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回 亏天恩国孝犹歌舞 窥点滴迷离复迷离

　　这里宝玉听说一件事，颜色大变，忙说道：“进来也就罢了，有那些个地方能游，我们这会子就避了，也就罢了。”袭人道：“游不游园的，倒不知道，眼前叫你去呢。”宝玉急道：“这是怎么说来！我才吃了酒，哪里能见人。”姑娘们听了，忙问什么事。袭人道：“才门子上忽剌巴来人，说老爷陪一个要紧的客，先也没说要往园子里来。这会子不知怎么说，偏要来览一览贵妃娘娘幸过的地儿。老爷因叫宝二爷到跟前去陪一陪呢。”众人听了，也都奇。探春便说道：“自来也没有这样事。好好儿的，眼巴前儿才叫过去，岂不忙死人了呢。”宝玉只急。

　　一会子麝月又跑了来，说道：“原是那一个什么内务府监察大人，到老爷这里来说话儿，就要进园子来逛逛。先也说的，今儿是一个女儿节，恐园子里姑娘们不自在，老太太也说了，只不叫人进来搅，连姑娘们进去行礼也免了。眼前却是一个什么道理，也说不清，只这会子人就进来了。”又向宝玉道：“提着名儿要见二爷呢，所幸二爷不很醉，且快去罢。”众人方忙乱一阵，内中一个湘云，最失兴的，说道：“清净女儿世界，偏又惹尘埃！”李纨劝道：“今儿也乐了一阵好的了，还不足，赶明儿续上。如今有人进来，咱们且避了。虽咱们自个儿不曾逾礼的，教人瞧见了，也不问内里，只眼内瞧见的，倒似违了国孝，肆意歌舞的样儿了，岂不难说。”

　　一句话提了宝钗，心里细思，便悄悄儿提宝玉道：“敢是咱们里头的玩意儿，外头没忌讳，说一说，叫人听见了。不是如此，原没有影儿的，怎就忽剌巴来了人。”宝玉叹道：“一时天上，一时地下，忒要了我的命了！”那里黛玉听说，一时疑，一时急，便又喘嗽起来。因叫宝玉道：“没跑的，你好歹快去罢。外头人横竖也不往园子很里面来，这里虽有一地的玩乐，也没大妨碍。你再迟一迟，倒惹了疑，老爷只要问你。”宝玉没法儿，只得忙忙叫袭人端了紫姜来，镇一镇酒意，便赶着去了。

　　宝钗又叫丫头们收拾，只见湘云最有花芳醺倒之意，便扶她笑道：“果然你没尽兴的。只将这雅集撤去，咱们到里面去，可续作飞花，也就罢了。”湘云饧了眼，猴儿在宝钗身上，说道：“最可恨红尘俗人，偏扰我的兴！”宝钗道：“一发吃醉了，叽叽呱呱起来。”这里姑娘们叫了各自的丫头，便往里头去，只留人收拾残席。探春说道：“我那里宽敞，往我那里去罢。”众人里头，倒是迎春、惜春两个，并不曾锐意作诗，也不觉亏了诗兴，倒从容，不觉怎么，也就应了。机敏似宝钗、探春的，心里默默有一个疑的。又有一个七窍玲珑的黛玉，心内默想道：“原想这一日是一个外头来往人的，也不曾想偏进园子里来。如今宝玉到人跟前说话儿去，他倒伶俐，混过去，也便罢了。只一问起来，怎么吃酒，里头又玩什么，虽不是大事，只怕人有一个心。”因此心内惦念，眼前什么诗不诗社的，也没有兴。

　　那宝钗见黛玉只管喘嗽，便说道：“颦丫头敢是风吹了。原说在那水亭子上，又是水凉，又是风吹的，还作诗，恐你单弱。”黛玉笑道：“我原说这一个夏天，我好了些，比往年壮一壮。原来倒不是我壮的，只事不够多罢了。果然上赶着演出故事来，惹我的咳嗽。”宝钗说道：“这会子诗也作得尽了，妹妹若身上不自在，早些回去歇着，也就是了。”黛玉道：“我去了，又没的搅兴。”便叫紫鹃道：“回去拿了那小丸子来，煎一碗乌枣汤，盛了盅拿来。”探春笑道：“何必麻烦。姐姐有什么药，只管拿了来，我这里现开发火炉儿，热腾腾煎了吃。路上来去一回，又凉了些，又伤了脾胃。”黛玉笑道：“倒弄得你这里药气乌瘴的。”探春笑说无妨。紫鹃便回去取药，又见雪雁看家，白问一句道：“姑娘让收起来的那帐子，可收起来了不曾？”雪雁道：“早收了。那帐子倒触动姑娘的心肠，只管想家，倒是收起来好。”紫鹃因拿药回去，侍奉黛玉略吃了吃，众人仍旧作诗，且不在话下。

　　只说那政老爷，原女儿节一事再不与他相干的。他又素知宝玉的脾性，又是这样日子，必与姐妹们赖在一处，老太太又亲自说了由他们自在去，也就不叫他到跟前。谁知这一日府里迎来送往，又是贾母生日将近，众多亲好袭爵世家来人说话儿；又有王夫人一流袭品诰命夫人，各府里来聚，点送各家公府千金的礼；宫里又赏出元妃赐给家里姐妹们乞巧的礼，又下了谕，不过叮咛几句。原前儿说大观园那一处琉璃牌楼，往前去一座正殿，正是当日元妃省亲下座之处。今儿园子满了二年，依宫中礼节，该重漆蜡匾，清扫一应陈设，将元妃所赏东西拜了上香。元妃虽不曾说得，因宽恩厚爱，只应一应礼。虽说给下人，乞巧这日，人只闲散玩笑，也不很放在心上。

　　偏有一个内务府监，是姓刘的一位大人，亲自送了宫里赏赐的东西来。又说因老太妃薨逝，圣上哀思，因要严正礼数，不肯亏在天母德。因此这国孝之期内，各样礼仪之事，略严一严。于贾府这样人家儿，到底走一个场儿罢了，只教人看了不亏，就是了。因有太监跟来，是宫中严礼，贾政忙亲自接了，又说话儿。那刘府监只叫太监在外头等着，因悄悄儿和贾政说：“略沾了一些小人言语，若不然时，今日亲自送这一遭儿东西之事，也可免的。只在他们面前，略将礼足一足，也好不落在眼里。”贾政听说，知道内中有些曲折，沾着宫里，恐有三言两语，不可同长舌闲言而语，因此忙应了。又说道：“先不曾接了谕，若知道宫驾到此，岂有不整肃相迎的。”刘府监笑道：“这倒无妨。府上素是诗礼簪缨之家，来此也非搜礼查人，不过是奉了宫里之命。原是佳节，府上自有来往，也不往里叨扰去了。只将东西送往省亲正殿，全了礼节，毕竟皇恩在上，也须如此。”

　　贾政便命人跟随，因请了那刘府监入园来。虽说只送东西，贾政看一看，正殿之上人头儿礼仪，略有一些荒疏，因恐人计较。便只请刘府监说话儿，命人急去打理一番，又请道：“既入园来，不请老大人赐诗一首，岂是晚生的礼。”刘府监笑道：“此等宝境，娘娘幸过，焉能我来提拙笔玷污。”因此略推一推，贾政自知，诗礼之家游园访舍，不留一字一句而去，实乃贬人。既要全礼，虽是虚的，因有那刘府监先略提几句，又见太监跟着，只得全。偏那刘府监说道：“此来奉贵妃娘娘之谕，因府上宝玉公子将近夺桂之年，该悉心学业，便赐下文房数种。且请世兄前来领赐听谕。”

　　贾政听说，也不曾想又叫宝玉的，心内纳罕道：“倒说是贵妃娘娘的谕，怎么通共我不曾听说，只忽剌巴赶到眼前？”眼前既已说下，只得命人去叫宝玉。方有那宝玉忙忙从风雅之席上撤下，换了衣裳，幸而不曾吃大醉了，来跟前答一答应。刘府监也无别话儿，只赐东西，又宣了谕。一时看着往正殿上摆设东西，拜了，又和宝玉笑说些闲话儿。宝玉只得答应着，心里只念着诗社，又想黛玉喘嗽。见贾政在这里，不敢露出，强打精神，又陪作诗。

　　一时刘府监题了一诗，与贾政笑论一番。贾政收了，交与书房上，令其誊裱。便有太监来说时辰，又有一太监往刘府监耳畔说了一二句。刘府监只笑道：“胡言乱语。在我耳边说也就罢了，到你们夏爷爷跟前，休得嚼舌。”一转身儿，却又冷一冷脸儿。这里宝玉陪着略走一走园子，天儿也晚了，那刘府监便说道：“最是一处人间仙境，只可惜天色已晚。里头又是千金所居，不便前往。才对的几句诗，最见世兄才情，果然如宝似玉。假以时日，也终不亏娘娘赐的这一道礼，该是金榜夺桂之才了。”贾政说道：“老大人谬赞，犬子何以克当。”宝玉也忙谢。刘府监便要出来，因说道：“世兄不必跟出，原是佳节，该在里头承天伦之乐。偏我来得不巧了，又走了这半日。”宝玉便笑说一二句话儿，应得玲珑，不敢就走。贾政也说道：“才在老大人跟前献丑，再说嘴，越发露了粗鄙。你只进去罢，这会子传点心，只怕老太太叫你。”宝玉如获大赦一般，方去了。

　　刘府监便出来，贾政陪走。一时刘府监叫太监道：“出去套车。”太监们方出去，又留两个陪侍。刘府监说道：“原有一本珍本，先愧向贾公开口，借来一览。”因说了一本古籍之名。贾政说道：“原说为老大人备下，任领惠存。今儿既巧奉宫谕而来，也难择吉日了。”刘府监便丢下那两个太监，进一进屋，见无人时，方冷了颜色，说道：“世公好糊涂！”不知所指为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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