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六十四回 细穷源冷眼究根本 窥因果难作逍遥人
只说贾芸拿了账头对牌儿,在库上提了票子,要往外头钱庄兑去。因说不能从素日兑钱的庄子上走,为国孝之期,更监严了官员的廉。这会子大票子几千的提,便一时没事,明里暗里,只怕耳目早知。贾芸却有一个主意,只往东府里去,原是东府后花园子上,贾珍正请宴乐饮,此时尚不曾散。贾芸也不往前头去,一旦见了珍琏等人,不陪一二杯难说,亦不好说事。只叫小厮道:“你们薛二爷在里头不在?”小厮道:“在呢。爷找我们薛二爷有事,只怕他这会子吃醉了。”
贾芸倒知道薛蝌一二分的,说道:“他再不曾吃醉的。有这样一个酒品,倒好。你们悄悄儿着,去请了他来。”小厮忙回进去。一时薛蝌出来,有几分醉意,倒不曾踉跄。见了贾芸,笑道:“芸二哥舍不得这宴,又回来了?原说今儿里头外头都乐着,单哥哥回去看家,只怕冷清。”贾芸笑道:“冷清二字倒求不得的,眼前若没事,我只管睡觉去了。如今有一件事问兄弟:你那钱庄子上,可有不沾使用的现钱几千的?”薛蝌听问,知道有事。因他家皇商出身,虽钱庄子是一样私产,因常办宫里用度,一应有数儿,枉取了钱来,误了办事的用度,倒是饥荒。这会子贾芸来问,该是用钱,忙说道:“有的。前儿一宗儿贩玻璃的进项才到,芸二哥拿的那票子,正是庄子上的,可兑一个现钱。”
贾芸道:“府上有一点子用处,我拿了府里的帖子去兑票子。折了账头,放在兄弟这里。有用时,只到府上折了银锭就是了。”薛蝌笑道:“这话儿不外了。有用处,一时白手拿去,也使得的,一家人又何必细算。”贾芸只笑一笑,薛蝌忙拿了红印来,作一个立开现银的证。那薛蝌踌一踌躇,因悄悄儿道:“原不该我问。只眼前又没年节的,又没事,忽剌巴兑这几千的票子,是什么缘故?”贾芸笑道:“一点子私事,兄弟不必劳心。”因又问薛蝌和邢岫烟的婚期,薛蝌道:“姨娘正请人算好日子,赶八月后也有了。”贾芸道:“必来讨一杯喜酒。”便请薛蝌回去,略展一展颜色。薛蝌知道,回来也不说,只管玩笑饮席。
贾芸便到那薛家庄子上,一千的票子兑了三张。那活计原要打薛家的红印,贾芸止了,说道:“打了便难去别家儿。只挂一个银号的连票,要兑钱时,便不在你这里,也无妨。”那伙计不曾做过这样活儿,也没细想,笑道:“不打印儿,该是我们亏了。”贾芸道:“怎么一个亏法儿?”那伙计方略想过来,因知道眼前是贾府的人,说一个利害,到底是一家儿的,倒也罢了,只又不该多嘴。嘀一嘀咕,只得说道:“原是我们庄子上,活兑活押的银子有三分利。没有这红印,去了别处兑,便得不着这利了。”贾芸听了,也不理论,只将票子收了,又压了贾府的帖子在这里,笑道:“倒好精明手段。”因指那帖子道:“你们薛二爷上庄子上来,请他收了。什么时候兑账,只管到府里找我。”伙计忙收起来。
贾芸便出来,折腾一回,薛家庄子又略远了些,果然天将亮时才回来。一进来,只先往贾政跟前请安。那贾政不曾好生睡得,大早儿起穿了顶戴,早等着贾芸。贾芸拿了银票子来,贾政因问是哪一家儿庄子上的,可留下贾府的帖子不曾。贾芸因知贾政恐怕露了大宗儿兑银之事,因在贾政耳边说了一二句。贾政虽放心,也不展颜色,叹道:“越发是末等,倒成了能事!”便叫贾芸道:“跑了这一趟,难为你勤谨。我这会子往宫里去,你且回去罢。”贾芸便退下,贾政原忙要出门,又吩咐道:“将那一件珐琅彩的熏烟儿送了芸儿去。”便有小厮忙追来,将东西给了贾芸。贾芸原不很认得这样精致东西,也不问,只管收了,便往绛芸轩来。
原来打贾芸出门奔忙,小红又早往凤姐跟前去了一去。事皆不瞒,从贾芸受贾政之命,立刻支领大宗儿银子,到园子里走漏闲话儿,给宫里人听了去,又说姑娘们原本诗社风雅玩乐,只怕略传歪些淘气不当的事,皆说一说。凤姐听了,也不禁凝了两弯柳叶,沉了一横丹凤,因想道:“宫里忽剌巴来送东西,娘娘先又只说恩典,不往跟前来偏排大礼。今儿来这一遭儿,必是宫里有几分计较。那太监又是一种可恶的东西,耳根子底下说三说四的,听了什么,又添黑添白;里头又是谁老不知死的,竟偏赶到跟前去?只一道门往前头去,又说有人,姑娘们也才散了,谁还不知道。可知是刻意的孽!老爷这会子又急要钱,定是要往宫里打点,必是遭了什么话儿了。才又有宝玉在跟前,那一个不省事的,才离了,老爷就急,这里头怕是少不得他。”因又是叹,又是切齿,说道:“我这一个宝贝兄弟,原是一个冤的,他再不曾使一个坏;这些事,又难不说他,果然他又有那不成器的去处!”
这里凤姐因品出几件大弊来,一行叫平儿立刻叫旺儿进来,一行向小红道:“你既有一个料事的聪明,知道里头人赶到跟前去闲说废话的弊,摸一个藤儿,查出是谁,我要他的命。”小红因知此事牵着宫里,连贾政都已变色,凤姐亦心惊,便起了狠毒。听这话杀伐,小红忙劝道:“奶奶别急坏了身子。我原不该嚼这口舌,素日看谁,岂不望好的。只今儿必定有一个内里,我们芸二爷回来急要账本儿帖子,赶着兑票子给老爷,因说今儿前头跟着老爷的人,略听了太监一二句呵斥,又有里头女孩儿胡打乱撞闲嚼的话儿。我听了,只觉不敢瞒的。”凤姐冷笑道:“你就有一个软心肠子,倒想没事,不寻他们的短处。只可惜这些个混账王八崽子,不往脸上沾光,专弄这些下三流没人味儿的事来恶心你我!你也不必慈悲。这事分明是刻意作祸,竟是宫里来人,也捅到跟前,可还知死不知死呢!这一宗儿能饶,那杀人放火的罪过,岂不也不必判了!”
凤姐说着,越发动怒。一时平儿来回,因说旺儿在外头等着。凤姐便叫他等着,因吩咐小红道:“芸儿回来了,再问一问清楚,老爷可曾说什么了没有。恐他外头张罗票子去,明儿一个早儿回来,叫他只管回我。你必要查出哪一个小娼妇嚼舌根子,必不能饶了。”小红一一答应着,便去了。凤姐又即刻叫进旺儿来,说道:“宫里一个宿卫营的长官老爷,姓王的,上一年你办那一趟事,也认得。明儿赶早儿打听去,宫里可有什么动静没有。小心着,别撞见老爷。”旺儿忙应了,凤姐又叫平儿取了一卷银子,拿去打点。
小红方回绛芸轩来,胡乱睡了,一时天亮,紫烟接了贾芸进来,回进来道:“二爷回来了。”小红忙起身,见贾芸进来,要水洗脸。小红忙将备的茶倒了,贾芸只顾解渴,一气儿喝了,又换衣裳。小红便叫翠嬛拿点心来,又服侍贾芸换衣裳,一时没人,便问道:“票子得了?”贾芸点头儿,说道:“老爷已进宫去了。”小红听说进宫,叹道:“二奶奶说是宫里的事,再不错的。”
贾芸道:“回了二婶子了?”小红点头儿,心里乱麻一般,便坐下,只管看着贾芸。贾芸看她颜色,知道不曾好生睡得,摸一摸手,又一把凉汗,忙握了手儿道:“果然世上事可笑。昨儿一个过节,人都乐去,谁知不挑这样好日子,也没事的,偏赶在这一处来。”小红洗了毛巾,给贾芸擦脸,说道:“我只想不出,家里哪一个人有这样仇恨,竟冒着死,往宫里人跟前说话儿去。倒是一种胆魄!眼看着前头正殿,老爷陪客,又站着太监,仍嚼着闲话儿走。不说快跑,还特特地说话儿,不是有心,谁又能信。”因将凤姐的话儿说了一遍,又叹道:“说了归齐,是太监耽误事。听一句屁风儿,也要学,到了儿说出事故来。”
小红一行说,一行倚着贾芸,方觉心里安些。贾芸笑慰道:“也不必愁。问问人,昨儿谁进出的,横竖姑娘们跟前十几个人,知道什么作诗妆扮的事的,也是跟前的人了。再查一查,终究问了出来,有一个处治,也不冤了谁。”小红只枕着贾芸肩膀儿,笑啐道:“你又聪明了。我昨儿赶着问了门子上老嬷嬷,谁过了那一道穿门儿,往正殿那里去了,才问出来。赶你如今告诉我了,我再问去,那一个老天拔地的,早忘了。”贾芸道:“倒是我憨了,又白嘱咐你。”小红抬头儿,和贾芸厮磨计较道:“我想着问谁,昨儿在跟前的,数一个袭人姐姐心细知道,又不乱说话儿,该问她去。”贾芸道:“这话儿是的。”因又收了账本儿对牌儿,小红见了账,便拿帕子掩了脸儿,说道:“才我在二奶奶跟前算账,因说这一项的去处,打园子的账头儿上抹。二奶奶只说:‘只别委屈了宝玉和姑娘们,往底下克一克扣,也就罢了。’我想一想,果然还是一个俭省刻薄的法子,不是这样,不知道哪里来钱。”
贾芸听了,倚门看鸟雀跃树,说道:“如今家里几样大的可愁的去处,无非是出多进少,又不添银子产业。便添,又碍着当官儿这一层,若是宝姑娘家里那样皇商,不沾官爵的,又是另一样儿事了。又有眼前这一件事,老爷急得那样儿,据我看,一是传了违礼的风儿,只怕宫里知道,因要打点打点;再有那些个太监,原可说可不说的,偏听了一句就说,又不似好意。这一番打点,打点是谁,也能想见几分。”小红凝一凝眉,说道:“二奶奶抱怨那一句,‘太监这东西最可恶的’,听着抱怨,也有它的来处。”贾芸微微笑道:“前儿婶子立刻叫我支三千银子,打发外头一件事,我只说什么事能立刻用到几千银子的用度的。如今再看打点宫里的去处,果然流水的银子也不足的。”小红悟过来,说道:“果然如此,忒也贪了。给也给了,难不成只养出怨恨来,还要恶毒一番?”
贾芸拉了小红道:“只说这一遭儿往正殿上安顿东西行礼的事,又不曾得了娘娘的信儿,他们偏来,只怕不是娘娘的话儿。”小红忙捉了贾芸袖子揉,说道:“这是里外都遭了小人了。若有这一个去处,几千几万的银子打点了去,不是心不心疼,只怕没有用处。”贾芸忙止了小红,点她鼻头儿笑道:“越发说得怕人了。”小红道:“都是树上的叶儿,草儿上的蚂蚱。风吹树倒草拔的,谁能脱得了。真有事,见了一场大散的,就说是:‘没有不散的宴席。’心岂不碎呢!”贾芸笑道:“越发拱出你的话儿来,哪里就到如此了。”
小红叹道:“哥哥心里难道不想的,我偏不慰你,看你心里怎么憋得难受。”贾芸道:“好,我是何等冤屈,累了半日回来,你也不疼我。”小红又怄,又要笑,捶他道:“你等着罢,园子里还要有故事呢。只说老爷才叫了宝二爷,就出事,不沾着宝二爷,才是一件怪事。一回来,再叫一叫宝二爷去,不知能不能囫囵回来。”贾芸想一想,说道:“你素日和宝叔叔屋里的姐姐好,可听了一二句的,这一个妆胡奴的小戏子,究竟是谁想的淘气?”小红道:“不是宝二爷自个儿要乐,谁又知道这一个精致的淘气。”贾芸凝眉,又笑又叹,说道:“果然如此,有一劫的,也怨不得别人了。果然有宫里的缘故在里头,来一个说法儿,凭你百般的说,倒和皇上说去罢。”
一时夫妻两个说话儿,又躺一躺,小红只懒怠梳妆。因吩咐人道:“二奶奶有事叫我,再回,没事就罢了。一会子早饭时辰,往厨房说去,做一样虾丸鸡皮汤来。”贾芸只管躺着,笑道:“你倒是一个会吃的。”小红笑道:“不敢给自个儿嘴里添,还不是给爷补的。”贾芸道:“给我的?果然如此,加麻油来,我吃那鸡蛋腻。”小红接声儿,向外头笑道:“听见了?去罢。”又拿了美人拳,给贾芸捶肩捶背,说道:“你美一美,还得起来,算一算那账。这一宗儿三千的银子去了,怎么抿出来,不至亏空,我还要对你的总账呢。”一句话儿提了贾芸,贾芸也不就应,翻了身,倚着小红,叫她捶另一头肩。因说道:“只怕有一些事,千万的银子也难打住,更不必说难拿出千万的银子来。”不知芸哥儿看透什么机巧,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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