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018章 脚踏山河、铸一把刀
天杀的白鱼和尚!
云千寻迷糊中,恢复了点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池前所未见的黏稠液体里,动弹不得。
她睁着眼睛,干瞪眼,看天,骂和尚。
黑云万里,天空阴得喘不过气。
边上有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淡定的童声道:“……凑齐了,一颗心,一片魂,一个壳子,在魔池里泡了这么久,也该化魔了。”
另一人站得远,声音很飘:“这里跟外面……转生的路……从来没有……”
那童声,也就是血瞳少年的声音:“这东西在这里埋了上万年,老魔小怪吞了不少,挺争气,化出来的魔,不会差。”
然后,云千寻不由自主沉了下去,意识混沌前,依稀听到一句话。
“这一劫,横竖应在他身上……”
再次醒来。还是躺在魔池里。
头脑清醒,精神活泼。很好。
舒展手脚,东倒西歪上了岸,站直了,左顾右盼,感觉不对。
往下一看身体,先看到一条火浆大河,被一只大脚板踩中,截了流。
好大一只脚板,横看成岭侧成峰。
片刻后,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脚。
血瞳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御空而立,端详着:“这样的,还行吧。”
云千寻看了他一眼,而后摧金山,倒玉柱,大大方方,一膝盖跪下去。
——这条腿不是我的!
云千寻十分想站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都提不动那条腿。空有一腔斗志,奈何依附的这具身体极不争气。
嘴唇舌头全不听她调控,张口吐音,又大声又恭敬:“参见大祭司!”
——耳朵差点震聋了!
这洪钟似的嗓子,差不多能打雷了。
云千寻怒火攻心,气炸了肺。
血瞳少年伸出手,幻化出一只黑雾形状的巨手,贴着她头皮,轻轻摸了摸。
“是个好孩子。”
※※※
九幽。三百年后。
云千寻抡起大铁锤,狠狠砸下,天地间一声响雷。石台上烧红的铁块溅起火花,浪头一样上升,瀑流一样落下。
剧痛如期而至。
真的有雷电劈到身上那样,从头骨到脊椎到脚板,有电剑激闪而过,劈山犁地,势不可挡。五脏六腑,筋骨脉络,像被大锤碾过,痛不可当。
云千寻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她绷直了身体,等这阵痛楚过去。
缓过一口气,又一锤落下。
一锤一声,地动天惊。千锤百炼,敲骨沥血。
巨锤打在铁胚上,也落在她身上。铁胚被砸得哐哐震响,火花四溅。它无知无觉,落锤之痛,全由云千寻承受。
感同身受。如影随形。
云千寻嘶嘶抽气,眼里霹雳闪动。受着痛楚时,她看一眼远处。
红彤彤的烈焰腾上半空,方圆百里,都笼罩在一片妖异的红光之内,高耸的沉黑山石,艳灼的珊瑚巨树,构成蛮荒远古的诡秘景象。
她将铁胚翻过来,继续打。一锤又一锤,锤锤入骨。
漫长的一天。
九幽之地不见天日,所谓的白天,也充斥着无边的黑云红光,永不消散。云薄一些,天顶上会浮起灰暗的、泛着薄红的光明,像一层新烧的灰烬。
第三千三十七锤落下,号角声响起。
高峰之间,铁索成桥,每一根都有一丈宽,铺排开去,数十丈的行道。
浩浩荡荡的仪仗从桥上过来,铃声清鸣,有节奏地传响、回荡,凑成乐音。
黑甲卫士前方开道,声如洪钟:“大祭司到!”
云千寻放下铁锤,钳起铁胚,放入火浆池中。热铁入了水,滋滋作响,冒出滚滚白烟。
仪仗来到跟前,她才抽回铁胚,往石台上一搁。
她退后三步,跪下,单膝着地,左手握拳,按在右边胸膛。一气呵成。
“参见大祭司大人!”
铃声一声一声荡着。炉火熊熊,石台上的铁胚烟气未散,滋滋响。
细碎的脚步声一直来到耳边,然后是大祭司的声音:“大师请起。”
云千寻站了起来,跟大祭司的目光对上。大祭司仰头看着她,眸子血红,似琉璃,脸色苍白,似白瓷。
大祭司看着她问:“大师,屠神之刃何时铸成?”
“尚有七日。它铸成之日,诸神佛皆当伏诛。”
云千寻一字一顿说着,声如洪钟,仿佛每个字都有铁锤敲下的重量,语气极为冷静,极为笃定。
这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挟着风雷声势,朝远方传去。震耳欲聋。
地动天惊。遥远的天边,传来魔众的欢呼。
云千寻看到大祭司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很满意,转而去看石台上的铁胚。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面淌下一点浆流的石壁,以及石头上腾起的浓浓烟气。
石台太高,而他太小。
他脚下是建在山巅的铸台,方圆十里,铜炉屹立如山,火池广阔如湖,烈焰火气,蒸腾如云霞。
云千寻脚下是绕山而行的地火河流,肚子贴着山腹,臂弯的位置就是山巅。她站在山下,比这座山还要高。
屹立于黑山火川之上的巨人,铜头铁臂,火眼金睛,周身绘着线条古朴的图腾,是烈火的颜色,状如九幽大地的河流。
脚踏河川,臂挽高山,铸一把刀。
这是云千寻的新身体。魔池化出的,可不是石头变的疙瘩。
大光头,被叫做大师,没错了,这还是白鱼和尚的新形象。
跟这新形象一比,铸台上的人都是豆丁大小,大祭司是个小身板,更小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交流。
“九幽存亡,全仰仗大师了,我会倾尽全力将敌军挡在九千里外,以待屠神之刃出世。”
大祭司认真说道,嗓音单薄,带着半大孩子的稚气。
这么多年,他个子没变过,脸蛋没变过,声音也没变过。
云千寻问:“圣骑团伤亡如何?”
“三日前就折损过半了。”大祭司说得很平静,他望着灰暗天幕之下的山川平原,眼眸被火光映得亮红,“天界的神,地界的人,妖界的妖,他们很害怕这把刀。刀快铸成了,他们发疯了。”
闻言,云千寻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滚泉一样涌上心头。
对仇者恨。
为逝者痛。
恨不得立马将屠神之刃变出来,痛枭敌手。
她迫使自己将“他”的情绪抛到一边,思考事情本身:战况前所未有的惨烈,因为屠神之刃快要铸成了,而这是诸神绝不允许的。
屠神之刃,它是诸神最大的恐惧,也是九幽最后的希望。
她在打造九幽的救星。
据大祭司说,这块铁胚的前身是屠过神的。
云千寻表示怀疑。
当初她拿到手的就一块残刃,跟大祭司的巴掌一样大,乌黑无光,怎么看都是片废铁,没任何稀奇。
她是不信。她这个新身体传递给她的情绪,却是深信不疑。
“他”不受她控制。“他”义无反顾投身到重铸神兵的大业之中。
第一锤砸下,云千寻当时就痛懵了——砸的哪里是废铁,分明就是自己的骨头!
此后,无论她想什么,想做什么,都不影响“他”日复一日地打铁铸刀、心甘情愿受那敲骨吸髓之痛。
而当云千寻破罐子破摔,主动抡锤子的时候,事情就变得十分自然,仿佛她天生就是在这里打铁的,铸一把屠神的刀就是她的神圣使命。
经历过被北溟群鱼分食噬咬的痛,她的道心何其强大,她甚至以为,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痛苦能撼动她了。
没料到,这回遭殃的,不但是她的躯壳,还有她的神魂。
落一次锤,就劈一次魂儿,连皮带骨都不放过。
还是自己亲自劈的。
劈也是挨,不劈也得挨。横竖劈的都是她。
天杀的白鱼和尚!
捱了三百年,云千寻确认了一件事。
白鱼和尚说,他的转世是一条路线,一直在靠近他丢了的心脏,也就是那只魔瞳。
现在,他到达了。
化魔而生的铜头巨人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还有一个云千寻。
兜兜转转,魔瞳,白鱼,和她,又归到了一处。
恢复了北溟当年的状态。
如果当时云千寻没有被小云放出来,后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不过云千寻始终认为,白鱼和尚丢了魔瞳跟她没一点关系。她才是受连累的那个!
魔瞳这东西,谁知道它在想什么?她做鱼的时候,被它熬了五百年,早就知道它不是个好东西。后来它做了白鱼和尚的心脏,顺带把她关在里面,安分得就像一颗真的心脏。
云千寻可没忘记,当年它是怎样一边吞噬她的血肉精气一边催生新的筋脉骨骼的,边吃边养,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种天生邪性的东西,会让白鱼和尚舒服过日子?
果不其然,白鱼和尚莫名其妙丢了命,魔瞳即时飞走。后来又勾着白鱼和尚,生生世世去找它——怎么看都有猫腻!
现如今三体归一,分明是个大势已定的局面。
这魔瞳绕了一圈,将她跟白鱼和尚捆了回来,打铁敲骨三百年,安的什么心,已经很清楚了。
——它跟那块废铁,根本就是一家的!
废铁在九幽,它也来九幽。
一个断了碎了,一个被抠被扔,难兄难弟,谁也帮不了谁。
这个时候,就需要外力了。
云千寻猜测,因为某种不明原因,魔瞳没有选择九幽魔众做宿主,而是召唤它在北溟黏上的白鱼和尚。
依据是在九幽魔众的眼中,魔瞳也只是块未开化的古怪石头,即使它吞噬了不少魔类,但没开灵智、没化魔形的东西,也只是个“东西”,算不得妖魔。
白鱼和尚说他的转世路线历经了上万年。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魔瞳在九幽始终没有作为,显然是非白鱼和尚不可。
或许从白鱼吞下魔瞳那一刻起,两者的宿命就分不开了。
这样算来,白鱼和尚在海边救下大祭司,这事就不简单了。
九幽之地,就是个妖魔老巢。跟外面那些歪门邪道出来的妖魔不一样,这里的妖魔,是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种的魔类。
仙有仙路,魔有魔道。九幽是魔族的世界,法度章法,分阶派别,一样不少。别看大祭司长得嫩,声音又可爱,他手里握的可是整个九幽的绝对权力。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大祭司。
黄泉之国,九幽之地,自然不是随口说的。黄泉不见天,九幽不可知,所谓三界六道,都是光明正大的门路,哪里会有九幽的容身之所?九幽所在,是极隐蔽、极幽深、极黑暗的空间,外面的生灵难以探知,里面的魔类难以出去。
但既然天界地界妖界都打得进来,九幽的大祭司能到外面,也不稀奇。
不管他出去做什么,又因何会被仙人封印,总之,白鱼和尚跟他碰上了。
之后,白鱼和尚的下一世,就转到九幽来了——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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