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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暗夺利阋墙反红眼 耽唇舌错伤少阎罗


  只说小红遣了翠嬛往凤姐屋里瞧瞧,只说算账,贾芸又在贾琏跟前打理外出收庄子上零碎租子的事,倒也没大动静,便回去了。却不知小红遣人打听去时,已有一番暗里风波完了的。虽面儿上完了,果然又有一个使用长舌妇人做了先锋,要以贫嘴恶舌造谣生事压人的后招儿,实是险恶。

  原来贾芸到凤姐跟前回话儿,因将园子上账头儿理清,有许多人力不到之处,悉算了账,预备大查了人事。园中各样儿清洁、花草、园圃、河湖等物,皆有一个照管的,不从中胡掐乱拿,饶费了许多用例不提,更人浮于事,没一个说话儿的去处。蠲了这许多琐碎,以俭省之法,添出贾政急支去的银子,亦有三四千的项。各处抿一抿,也能裱糊了去。因又有一个贾母生日的大事将近,凤姐早存了两万银子,横不能动的,有贾芸在跟前算一个精明,便也略放一放心。一会子打发人打听去,说是贾政已打宫里回来,并不曾说有事,不过叫了宝玉说话儿。凤姐笑叹道:“那一个呆子,如今也该知道愁苦二字怎么写。”

  一时贾琏又找了贾芸去,因说几个庄子告了荒,佃的人只要抽身,因牵出许多烂账来。要将这几处庄子收回,账头儿又算不明白。因有内中一个乃是官田,又另要小心一些,先几年派在庄子上盯着的家人回来告诉,要算一个总账,好将几个庄子再许了佃。贾芸正在贾琏这里算账,凤姐那里又得了旺儿回话儿,悄悄儿的,也不知说了什么,凤姐丹凤变色,忙叫平儿道:“立刻请了鸳鸯来。”所幸这会子中觉,贾母正歇着,不曾惊动了。鸳鸯便出来,往凤姐屋里来,平儿亲自上了好茶,又遣去一切人。

  这里凤姐方说道:“那一年府里得的一扇慧纹十三连大扇屏,原是孝敬了老祖宗了,如今还有没有?”鸳鸯道:“自然有的。你怎么问起这糊涂话儿来,都知道老祖宗顶爱那玩意儿的,一时闲了,只要搬出来玩赏。”凤姐听了,微笑一笑,却凝了柳叶吊梢眉,喃叹道:“老祖宗既爱,闲不闲时皆要看,倒难弄。”鸳鸯指她笑道:“叫我来,你只管神神叨叨,坐在这里,自个儿嘀咕。有什么事,说罢。”

  凤姐笑道:“我原想着,那么一件大东西,又笨,往常放在楼房上,又有几年了,老祖宗略忘一忘,该是有的。要将那东西挪一挪腾,你又说老祖宗爱它,时常看,倒不能动了。”鸳鸯道:“好好儿的,挪腾什么。”凤姐携了鸳鸯的手儿,瞧着没人,笑道:“因为是你,我说一个实话罢。原是宫里的意思,要将这一个扇屏送进宫去。”鸳鸯歪一歪头儿,扯了凤姐袖子,说道:“我说叫我来做什么,原要酿一个偷换的心思。如今沾得着老祖宗东西的,只我,你不拖我犯一个欺瞒老太太的罪,又拖谁去。”

  凤姐叹道:“家里几个明白的,姐姐是头一个拔尖儿的。老太太那里,没有一个你,如何使得。今儿有一件极要紧的事在眼前,不是你,我再不和别人说的。”鸳鸯抬一抬眼,看看外头,笑道:“你屋里一个八面玲珑的爷,一个观音金女似的好丫头,两个还不足能干的,什么事商量不得。这会子略重大了,要把手往老太太那里伸,才夸起我来。不为这个,背后儿只想不起我是谁呢。”

  凤姐笑啐道:“好,叫一声姐姐,鸳鸯小蹄子越发上来了。我这里急得什么似的,你只管堵我,气出我的肠子来,有你什么好处!”鸳鸯只见凤姐粉面含威,虽笑,已动了凛冽。正是笑里藏刀,骄矜风流,眉上一段锋利,方是阿凤形容。鸳鸯便说道:“你要那一件宝贝,送进宫去,我知道有一个大的缘故。只你不说准,我不替你顶这一个罪过。原是你不教老太太知道的意思,今儿你既信我,说这样掏心吓人的事,我也实话说了罢:你们那点子猫猫狗狗,老太太自然知道的。只我在跟前,有一个囫囵,说一番好话儿,老太太又尚没糊涂的,想一想,也就罢了。你管家,管得到处都是花子,自个儿还得意呢。明里暗里,你不曾瞧见,前头洒了汤,后头跟着人擦,也有几遭儿了。”

  凤姐听说,心下暗思一番,因说道:“你既这么说,我倒索性求了老祖宗去,求一个宽宏,也不必和你蝎蝎螫螫的了。”鸳鸯笑道:“你去。只巴巴儿说,‘宫里要咱们那画扇屏子,快贡了去罢。’老祖宗问你,‘好好儿的,原是贡了两扇,得一个恩德,留一扇,我喜欢得什么似的,宫里怎么忽剌巴想起这东西来?’”凤姐横了丹凤,凝思不语。鸳鸯道:“我知道,宫里是皇老爷家,再没有往奴才家里要东西的事。必是有什么缘故,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囫囵老太太去。”凤姐微微笑道:“不必你囫囵,只一说‘宫里’二字,老太太何等聪明,还不知道的。”鸳鸯笑道:“知道了,动了心肠,且担惊受怕去?如今尚是身子好时,一夜也要醒两三回,不吃水只渴,吃了水,又只管解手去,后儿倒懒怠饮食起身了。添了这一件想头,谁不认得‘宫里’二字,到老太太心里,又不同了。”

  凤姐便念佛长叹道:“我原要和你商量事,你却来要我的命。我原不能回老祖宗,只弄出这一个扇屏来,过后儿老祖宗到底要知道的,那一时又要你囫囵去。只这一回必要囫囵一个大的,缘故在此:原是乞巧那日,宫里偏来送娘娘赐的东西,因不曾往正殿那里布人行礼,宫里来人瞧了,只怕心里嘀咕。又不知哪一个饿不死的野杂种动了坏心,偏吹风儿,因说园子里头诗社,又唱,又扮小蛮伢子等事,因皇上亲说了一个克俭歌舞的老太妃的孝期,来的太监最是嘴里烂舌头的,到宫里略散一散,你道是得了的?”鸳鸯凝眉静听,只管撇小盖钟里的茶沫子。

  凤姐又说道:“老爷才支了银子进宫打点,原那些个小妇养的没根子的东西,要的就是银子了。前儿那一个夏太监,因看上了西郊一个两出的院儿,偏到我这里来死要钱,好歹许了三千银子。你琏二爷在跟前应着,不过眼前一刻没瞧见银子,应慢了一些,便要死,横眉瞪眼的,倒是我们的罪孽了。”鸳鸯因管着贾母梯己,这二三年越发见去处多了,公中私里的还不足,一时竟要动老祖宗梯己,折了各样儿抿子,也有小一万银子的去处。贾母只当不知道,鸳鸯也挡了几回事,因此凤姐倒倚仗了鸳鸯,解一解去处太多的艰难。此时一听,鸳鸯心里暗道:“宫里倒好,若比吸人血的去处,哪一个比得过。”

  这里凤姐说道:“因这一遭儿连串儿的事,又是宫里来人,明是送东西,来了一伙子太监,又明看暗听的,不是好意思。老爷提了话儿,告诉你琏二爷了,通共这一遭儿,不曾先听说贵妃娘娘的谕,太监又露了刻毒,只怕有事。才宫里打点,听出一点子动静来,只说娘娘数日不曾得圣幸,再者这几回赏赐的东西,便不在老太妃薨逝时,前儿那几回,也少,不似往年的例。别人只管拿赏,我却看出来的,岂不惊吓死我。便有一个想头:那一年上贡的慧纹,皇上特下了表,彰赞咱们家的。往常也贡东西,只那一遭儿得了表,依我揣一揣圣意,该是大喜的。因那东西细巧,就是天上地下找去,凭你千万的富贵,也难寻,方才难得。如今放眼,世上能有几件,咱们家里就放着一件。因此想将那屏子贡了宫里去,又通了信儿与娘娘,捋一个说辞,悦了龙心,再得荣宠不失,也不难。”

  鸳鸯听罢,笑道:“难为你这金子打的脑袋,想出这么个好法子来。”凤姐道:“原是一样大的艰难,又不能很教老祖宗知道了,又不能漏了风儿。如今家里上下,尽是些眼皮子心浅的没世面的东西,一点子事,就要疯。传一个风声儿,人慌,岂不难管。只托付了鸳鸯姐姐,好歹弄了那屏子出来,因是老太太的梯己,过后补一个虚账,我必定折了东西,孝敬齐全添了,也就是了。一时老祖宗瞧见东西没了,姐姐是老菩萨身边儿的金女,吹一吹风儿,说好话儿,周旋周旋,皆是旁人不能的。”鸳鸯笑道:“你不必拿往我屁股上擦蜜。我几时说助你了?”凤姐笑说:“你不助,我也没法儿。一时山空海枯,宫里头又断了线儿,要倒,咱们一起罢。”一行说,一行捉了鸳鸯手儿不放。

  鸳鸯道:“你这一个索命的样儿,我怎敢助你的。”凤姐笑啐道:“小蹄子,给一点子脸面,越发韶刀了!哪里有你唠叨的去处,你这样聪明,岂不知这事重大的,难不成当真说一个不字!”鸳鸯冷笑道:“我自然不敢说不的。我还不糊涂,就平素里拿一个大,人嫌厌我,我到底知道自个儿是一个丫头的。你今儿这样抬举我,刀子上抹蜜,我瞧见的。”凤姐便搂了鸳鸯道:“好姐姐,只当疼我罢。”鸳鸯笑说:“你怎么谢我。”凤姐道:“我自然有好的,孝敬姐姐呢。”

  一时平儿撩帘儿进来,换了新茶,笑道:“鸳鸯越发了不得了。才从门口进来,只听我们奶奶说什么‘孝敬姐姐’的,倒是世道倒过来了。”鸳鸯便拧平儿的腮,笑道:“你们主仆两个,一对儿活精明鬼儿。饶算计了我,还打趣儿,可把你们张狂的。”凤姐忙和鸳鸯说定,这里贾琏又忙忙进来,口内说道:“拿一卷票子。”鸳鸯便起身行礼,贾琏方看见,忙请坐,礼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我若知道,该亲自来迎的。”鸳鸯笑道:“折死我了。二奶奶叫我来说话儿,不敢不来。要请爷的安,只说忙得瞧不见脑壳呢。”说得凤琏二人都笑了。

  这里平儿忙拿银子去,贾琏便向凤姐道:“我往东府里和珍大哥哥说事去,不回来了。晚上赶一个宵禁前头出城,越早到了庄子上越好。”凤姐忙问道:“果然是闹着不佃了,还要算计银子不成?”贾琏道:“你打量呢。那一件事,可和鸳鸯姐姐说定了不曾?”鸳鸯抿嘴儿笑道:“什么事?我不知道。”凤姐也只笑,微微凝眉,使一使眼色。贾琏心里知道,便拿了银子,又辞了鸳鸯,不好多站。因出来,问平儿道:“到底说定了不曾?”平儿点头儿。贾琏又说道:“我原说办八月节下三四家儿袭爵的礼,宫里又有一个进贡的礼数,今儿闹一个庄子上的亏空,银子上越发出缺儿。才不好说,你和你奶奶说了,一并说给鸳鸯姐姐,横竖要动老太太的梯己,三五千里头不缺二三百,一并办了来罢。”平儿听了,又是笑,又是叹,说道:“爷上下嘴一碰,只当事就成了。”

  贾琏笑道:“小蹄子又怄我。我还不知道办事的道理?虽有一个艰难,你们若不能,要你们也没用了。这会子不提,我有事去,难道我倒是闲出屁来的?”这会子门子上巧报了邢夫人来了,贾琏不愿和他母亲照面儿,忙走了。贾芸也拿了账本儿出来,替贾琏打帘儿,贾琏忙忙说道:“你可能不能?”贾芸道:“叔叔放心罢。”这里送去了贾琏,凤姐又有事叫贾芸。贾芸便立身等一等,里头鸳鸯知道爷们等着说事,便辞了出来。贾芸便闪身要往里屋去,只这一侧的工夫,邢夫人进来,因恰见鸳鸯贾芸似刚说了话儿,各自走开似的,站在那里。鸳鸯见了礼,因说老太太叫,便去了。邢夫人笑道:“可不是老太太叫。不是如此,只怕舍不得这里。”因又斜一斜眼,将贾芸打一打量。贾芸也行礼,邢夫人只略应一应,也不进屋,只回头儿向丫头耳语一二句,那丫头便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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