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回 争威权偏走下流道 闲嚼舌暗箭酿大伤
原是小红在屋里做针线,只打量着叫了玉钏儿的娘进来,借一个问绣匠活计的事,略问一问她女儿的缘故。不想外头嚷将起来,正是绛芸轩里有几个丫头,随了小红的性儿,素日虽有礼,一旦恼了,很不让人。这里翠嬛忙进来回道:“大天白日里,这是疯了一个。”小红问道:“什么事?”翠嬛道:“那金家嫂子,是睡丢了脑壳,偏到咱们门子上说一句:‘年轻爷们家也忒风流了些。要说你们屋里的红姑娘,也最是一个好的了,连半年都不曾有得,又攀好花儿去了。’”小红听这话儿不像,登时恼了,却不糊涂,想一想,再不似一个媳妇子嘴里的话儿。便说道:“叫她站着,我要问她。”
翠嬛忙打帘儿,向外头说道:“姐姐出来了。”只见一个丫头正扯了一个媳妇子,立眉不让走。小红一看,再不是别个,是那金文翔媳妇。那媳妇急了,又碍着脸儿,仍笑,说道:“我原是和别人说话儿,你听了一半儿,错认了,倒嚷起来,什么意思!”小红斥那小丫头道:“越发眼里没人。有事只好说,谁许你拉扯管家娘子的?”那小丫头方松手,忙拉了小红袖儿说道:“这嫂子忒没有王法!说的是什么话儿,还怪人恼!”那金家媳妇忙赔笑道:“小孩子听人说话儿,有头没尾的,可是冤枉人。姑娘请听,我原是和人说话儿呢。要是我自个儿,可不我闲疯了,特特到这里来打牙儿。”
小红笑一笑,神容凛冽,眉挑横光,打一打量那媳妇,因说道:“嫂子和谁说话儿?才你说什么,丫头回了我了,倒不像娘们家闲说。听这意思,倒沾着我们屋里二爷呢。”金家媳妇说道:“这该是我打嘴。才和我们老奶奶说话儿,只一件事心里嘟囔,只顾忙愁,倒不曾抬眼瞧瞧地界儿。姑娘好歹别多心。”小红听说,又看一看,果然见一个老婆子远远站在那里。那老婆子张一张头儿,见了小红,故意高声道:“媳妇子怎么说着话儿,就走了?”金家媳妇忙说道:“姑娘们错听了言语,我说一说,不妨事的。”小红认出来,那老婆子正是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这会子也不近前,也不好说话儿,又不走,只管张望。
小红越发起疑,只眼前就问那金家媳妇,如何特特地跑来绛芸轩门子上说这等没有三四的话儿,人只说娘儿两个说话儿,本不关这里事的,又能怎么。只小红心里早动了凛怒,因听才□□有缘故,又带着贾芸,要干休,又露了怯弱。小红碍着这一个婆子一个媳妇,皆是邢夫人那头儿的人,不好兴问,也不能立放,只端了眉目,说道:“原是我们错听了。素日错听的话儿也有,只这一遭儿人为什么跳起来,也有它的缘故。嫂子有话儿,只管说,横是教人跳起来,才传到我耳朵里,又白教别人听了一通乱嚷的,难道好?”金家媳妇含糊应一应,只作一幅委屈样儿,教人瞧了,不过是她们娘儿两个白唠的私事,给人错听了,尚要挨几句,岂不冤屈。小红见那媳妇只装憨儿,越发难看她,只请她去了。
那金家媳妇忙拉了王善保家的去了。先一个恼嚷的小丫头不服,向小红道:“什么错听!分明特特往门子上来说闲话儿的,嘴里不干不净!”小红凝眉,说道:“你倒是一个刚烈的,只这股子淘气忒没有正地方儿。这会子你嚷起来,人都知道了,这几句话儿难道好听的,还要再说给人听去?”那小丫头方不说了,又不平。倒把小红怄笑了,叫翠嬛道:“给她抓些果子去,说一个到了儿,她是好心。不疼我是她姐姐,她也不管。”那小丫头脸上方有了颜色,不亏这一遭儿心里不平,感小红到底知道事理。翠嬛便叫她抓果子去,又恐小红有吩咐,忙又回来,因问道:“这两个老婆子,来得蹊跷。”小红冷笑道:“我自知道的,这是特特说到我脸上,教我听呢。里头沾着二爷,这会子二爷在外头,怕有什么缘故了。”翠嬛便踌一踌躇,只不敢说。
小红横了水杏眼儿,笑道:“你说。”翠嬛支吾道:“我再不该说这样话儿的。只家里素来的规矩,最恨男女不清不楚的事。今儿有这样一件怪事,说二爷攀什么好花儿的,并不是好意。敢是二爷果然漏了什么事的,落在人嘴里,就没有,也说出七八分来,没风也来雨了。”小红也不动容,只微微笑道:“果然二爷做了什么的,现在人眼里?”翠嬛忙说道:“嚼主子的不是,我岂不打嘴。瞧着二爷,也再不是那样人的。所以愁一个‘无风起浪’,才那两个婆子,八竿子不相干的,嘴里也嚼,可知谁嘴里嚼一嚼蛆,最是难定的。”小红思虑片刻,拧了翠嬛一把,笑道:“你这小蹄子,虽憨,却瞧得有几分通透。”翠嬛也瞧不出小红恼不恼的,也不敢接话儿。
小红便说道:“我不恼你。咱们二爷的为人,不夸口说,我最知道。就是世上男人都有一个爱新厌旧的毛病,我难说他没有,只这样猴儿急的,市侩里最没成算的人也不在人前现眼,更不提二爷是大家子办事的人。没有这几分成算,这上下几百号的人,你揽事,他拆台的,能办成什么?早露了怯了。如今家里都知道,我填了二爷屋里,通共也没仨月的,他果然有一个影儿,应了方才那嚼蛆的话儿,他图一个什么?就有一个好花儿教他攀,他也确要攀,也不在此时。”原来小红亦属脂粉队里一个英雄,手腕儿倒是第二,难得是知道自个儿的心,看人不疑,不做那起小肚鸡肠牵愁挂恨的黏腻。不是心里信了贾芸,也不必费那样周折,担惊受怕,明里暗里违了礼法,也要跟了他。
小红因想道是:“果然我信错了人,该是我没这个命;只我偏不信有这个邪,我能眼瞎到如此。我看哥哥没有这样事,就没有的。”因此越发觉那金家媳妇并那一个王家的老婆子来得蹊跷,想道:“这话儿不似媳妇婆子嘴里的话儿。就贫嘴恶舌惯了,也该看看是谁。如今二爷的体面,虽不很夸得高了,也断没有人敢白嚼。今儿来这么一遭儿,定是有人使的。果然有人使来,可是最恶毒的!正是袭人姐姐说的道理:‘人嘴里的话儿,最是杀人的刀。’凭你有没有这事,人嚼一嚼,也有了。何况攀花儿一类言语,最藏污秽,正是家里最厌的,万不能白放了这一句恶舌去。”这般想着,小红因想是“遭了小人”四字,竟是这一年的批言,处处皆是如此。这一个贾政进宫打点的事不曾闹清,家里头也要咬起人来。
小红想着,一发动了狠厉,攥帕子捏指头,恨道:“没一个成器的,只要生事!成日家吃饱了嗝儿,穿暖了衣,又不少谁的用度,还不足,合该作死!藏了一个毁谤的坏心,竟说到我头上来,当你红姑奶奶是好相与的,可是混扯你娘的臊皮!就是我那哥哥知道了,瞧着他干净清秀,最好说话儿的,你们可也等着罢!”便霍转了身,叫翠嬛道:“悄悄儿往二奶奶屋里打听打听,看你二爷回不回来,可有什么事不曾。”翠嬛便去了。
一时紫烟叫了玉钏儿娘过来,小红掩了神色,只含笑说一二句家常。又拿了绣匠的账头儿,问了几件南安太妃大礼的绣品。那玉钏儿娘道:“原是宫里一位老太妃薨逝,论品,又大过这一个寿礼。前儿宫里放了谕来,主子吩咐了,原是皇上天恩,体恤这一个大寿也是难得的,虽各样儿照着守国孝的例略减一减,也不蠲了,仍旧贡上。才姑娘念的这几件绣品,因是大品的,就是略减了的例,如今也不必做了。”小红说道:“既这么着,蠲了这几件东西的例,折了账头儿,也不收回,只放给你,料理些琐碎。这一项的银子,我记一个数儿,回头再找我要,我可就要算一算了。”玉钏儿娘笑道:“姑娘放心。我在府里带了这十几年的绣匠,也没克扣的。如今最后一遭儿了,只报答主子的恩德,自个儿也留一个功德,再不在这些钱不钱上来的。”
小红听说,忙请玉钏儿娘坐了,因问道:“原是前一个半年说的,太太要放玉钏儿姐姐出去。我们原打小儿玩得好的,这二年虽各干各的去了,心里也念着,也说舍不得。妈妈今儿这样说,果然要出去了不是?”玉钏儿娘道:“是了。这是太太的赏,也不配人,只还了籍,寻一个好人家儿,一应嫁娶用度都是府里赏的。通共我眼前这么一个女儿,大事定了,我一把年纪,跟了女儿安家去了,不必很操心,也是我的福了。”一行说,一行又把眼圈儿红了。小红知道这是想起金钏儿了,忙将自个儿才绣的好帕子给了玉钏儿娘擦泪,慰道:“我在妈妈跟前,也是女儿一样。我和玉钏儿姐妹一场,她什么时候出去,我必要送的。”玉钏儿娘见那帕子新的,又好精致绣花儿,便忙推,不肯拿它擦泪。小红笑道:“算我一个礼,妈妈就拿去罢。原还有几样儿送姑娘出门儿的细巧东西,我都备好了,只没有一个闲儿,和玉钏儿姐姐说一说话儿。”玉钏儿娘方收了帕子,忍了哭,只笑道:“那丫头倒古怪了,一时在里头伺候太太,一时闲了,我又找不见她。只说越发要出去了,越发舍不得,只顾在园子里头,东边儿逛西边儿唠的。原是相好的孩子们,比如袭人丫头、紫鹃丫头,也多,少不得说一说话儿。你如今倒和她们不一样的,那丫头要来闲唠一唠,又不是事。”
小红暗品这番言语,面上只笑,听玉钏儿娘说的憨厚,心里又酸,因此心内叹道:“好好儿,人家和我说这些暖心暖肺的话儿,我倒藏了算计。”便止了心里暗思,只慰玉钏儿娘,倒像是亲娘儿两个一样,说了好些话儿。这里玉钏儿娘便告辞,小红便叫丫头包了一包茶叶,一包雪花洋糖拿上,玉钏儿娘忙说道:“原是进来回话儿,倒拿东西去了,这怎么说。”小红笑道:“妈妈还是外着我。且不说回不回话儿的了,就是我和你女儿好,姐妹一场,送她吃的。”玉钏儿娘方拿了,小红亲自送出门子去,瞧她走了,才回来。
只说那翠嬛往凤姐院儿里打一打听,早回来了,见小红陪人说话儿,也不曾说得。这会子回道:“二爷只在二奶奶跟前回话儿,琏二爷又回来一趟,立刻要算庄子上账本儿,因又计较。通共也没什么,横不知道那两个婆子,是什么妖风儿吹来的。”小红听了,凝眉摇头儿,说道:“不该,必定是有缘故。不曾有别的事?”翠嬛道:“倒是鸳鸯姐姐来二奶奶屋里说话儿,我走了,倒和她略走了一道的。”小红想一想,点一点指头道:“鸳鸯姐姐来了,又带着老太太的事。这里头该有一个缘故。”因思虑一番,又不能去叫贾芸,只得忍下这事,待贾芸回来说。这里小红只吩咐翠嬛道:“说给厨房上,晚饭一样素菜,做油焖莲藕来,多放些醋。”翠嬛答应着。小红倒能忍得忐忑,只待贾芸回来。饶不知贾芸不曾抽身回来,倒似回不来一样,只遭了事。不知何事,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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