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六十三回 追毫末火眼看蛇鼠 画骨骼难知无底心

　　只说贾芸原在贾琏跟前赴宴，又因惦记着里头没有一个男人看着，便又回来。珍琏一流原是吃喝玩乐上最有造化的，又喝了酒，这会子唱曲儿听书，说些野闻趣事儿，无所不言，贾芸也不认得，也就放了他了。贾芸回来只陪小红说话儿，一处玩笑，且看些父亲留的旧书。内中亦有几篇善本，虽非正经，尽是些唐宋所作散话奇闻，倒也有趣儿。小红便做针线，贾芸便念书来听，念至或神或怪精奇故事时，小红一时怕，一时奇，一发有兴。因叹道：“哥哥倒有这样书，可见也是一个淘气的。”贾芸笑道：“倒想治经济学问的，又不是这里头的货。”小红只缠贾芸再念，夫妻两个正玩笑，贾政便遣了人叫了贾芸去，方是上回所提这一遭儿事故。

　　这里贾芸忙忙回来，只叫小红道：“拿对牌儿账本儿，我去库上。”小红听说，知道有事，忙亲自找了，又问道：“才老爷叫你什么事？”贾芸道：“老爷即刻要支三千银子的票子，外头庄子周转不得，须往远处去一去。”小红凝眉道：“老爷、太太手里从不过现银子，只要什么东西，都说给二奶奶，往下分拨账头儿打点。这却是什么缘故？”贾芸目横清波，微笑一笑，说道：“婶子上一回打账上波走的三千银子，尚且没有一个缘故。”小红听出意思来，不好再问，只替贾芸包了东西，又拉他道：“这会子三千银子的放，可不回二奶奶一声儿？”贾芸道：“二叔二婶子不在跟前儿，老爷亲说的话儿，就是回给他们，难道能驳。”小红道：“你此刻站出来，只怕人心里嘀咕，说你倒撑一个大面儿，见了轻狂。”

　　贾芸叹一声儿，虽笑，眼里清光，如渊如雾的。因说道：“横竖做人是难的。不出来，只没人答应事，老爷生气不说，又不是一个办事的道理。出来，就是没话儿说的，到人嘴里，也有话儿。只怕这三言两语的，倒一步儿也走不得了。合该我是一个愣的，只管上来。”小红又忙叫紫烟拿衣裳，伺候贾芸换了，又束冠。便说道：“哥哥拨这三千银子，定要从大账上走。如今又不到进项的日子，没进没出的，账上拨去这一大笔，往下再有事周转，空这几千的银子，也难说。”贾芸道：“我有一个道理。你且拿那园子里的账，园子里一应花草、果树、竹园、鱼虾等物，没有一个名头儿，皆是胡掐乱拿的。又有往常清扫、汲水、上夜、巡门的，也没有一个准儿的。乱了，应名儿的少，暗拿的多，里外里，去了许多银子，只不知道。且算一算，开一个例，后半年内吧出这一项冤枉的钱。”小红听了，倒恍一恍悟，又想道：“又有一个厨房的例，向来不清不楚，也算一算。”

　　那小红便笑道：“果然是一个刁钻的想头。要哥哥来持家，倒不愁不俭省了。”贾芸叹道：“俭省银子倒是第二。”小红见贾芸又有深思，因眼前急去，也难细问，只忙送出他去。贾芸又向小红耳语道：“原是前头正殿来人，园子里头丫头出来，忙避，嘴里的话儿，到底听了去了。我想一想，又品出不对来，一时想不过来，且想一个法子，略问一问。”小红笑说：“海里找针，又到哪里问去。”虽如此说，两人倒是一个心的，小红也思虑起来。送去了贾芸，小红回来略坐一坐，因叫翠嬛道：“到里头瞧瞧，姑娘们的诗社可散了不曾。没散，天儿略黑了，只传话儿给厨房，烧滚茶，蒸点心送去。”翠嬛答应着去了。

　　小红便看园子里头账本儿，拿一个小算盘，拨一拨，又揉帕子，又数指头，想道是：“果然哥哥说的几样儿，有名儿没实的，或是人皆暗里偷拿的，都蠲了，提准了人，定了例，也省了这一项银子。又有一样儿各屋里每月采买水油脂粉的例，月月发了定例，又另支买，也该蠲一蠲。厨房上早该有一个水牌儿，便要另吃什么，也记了，方好算。”便算定，一是人事浮动，二是银钱冤花，三是账头儿不明。心里便琢磨出一个数儿来，只待过了节，略定一定，且回了凤姐。虽不能兑了银子，只后半年内，蠲了这些不明不白的花销，横竖也算补一个几千银子的空。

　　一时小红算定，且理出一张帖子来。虽不认得字，些许会写几个，又圈一圈，自个儿看了，倒也明白。便又满心想起贾芸来，可是说的，也不是先前胡愁乱恨，不曾进门儿的时候了，还只是想，越发的喜欢。又想他愁色，虽是一个正经办事的，如今看一看大家子里的爷们，倒是一个乐字最高，正经的倒不中用了。独剩下一个操心，人又不领。这般想了，又觉这遭儿事大，贾政亲提，才园子里又来了宫里的人。虽不往里头来，只在大匾前送了东西，谁知传了什么邪风儿，偏赶在这些人跟前。

　　小红想着，倒有些怯愁的。一时翠嬛回来，说道：“姑娘们都在三姑娘那里，宝二爷才到老爷跟前，也只问了几句诗，也回来了。这会子姑娘们犹有兴，还念诗呢。”小红因惦着才来了宫里的人，贾政又有事叫了贾芸去，里外里只怕有事，忙问道：“原说姑娘们开诗社高兴，叫了各屋里的小戏子妆扮了唱演去，这会子还唱不唱了？”翠嬛道：“倒没听见唱的。也没散，我去了，瞧见几个淘气的，只嚷屋里热，在外头斗虫儿玩呢。”小红揉一揉帕子，又思贾芸所说，原是有丫头不察，嘴里闲说，倒说到外头人跟前。便点着指头，心内想道：“先报了来，老爷跟前陪人，只在正殿。正殿一个穿门儿，是往里头来的，再往外，就出去了。这一个里头的门儿，往里一个假山石，过了柳叶渚，方到芙蓉桥。芙蓉桥下头，绕了含芳阁，对面儿便是缀锦阁了。先姑娘们说诗社，便在那里了。就有跟前伺候的，或是打园子里头出来的，再绕，能绕到正殿前头去？不走柳叶渚，只不该往那头儿去的。柳叶渚上头一个门子，这会子该有人的。”

　　小红思定，便叫翠嬛道：“说给厨房了不曾？”翠嬛道：“叫他们煮茶蒸点心，给姑娘们送去的。外头几个小戏子略吃多了酒，还只管玩笑，我因看她们没散，想来主子不曾叫散，也不好说的。因又另叫了些酸汤，给她们醒一醒，也就罢了。”小红蹙眉，却笑，说道：“吃醉了？”翠嬛点头儿道：“虽淘气，一个个儿倒俊俏。才我一看，竟有一个小子，吓了我一跳好的。怎么姑娘屋前头，倒许小子站了！再一瞧，却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我倒笑了。小戏子们也起哄，说道是：‘今儿妆了这一个好看的，倒当真是个小胡鞑子了，似拉得弓，飞得马一样，可把她了不得的。’”小红想一想，也不理论，因说道：“柳叶渚上头一个穿门儿，去问问门房上，才可开了门不曾，谁往前头去了。”翠嬛一时不解，小红笑道：“你只问这一句，别的不必你说。”翠嬛便出来，才跑了一趟，又懒怠，便猴儿了紫烟去。紫烟笑啐道：“好小蹄子，才在红姐姐跟前，怎么不说你走不动了？”虽玩笑，也忙去了。

　　偏小红出来倚门，发一发愣，只看贾芸才去的门子，心里千头万绪，“千里搭长棚”，且想到那一个千里尽头去了。翠嬛忙避了，小红早看见，眼只空空的，心里想着贾芸，口内微微笑道：“我是那样很刻薄的？你们惯会偷摸的，耗子见猫一样。”翠嬛忙笑道：“才紫烟去了，我就去。”小红叹道：“你乏了，说就是，我能把你使散了架子了，还是怎么？向来使你，办事学话儿说，也都是好的，我还能有什么寻趁你的去处不成。”翠嬛方脸红一红，原是先当差时落下的宿病，人都这样，逆着主子办什么事了，极细小的事，也必要偷摸着，不是如此必不能成似的。今儿小红这些话儿，倒从衷肠里出的，翠嬛倒不好意思，只忙说道：“听姐姐的话儿。”小红见那翠嬛原是个憨的，这些样子，该是这几年人前人后见了学了的，可见是一种风气。便倒觉有些心酸，笑道：“你去罢。”翠嬛答应着，心里又有些愧的，也不进里头歇着，只往门前去，等一等紫烟。

　　小红心道：“人情儿处一处，都是难的。偏要蝎蝎螫螫，嘀嘀咕咕的，不在明面儿上来一个爽快，反倒是办事的道理了。真真闷死人！”红卿方略有一悟，当初何以眼里有了贾芸，为他与别人不同，心地言谈，为人行事，都在光明上走，没有那些个老婆汉像。因此倒疼了贾芸，想道是：“哥哥一个劳碌的命。愁这个，虑那个的，虽先也说立一番事业，方是男人的道理，倒不假。只这便是事业了？细想一想，也不知为的什么呢。”这里小红越发想，越发犯了痴病，因想出一种虚空来，一时想贾芸的奔忙，一时想凤姐的“骑上了老虎背”，终究只不能明白，该是为的什么。只为这一个大家子，有吃穿用度，人能百岁，一辈辈儿传去，细想来，中间倒是端了碗吃饭，放了碗抱怨的，又没大意思。

　　正想着，忽有人在跟前叫道：“红姐姐。”小红方回神来，只见紫烟站在那里，笑道：“姐姐呆了。只站在这里，敢是等二爷回来？才二爷往库上去了，该是出门儿，这会子只怕回不来。”小红笑道：“我又不是不曾见过他，只想他做什么！”便问紫烟问了不曾。紫烟道：“原是柳叶渚上那一道穿门儿往外去，只往正殿上去的，平常人也不过，也不开。今儿倒有人过，坐夜的老嬷嬷现开了门儿，一会子又回来了，倒折腾，又开门。”小红道：“果然有这样刁钻的事。来的是哪一个？”紫烟道：“三四个丫头，内中一个大的，倒像是鸳鸯姐姐一流人物，只那老嬷嬷夜里瞎，又不很认得。”小红揉了帕子上的花儿，说道：“穿什么衣裳，眼里闪过去，也略记得罢。”紫烟笑道：“才我也问。原说要问来的是谁，又不认得，好歹对一对穿的衣裳，也能略知一知道。说是藕合色的裙儿，上头紫背心儿，挽着盘头，说话儿咬一咬舌子的。”

　　小红一行想，一行进屋，又问道：“难道不知道前头是正殿，又有人，怎么就开门，叫没相干的人过去了？”紫烟道：“因说是给宝二爷送东西，宝二爷在老爷跟前作诗用的。”小红道：“好糊涂话儿。几时宝二爷在老爷跟前，又许丫头往跟前送东西的，况有宫里来的人！”紫烟道：“姐姐却是明白的，只那一个坐夜的老嬷嬷，老糊涂了，又哪里想这些事呢。”小红冷笑一笑，叹道：“倒是‘天时地利人和’了！门子上糊涂，说一二句略像的，就过去了。说是无心，又往前头去，偏嘀咕话儿，叫人听见，又到老爷耳朵里。传的不是园子里的话儿，也是别的什么浪话儿。就有人看见，问一个老嬷嬷，又糊涂，说一个不清。又扯上三四个丫头，就记脸儿，也混了。好，好！这倒是哪一个聪明的，也该叫我见一见！”

　　小红想着，便叫小丫头道：“往二奶奶院儿上看看，奶奶回来了不曾。”一时小丫头回来，说道：“二奶奶才从老太太屋里散出来，这会子正洗头。”小红便遣紫烟问厨房上，茶点心好了，只管送到秋爽斋去。又说道：“悄悄儿说给宝二爷，他张罗的小戏子，这会子快散了。”紫烟便去了。小红便拿了帖子，吩咐翠嬛道：“你看家。今儿晚上留两个警醒的，你二爷出去，只怕天亮了才家来。只管叫我起来，我憋着话儿问他呢。”且说芸红两个，一外一内，皆有主张，如何化解风波，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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