一眼起，我就是。呵，这一世先到这里吧。我救了一个人，我被打回原形，三足金乌真厉害，好在被杀绝了。"

　　"……啊不对，应该是我救了一个同类，我被打回原形，魂灭道消，真惨。三足金乌真他妈厉害，都被杀绝了还能祸害人。"

　　那条鱼一样的东西总算结束了它的碎碎念。

　　云千寻摸了摸牙根，有些酸。刚刚她气疯了，将这条不知廉耻的死鱼骂得狗血淋头，军中学来的精彩骂词都挥霍尽了，短时间内不想再骂脏话了。

　　"我应该一开始就自封五感的。"云千寻喃喃道，耳边清静了，却残留着嗡嗡的回响，心里涌起一阵阵的疲惫和郁闷，"不能再做骂街的女人了，我，本帅可是堂堂护国大将军啊。"

　　但她还是想揍鱼，虽然这条鱼看着已经融泥了，烂透了。

　　就是想揍鱼。

　　她抬起脚，正要搓下去，后面传来个轻淡的声音："劳驾，让一让。"

　　云千寻扭头一望，是个身着红衣的瘦弱少年，还没到她腰高，脸生得漂亮，却是不见阳光的苍白，垂着眼帘，是个疲惫的模样。

　　她退开一步，少年在那滩泥灰前跪下，趴在地上摸索一会，扒拉出一小堆鱼骨头——云千寻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千真万确是鱼骨头，零碎得不成样子。

　　少年撕下一片衣襟，将鱼骨头小心包好，走到皲裂的泥地里，挖了个浅坑，埋了那一小包鱼骨头。

　　"他救了我，我该报答他。"少年静静说道，转头看向云千寻，睁开的眼睛里，是两点火一样的殷红。

　　云千寻清楚看到，少年那双红瞳里，浮起淡淡的平静的悲伤。他为白鱼和尚的逝去而悲伤。

　　云千寻有些烦躁，她应该连这个白鱼的同伙都揍一顿，但对着这一双眼睛，又下不去手。

　　只需看一眼，就能完全读懂其中的情绪，她从未见过这样纯粹的眼神。

　　这世上如果有活的琉璃宝珠，大概就长在这孩子的脸上吧。

　　少年伸出手，动作十分轻柔，像是怕惊到一个脆弱的梦一样。他问她："你愿意去看看我们的世界吗？"

　　云千寻看着他牵起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搭在锋刃似的利甲上，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她猜测这少年就是冰棱里那个被称为魔物的人。他长得像个人样，但没有活人的气息，他的状态十分虚弱，她只要动动手指，他就会碎了。他像个漂亮的琉璃做成的偶娃娃。

　　他是幻境里肩负新使命的角色，还是白鱼和尚对付她的新把戏？

　　"去看看。"云千寻心道，我倒要看看你又有什么新花样。她认定按照这个发展，白鱼和尚还会再出来的，到时候正好揍他一顿。

　　血瞳少年牵着云千寻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就像泡影消散一样，她眼里的焦土大地无声化成另一番天地。

　　本来龟裂的缝隙变成河川沟壑，流淌着浓郁的地火浆流。天与地都归属黑暗统治，连绵起伏的山脉如刀斩斧劈般奇特；火河里长着山一样高的珊瑚树，千树万树簇拥在峰岭之间，光华夺目，灿若云霞。

　　云千寻在一处高峰上落脚，吸一口气，腑脏都像着了火，她一把掐住血瞳少年的脖子，怒喝道："这什么鬼地方？"

　　血瞳少年不挣不动，道："这里是黄泉之国，九幽之地。"

　　"九幽……"云千寻捂着心口，喘得艰难，数息之间，她的神魂已经灼痛之极。一身神通都抵不住这里诡异气息的侵蚀，闭窍锁脉，都禁不住铺天盖地的无形之毒刺进她的心魂。

　　她无力松开手指，贴在血瞳少年冷硬如铁石的胸膛上，他的身体内没有任何脉动，也没有温度。

　　血瞳少年张开双臂扶住了她，她怒目而视，极不甘心，却说不出一句话，很快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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