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019章 修罗场中又逢君
海边那件事,云千寻做了很多推测,关于白鱼和尚跟大祭司,大祭司跟魔瞳,魔瞳跟九幽,这些名号在心里滚来滚去,满天满地都是阴谋。
真是闲来无事嚼烂草,这些破事!云千寻越想越膈应,挑出个明朗的,一锤定音:
白鱼和尚转世转多了,摸出了某些规律,起码能让他把握个大致方向,转到他想去的地方。
毕竟魔瞳在九幽闷声不响干发信号,作用真不大。它跟白鱼共生的那一点感应,隔了那么多层天地,能沾到白鱼和尚就不错了,还指望当指南针用?要不然两边也不会费了上万年才接上头。
到头来,还得靠白鱼和尚自己摸索,探得到路,一步顶百步,千辛万苦,终于摸到了九幽的门槛。
后面的事,都是大祭司在做了。魔瞳白鱼云千寻,三个揉成一团,往魔池里一扔,出来个傻大个。
魔跟人不同,不论老幼,只分强弱。新化的魔,落地就是个全乎样,是光是气,当场就能变个分明。
铜头巨人这个魔,其实化得不太成功。外面看还好,内里就不能计较了,主要是死脑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叫往东不会往西。白长了这么大的个头,魔类凶恶残暴的天性没学到半点。抱个锤子打铁,三百年都没挪过窝。
挫成这样,自然也不记得白鱼和尚的前生往事。真当自己是土著魔族,立志为九幽奉献终身。
不会是失误,这一切都在白鱼和尚计划之中。
云千寻忍不住怀疑,“他”根本就是白鱼和尚做的替身,说不定真正的白鱼和尚,正猫在外面的某个角落盯着这里。
在铜头巨人身上,她自始至终都没感受到白鱼和尚的存在,却要像个提线傀儡一样,该动手动手,该开口开口,做预定好的事,说设定好的话。
这很可怕。
白鱼和尚对她的控制越来越强。
云千寻会主动抡锤子自虐,不全是认栽。
她发现,只有在接手“他”的行动的时候,她就能使得动这个身体。
比如说,十步的路,任由“他”去走,就是老老实实走十步,但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步跳过。
也就是说,在某个范围里,她可以行动自如。
总好过没有。
再说了,自己去捶,感觉上总比别的人捶自己好些。
她铸这刀,是用了心的。三百年下来,铸刀这门本领,她也算学通透了。
痛她是不怕的,若这把刀能给她杀出一条出路,付了这一世,也值。
她这般想:魔瞳跟残铁,邪性一个比一个大,这俩合在一处整的东西,不会差。
这屠神之刃,难的不是铸,而是补。烧出新的铁汁后,得跟那块残铁融到一块,得慢慢的打,细细的磨,叫那残铁的气性渗出来,把新铁变成它的同类,再折返,再打合。
这活儿,急不得,得一点一点来。屠神的刀,不是那么好铸的。这不,花了三百年才把这块铁胚弄齐全了。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的烧铸、研磨、修形,一桩一桩,做完了,刀就成了。
七日后,她倒要看看,这把刀有多大能耐!
受罪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她没有欢喜,只有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杀性。
捶了三百年骨头,她的神魂变得相当强韧,北溟混出的本事也没丢,若在九幽放开手脚,她一个人,能顶百万魔。
到时候,白鱼和尚什么计划,铜头巨人什么下场,她不管了,就给自己挣一个海阔天高。
看谁不放过谁!
她还想看看,白鱼和尚会不会出现。
毕竟,她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明白。
关于魔瞳,它召来白鱼和尚,重铸残刃有什么目的?
关于白鱼和尚,他锲而不舍追寻魔瞳,将她拉入这趟浑水为的是什么?
关于自己,在白鱼和尚的计划里自己是个什么角色?
最重要的是,怎样才能摆脱“他”、离开九幽、离开这个幻境、回归现世?
她庆幸自己还记得现世。
痛并清醒着,恨也蹉跎过,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
※※※
回到当下。
云千寻从纷繁的思绪中抽身出来,冷眼看着这一幕。
不知大祭司又说了什么,铜头巨人忍耐不住,一拳碾在石台上,迫切地、宣誓似的喊道:“它会出世,我们会赢。”
大祭司笑了笑:“大师,类似的话,一千年前我就不说了。”
他站在峭崖上,望着千里山川,像望着无比岁月:“刚开始,我跟所有人说,会赢。过了八百年,五十万魔众,没一个回来。于是我跟长老会说,能赢。花了近千年的时间,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将敌军赶到了边界,啊——永远难忘的‘曙光之战’。然后,诸神降临了,他们救世,我们毁灭。”
“所以我们要赢。我跟九幽军团说,跟太古魔种说,跟死灵蛮巫说,跟圣骑团说,我们要赢,我以大祭司之名祈祷胜利。听听,胜利不属于我们,所以只能祈祷。向谁祈祷?只能是战争本身。神与魔,九天与九幽,这场决战,天荒地老,不灭不休。时至今日,我不想赢,我想弑神。”
大祭司仰面对上云千寻的目光,隔着偌大铸台,足矣叫他将铜头巨人的上半身看个清楚。
“大师懂我的意思吧?弑神,单杀他们是没用的,得从根本上摧毁他们。”
好志气。云千寻心道,我要是站在你这边的,肯定帮你打天下。
铜头巨人却有些懵。虽然大祭司对“他”挺好,但这样交心的谈话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迷惘,有些不安:“大人,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大祭司淡然道:“时间不够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更加不安:“大人……”
大祭司只看着前方,继续说下去,倒像是自言自语:“我还记得我出世那一天,听到的第一声号角。我这个大祭司,是为战争而生的,从我开始,由我结束,多么圆满。”
千山暮云外,浮起了一线霞光。越升越高,越扩越大,很快染红了灰暗的天空。
仿佛烈火烧到了天上。
火光云影垂下来,黑烟灰烬涌上去。色彩浓烈的画面。
铜头巨人站得高,望得远,大惊失色:“他们来了……”
“看,他们疯了。”
大祭司拢着袖子,眼里亮起妖异的红光,语气说不清是忿恨还是讥笑:“曾经,他们要覆灭九幽,现在,他们要毁掉这把刀。”
他一侧头,一眨眼:“大师,你可要加把劲哦。”
铜头巨人爆出一声怒吼:“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抡起铁锤,砰一声砸下去。
云千寻痛得眼前一黑,那么大力干嘛,炸死个人!
急忙接手锤子,规规矩矩敲了起来。
前头的慢工收尾了,这后头的,可都是细活。
麻利过一遍,也就得了,你这火急火燎的,还想翻了天不成?
大祭司看着“他”打铁,说出的话不知是给谁听的:“我说过要报答你,补好了你的心,却让你成了这个样子。可惜过去的事你记不清楚了,不然,我真的挺想跟从前的白鱼尊者谈一谈。”
“他”一心打铁,根本没留意,云千寻听了一耳朵,并不理他。
兵临城下,危在旦夕。云千寻最终还是拉不住“他”,不得已鼓足了劲,将锤子敲得震天响,受不得了,就嗷嗷大叫,听起来像雷公绝望的怒吼。
“他”三百年都窝在这铸台边,两耳不闻山外事,哪知道敌军一朝到眼前,先前还道七日快着呢,现在恨不得多长七只手,立马将屠神利器变出来。
七只手的魔族九幽也是有的,可惜不是“他”这一种。
风风火火干了一夜,清早抽神一看,天边的霞光亮得一条火浆大江,九幽大地笼罩在一片墨云中,像一红一黑两张纸贴在一处。
“他”十分想继续赶工,云千寻痛得直打哆嗦,想都不想,一头扑到地上,叫“他”昏睡过去。
这种敲骨鞭魂的苦活,不歇一歇,魔也会疯的。
缓过神来,“他”生龙活虎爬起来,一口气干了一日一夜,有一次将铁胚从池浆里抽出来,磨出了湛寒的亮光,简直欣喜若狂。
当场又忙了几个时辰,最后抱着个锤子睡着了。
如此反复了几趟。
忽一日,铸台上霹雳一闪,一股煞气直冲云霄,将满天黑云撕开缺口。青光瀑流一样滚下来,凛然飒洒,笼住铸台。
成了。
铜头巨人捧起新生的刀刃,高举向天,癫狂大笑,震雷一样轰鸣,身上的图腾活了,赤光如电。
云千寻盯着手上的刀,七日七夜的剧痛翻倒过来,也镇不住这一刻的心跳。
鳞纹在柄,雷纹铺陈,寒光湛湛,如雪洗出。
这是——
修罗妖刀。
能架在铜头巨人的双手上,这把刀当然极为巨大,跟“他”的体型十分相配。
“他”若握着这把刀,就跟七尺男儿手握三尺青峰一样自然。
虽然放大了这么多倍,云千寻也认得出来。
魔瞳费尽心机重铸的残刃的原貌。
大祭司坚信的能屠神灭佛的武器。
她生受了三百年罪苦铸造出来的。
正是——
修罗妖刀。
崩裂破碎的神兵,何以复原?
一巴掌大的废铁,何以补全?
屠戮诸神的力量,何以觅得?
有辗转千万年找来的。是亘古不朽的誓念。
有剥开七窍心献祭的。是至死不渝的信徒。
铸尔骨,赋尔血,予尔心与魂。
今日,即尔重生之日。
它出世了。
天崩地裂。九幽世界一分为二,削平如镜的是天,往上升,翻涌如海的是地,往下降。中间青光直上九万里,斩不断。
它归来了。
诸神怒吼。九幽大地的山川尽数化为尘烟,火红的川流变成缥缈的雾气,跟妖魔的魔气墨烟混在一处。
千万道光明千万座神佛降落在青光之前,不得寸进。
青光之外,一千里的边界,是大祭司布下的结界,赤色灼灼,像个琉璃罩子。
大祭司吹了一口气,额头上的碎发飞起。
他打了个哈欠:“来迟了哦。”
铸台周围方圆千里,挤满了妖魔,全都放弃了化形,露出了本相,各色光芒各种烟气,奔涌翻飞,乍一看,像一片风格诡异的星海。
魔海里矗立着十余道格外高大、顶天立地的身影,比那边发癫的铜头巨人还高,气势极其可怖。他们是最后的圣骑团。
大祭司身边的侍从都化为魔气,盘桓在铸台上空,飘散的龙形如同飞白的墨痕。
大祭司笑眯眯地往上看,欣赏着什么似的。
赤色结界上泛起波纹一样的光影,三界联军的进攻一刻不停。
云千寻握住了刀柄。
紧紧握住,刻到骨头里去。
一闭眼,回溯数百年的时光,迷梦中醒来,又是吹角连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霜寒衣轻,战鼓雷鸣。
她睁开眼,从流火的江河里一跃而起,一步跨过魔海,一刀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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