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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回 闻微风智知水波变 铁手腕妙济两难境


  只说女儿节这日,那一个姓刘的府监送元妃赏赐之物,不过应面儿上的礼。原无大碍,宝玉又不曾露了吃醉,只要走时,有太监向那刘府监耳语几句,刘府监便遣退众人,变了颜色,因密与贾政道:“我今儿果然来得不巧了。果然世公很不曾想到今儿府上来人,只顾过节。虽如此,岂不知孔子所讲‘慎独’,就不曾有外头的耳目看着,也该自持。倒好,越发说遭了小人言语,越发撞到眼前来。”贾政忙说:“请老大人指教。”刘府监道:“宫里太妃薨逝,令袭爵官品各家缩减歌舞。这一个园子,又是贵妃娘娘省亲所造,不是府上的别院,倒是皇家的恩赐,更沾这一层礼。怎么偏在国孝之期内,又是歌舞,又是妆胡?就不是一件大失的,原是圣上亲诏,偏犯上来,岂不惹人嫌疑。”

  贾政听了,五雷轰顶一般,忙行礼道:“这是哪里来的妖声鬼语,老大人明察,晚生家里再没有这等事的。不说是老太妃薨逝的孝内,竟张弄歌舞,就略有一点子丝竹雅弦之声,不过儿女辈小幼不察,非是不敬,只小怡小闲而已。”刘府监道:“便不提这一件,又有一个妆扮胡奴取乐儿之事,也是小怡小闲不成?”贾政道:“晚生果然糊涂,请老大人赐教。”刘府监冷笑道:“不敢当。园子里头原是过节,又有一位小爷,数位千金,不过风雅闲趣的礼,本是无妨。歌舞一番,也非大宴排场,便是圣上有闻,明察一番,能宽宏,也就罢了。只这一件妆扮胡奴玩笑之事,看是小的,不过世家富贵作弄伶人的玩意儿;只赶得不巧!岂不知那一位薨逝的老太妃,先带出的两位皇子,早年国忧之时,皆主驱胡的。如今两位殿下虽殁,更有一位乃是征狄之时捐身报国的,就这位老太妃在时,也同子志一般,因此圣上最敬。如今在她薨期之内,府上竟妆胡奴取笑儿,便有一百一千个理儿,叫屈说冤,只怕也难说呢!”

  贾政越发心焦,真真是天雷崩摧于前,何曾想竟有这连环案。再思宝玉方才略有饧色,虽礼数不亏,也不曾失言,明眼之人,岂不看在眼里。心内想转过来,因心中长恨道:“果然是一个孽障!枉学古雅,学一个圣贤品度,也就罢了。偏成日家作这些浓词艳赋,更甚者玩弄优伶,妆胡扮妖,只当没人管他。果然我不曾管到,却应到今日来了!”这里贾政忙请刘府监道:“今儿就是死罪,该领圣裁,只不知内园之事,如何传出,竟污了老大人的视听。”

  刘府监略定一定气,瞧一瞧外面,方悄悄儿道:“世公治家不严,人言走漏,胡吹乱语,如今还问我不成!”贾政便知是家人口里闲话儿,然如何给太监听说,又不曾往园内走动的,如此一想,心里又知几分。便叹道:“果然遭了小人。”又行礼恭请刘府监道:“晚生不敬,说一句刁钻的:既不曾亲眼所见,不在当场捉了乱礼一党,只以风声过耳论,不说出,也就罢了。”一行说,一行凝目相看。刘府监看贾政眼色,自然知道意思,因说道:“风起容易,风平却难。那风刮起来,原就是恐树静土平,要作一番乱子的,要它息,如何轻易肯息的。”贾政便知这缘故该在太监身上,既有心听说,必有后话儿。因说道:“晚生治家疏漏,自该有此一训。牵挂心肠,殚竭思虑一番,也是惩戒。如今在眼前,只求老大人周旋一番。”

  刘府监便叹道:“自然。世公有手腕息得风声,我这里自然没有枝节。”贾政再三谢过,又悄悄儿说议一番,那刘府监不肯久站,便去了。贾政便将一本善本相赠,亲自送出,行礼送了车马去。因思虑一番,又见宫里来人,纠缠半日,家里通共袭爵戴品之人,只他一个周旋。一个贾赦,最不肯露面的,且不知何处养乐去也。原本文人心胸,见触犯礼法之事,已最可恼了,诸事再思,正是:“一把心火,挨着也烧。”一时思虑难转,便存了怨怒,眼前亦无可奈何,长叹拂袖,只叹道:“冤孽,冤孽!”便进去了。

  这里贾政往外书房去,原要立刻叫宝玉,又思眼前事大,那宝玉来了,不过眼前的钉子,更惹了气。此刻便是故事重演,如上一年狠手杖笞一般,痛打一顿,也不能如何。因此贾政强忍了怒,便遣人立刻叫贾琏去。谁知人来回说,原是今儿一早儿说了没事,里头女眷过节,爷们自然歇了,那贾琏早在外头饮局,不曾回来。这会子当家的有一个凤姐,又在里头陪贾母等掷牌玩笑。贾政便虑道:“这会子忽剌巴进去叫人,惊动老太太,问起来,倒不好了。”恼极反笑,说道:“好,好!偌大诗礼之家,竟无一人可用。素日读书的读书,办事的办事,出世入世,有他们光鲜的去处。到有事时,一个也用不得!”

  便有下人提道:“琏二爷、琏二奶奶虽不在跟前,这一年手底下一个办事的小爷,倒有三分爽利的。老爷不若叫他来。”贾政便问是谁,人回说:“芸二爷,就是上两个月搬进府里来的,还在老爷跟前宗册上勾了名儿,打外廊子进了里头的那一个。”贾政略想起来,又想他年轻,来了不过听吩咐,倒不指望解忧。眼前有一个主子听话儿,也就罢了,单是指家仆办事,终究不妥。贾政便说:“叫他来。”另又指了人即刻去叫管家林之孝来听吩咐。

  一时人忙忙去了,林之孝先到,忙行礼,贾政拂袖免了。一会子贾芸到了,不曾吃酒玩乐的,原是在外头贾珍、贾琏等人席上应了半日,因家里没一个男人照料,到底不成,贾琏尚知二三分事,便放了他回来。谁知眼前竟是一个救命的,那贾芸头一次亲拜贾政,也不失了礼,言谈形容,温平爽朗。贾政冷眼看一看,倒觉他与家中子弟有些不同。倒是那林之孝,瞧见贾芸来了,倒笑一笑,说道:“爷来了,又顶我一个。”贾芸因妨着主仆之分,不行泰山之礼,也颔首恭请了。

  贾政也不问私俗之事,只问贾芸道:“原说你手上管着账,心里可明不明白?”贾芸听问账头儿上的事,知道用钱,这样日子,倒有些忽剌巴的,因此提一提心。便说道:“芸儿心里有数儿,老爷只管问罢。”贾政道:“立刻拨三个一千的银票来。明儿起一个五更,我就用。”贾芸原前儿才拨了账,精细算了,凑一个不搜刮亏空的账,提了三千银子来给了凤姐,打发外头一件秘事。今儿竟是贾政亲自开口,又要银子,贾芸倒是个明白的,手里银钱三五千的过,也不慌。只沉一沉思,说道:“如今秋租不是秋租,年底不是年底的,外头几样产业的账还悬着,平日里的用度上,又没有一个账上有这样大宗儿的。老爷要,只好往公中拿了。”贾政凝眉道:“公中的钱须用上总账,我原要找琏儿商量,倒是他媳妇也罢了,只这两个,平日里高声傲气,要找了,又不在跟前。”

  贾芸听这口风儿,贾政也是要动用公中的,因说道:“公中的账,原要一大一小两个对牌一并取了,方能兑银子。我这里一个小对牌,虽即刻拿不来大对牌,只老爷一句话儿带去,也能开了账了。只大宗儿的票子,该在外头钱庄子上兑。”

  贾政便点头儿,心里暗叹贾芸爽利。便说道:“林之孝同芸儿去库上,带我的话儿,立刻提银子。”林之孝说道:“这倒不难,只外头三个钱庄子,素来管兑咱们家的票子,要提前半月支一个兑票,方能再拿。”贾政冷冷道:“我岂不知道!这原是圣上防臣工营私藏富,将城内所有钱庄子皆圈了,凡是官品戴爵人家来兑票子,一应限数儿,又不肯当时出的。一来等十几日,若有大宗儿的数儿,来得频了,一是出钱跟不上,二惹人疑。你们必要有一个立刻出票子的法儿,又不动了钱庄子上的法度才好。圣上这三年来治国从俭,最恨克扣,钱庄子上看着虽俗,里外里自然有人看着的。”林之孝听说,便为难,一时不敢就应。

  贾芸想了一想,因说道:“老爷要这三张票子,是即刻出手,还是等兑?”贾政听他问得爽脆,究竟老儒清骨,很听不惯这些个市井俗语,苦笑一笑,也没柰何。心里倒奇一奇这一个年轻子弟的气度,最是精打细算的,又尚不落入市侩。因说道:“等兑的。”贾芸便知是送人,如此拿来票子,若有一个贾府的朱印,再兑,又是大宗儿的银子,只沾着贾府的名儿。只这般,再论府里自个儿亲兑票子,也露了大宗儿银子的去处,岂不一样的。便说道:“既这么着,该有一个存着现票,不必等,又不必朱印的庄子。”贾政只看一看贾芸,以为告艰难,凝眉不语。谁知贾芸笑道:“这个不难,老爷明儿起一个五更便要,管保送了来。”

  贾政看定贾芸,上下打一打量,说道:“哪里来的这样去处?”贾芸不便空口白牙说了,只笑道:“并不犯法违理,只算府里一个别院儿。”贾政听说“别院”二字,想一想,便笑道:“虽商为末等,此刻倒是一个好的。”便叫贾芸立刻办去。贾芸应了,又见贾政愁眉不展,知还有事,也不便问。只站了一站,见贾政不曾有别的吩咐,便要出来。那贾政只管捧茶细品,沉一沉思,又叫贾芸道:“如今你管着园子?”贾芸又礼道:“正是。”贾政道:“我原不管这些事。齐家治务,原非读书人的本分。今儿有一件风波,倒提了我了,我且告诉你:那园子里要彻查一番,有什么闲言弊事的去处,须管教过来,立一个规矩。我瞧你倒略有些明白,心里留一个数儿,就是了。”贾芸答应着,心里暗想道:“论理说这事,当中告诉了太太,该和二婶子说的。还是老爷本不管这些事,说了,又失体统?”心里默默揣摩,也难在眼前解了。

  贾政便叫贾芸去了,又叫了素日跟宝玉上学的一个大仆人,正是那李贵,冷斥他道:“上头一个老太太宠着,赶那一年我打一打那孽障,阖府上下,我倒成了一个有罪的。你们掐着这个,只管放他胡闹去,打量我再不能管。如今死罪临头,我再管,也是一个笑话儿了!”李贵忙跪下磕头,说道:“老爷的话,小的不明白。”贾政冷笑道:“你自然不明白。你又不认得字,能知道‘妆胡娱人’的典?可知这里头却沾着一样儿死罪!你们成日跟着那一个孽障,念书进学,尽念了些什么书!必定要逼死众人,你们又陪死,方是好主忠仆不成!”李贵一发慌了,连连磕头,只求贾政明训。贾政说道:“我与你有什么好说。明儿我若回来,没少一个手脚的,又能整治家里的孽障,你们心里倒怨我活着。你说给那孽障,明儿我进宫,赶回来了,叫他到我跟前。我也不问他的书,却有一个好话儿等他!”李贵磕头答应着,心知有大事,失了魂魄,只得出去了。

  只说才贾芸出去,因知贾政不说一个头脑,只管要银子,该是有大要紧的去处打点。才在贾政跟前,他不说,不该自个儿问的。倒有一个林之孝在旁边儿,因有一个管家的脸面,套了几个今儿跟着贾政出入的家人,略知道些,便回贾芸道:“原才下晚儿在园子里,又叫宝二爷在跟前作诗,还好好儿的。像是太监说了一句什么,那一个大人和老爷方变了色。”贾芸听说,犹在三分雾水里头,只略点一点头儿,凝眉细想。又有家人道:“我倒跟着那太监们应大牌楼外一道穿门儿站了,偏有几个丫头子出来,敢是先不知道,忙避了,嘴里说什么,叫他们听了去”

  贾芸问道:“可曾听见什么?”那人道:“倒是无心,只打园子门儿上过,见了人在,忙又回去。一头儿进来,叽叽呱呱的,只说:‘里头唱歌儿的女孩儿好看,扮一个小胡奴,果然像是塞外来的了。’我们忙要赶,便有太监拿腔,斥道:‘前头便是娘娘赐匾的宝殿,你们还想往前去不成?’丫头子害怕,忙往回走。那太监也忒拿了腔调,到底不是宫里,偏也挥一个苍蝇拂子,赶人去了,才回来。”贾芸点头儿,便止了那人,说道:“再不能说一个字了。”那人忙应“是”,悄悄儿笑道:“不是林大爷问,我也不说。只瞧着确有些重大的,自个儿存在心里,倒怕。”林之孝说道:“素日也是你,最不瞒人,歪打正着,倒提了许多事。今儿这一遭儿,你听见爷的话儿了,你只再别说了,就是了。”

  贾芸便走,又叫林之孝道:“老爷立刻要那票子,我即刻去。周旋周旋,只怕天亮才得。劳你老人家套车,我家去拿了账头儿对牌儿。车有了,你老在库房上叫人等着,我就去。”林之孝答应着,忙去了。贾芸心里早有一篇子话儿,只家去赶着和小红说了,又立刻拿账本儿。小红听了,心里又另有一番计算的,原是贾芸出去,里头又有一件事生出来,动了小红的心肠。不知何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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