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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回 泪将尽绛珠说衷肠 工心计云君藏心酸


  只说小红打发人往怡红院送了药去,自个儿又另拿了一包儿定神养心丸来,往潇湘馆去。原来这一遭儿吵嚷,惊动红墙,三四处上夜的门子皆惊。小红因想着潇湘馆近,黛玉素又怕一个大声响的,只怕方才也惊动了些。小红原也想着瞧瞧黛玉去,这会子恰有了药,只作一个请安的名儿,顺路便去了。

  小红因到潇湘馆上,几个丫头正在院儿里,往青竹上晾手巾。原来潇湘馆这里,最是一个曲径通幽处,几道竹影隐了一道曲栏,最是人间难寻觅的好地儿。有丫头瞧见小红来了,忙接着,又回进去。一时紫鹃迎出来,和小红笑说几句话儿,说道:“屋里来人,姑娘正陪说话儿呢。你且进来,瞧外头阴沉,一会子下雨,别吹了阴风。”又向屋里回说:“回姑娘,小红来了,说给姑娘送东西呢。”

  小红便进来,黛玉在里头笑道:“今儿倒是客朋盈门。”又有一个婆子声音笑道:“姑娘这里说话儿,我且去了。”便有一个婆子出来,手里一条手帕子,包了个包儿,里头鼓囊囊的。见了小红,忙问好。小红礼了,因瞧见是宝钗那里的婆子,便笑道:“宝姑娘好?原该请安去,又怕多叨扰了。”那婆子笑道:“我们姑娘原想着八月近了,二奶奶、姑娘们事忙,不该计较这些个虚礼。今儿遣我来瞧瞧林姑娘,送些保养的东西。我原还有一个上夜的门子,这会子该去了。”小红心里明白过来,含笑点头儿道:“不耽误你的事了。瞧着要下雨,辛苦嫂子,各门儿上略瞧着些过水。”婆子道:“姑娘放心。”便去了。

  小红便给黛玉请安,那黛玉家常衣裳,披着一件大披肩。原是黛玉秉质柔脆,虽盛夏亦怕夜气,又兼今日似有雨水,云气沉沉,起了湿腻之气,因此披了衣裳。黛玉正写字,瞧见小红,便搁了笔,含笑说话儿。小红也不问才外头一番叫嚷动静之事,只问黛玉身上好,又说道:“这一个八月下南安老太妃的寿礼,姑娘们各自的针线寿品分例,原费神的。二奶奶另惦念姑娘身子单弱,一时费了神思,更要将养。原要叫我们常来瞧瞧,又恐来得多了,倒扰了姑娘。”一时紫鹃过来,将那定神养心丸给黛玉瞧了,黛玉命收起来,又叫小红坐。因笑道:“劳你们惦记着。因赶这一个绣品,倒确赶出些我的嗽症来,一夜也只好睡二三个时辰。因是大节上的礼,也不敢抱怨,姐妹们都不曾说什么的,只我嘀咕,便不好说了。”

  小红笑道:“我在这里,姑娘有什么话儿,或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我说就是了。”黛玉摇一摇头儿,越发显了一对胧胧含情目,蹙蹙罥烟眉,粉面清愁,欲说还休。因说道:“我倒没什么要的,只这一程心里只觉得虚,瞧什么都空虚的,一日下来,做事也费精神,闲着也没处去。人越发笑我是个痴子了,没一个缘故的,不知怎么寻愁觅恨来了。”小红素知黛玉多愁善感,诗书又读透了的,更与宝玉是一流人物。这一二月上,宝玉也才病得好些,今儿又往贾政跟前去,不知遭了什么排场,黛玉岂有不知道的。存一个牵念在心里,平素里便是那“惯与清风言语”的痴病,这会子越发虚耗了精神。

  小红因笑说:“姑娘是劳了神思,一时乏了,心绪不定,才有这些个虚愁的去处。如今又是娘娘恩赏,又是姐妹们团圆,宝二爷虽不省心,在姑娘跟前也是掏了心肺的。姑娘如今再好生将养着,正是好时候呢。”黛玉笑道:“好丫头,果然是凤丫头调理出来的,好一张嘴。”因又说道:“我听见今儿舅舅叫了宝玉去,该是前一遭儿园子正殿上送东西,叫宝玉往前头去陪客作诗,谁知他有一个什么不长进的去处,撞在舅舅眼里。这一年也不曾很发了狠的,只今儿去了,回来便没一个别的去处,只现做一个书蠹,忙背起书来。我也不去扰他,赶明儿若在舅舅跟前不好了,又是一种冤案。你离得近,一时想起来了,不很有事时,便去瞧瞧他罢。”小红答应着。

  黛玉又取了两条半旧帕子来,给了小红,叫她给宝玉带去。又叹道:“我琢磨着,如今人也渐大了,不是从前小儿家胡闹时候。宝玉成日厮混,只说这一个烂漫世界没尽头的,如今也得了舅舅的严令,必要往‘正途’上去。他又最恨这‘正途’的,不知怎么抽去魂魄,没意思呢。”小红听出来意思,因黛玉自来不曾劝宝玉仕途经济之语,却有一个世道当前,宝玉不得不去。往后更渐有了年纪,有一件大事该想,又最牵人心肠的,不能轻想。这一对痴子,如今虽亲厚,到底黛玉瞧一个明白,渐知道世事隔得远了。若要近,那一个近的法儿,又不由她想。

  小红心内叹道:“林姑娘原就心细,细想一想,将来一个终身的托付,也便在此了。如是想来,她何能不愁呢。”因此深为怜爱,便含笑劝道:“这一年年的,人都大了,也是难改的事。只宝二爷待姑娘的心,更比小时候亲了,眼前一二年也并没一件可愁的事。姑娘只管好生调养,姑娘好,可不就是我们的福了。”黛玉便又有了笑容,携了小红手儿,又说些闲话儿。小红只觉黛玉手凉,透出一种不足之症,更比从前单弱了,心里倒沉一沉。也不知怎么,倒觉出一种心慌来,好似一颗心上生了两团红肉,连着自个儿,又连着黛玉,觉她哀愁,自个儿心里也难过的。倒也不往长了想,眼前一个十年,多想一想,便觉事事空虚了。

  这里小红又陪黛玉说会子话儿,外头果然夜雨敲窗。黛玉也有些乏了,便叫紫鹃拿了伞,送一送小红。小红便去了,打了伞,和紫鹃两个陪伴出来,因回望一望,说道:“林姑娘这一年又比先大瘦了,到底可曾保养着些不曾?”紫鹃叹道:“如今一日竟不大吃饭,只吃药了。依我说,倒不是身子上怎样,只是心里想事。前儿姑娘还说:‘近来我只觉心里酸痛,倒没什么眼泪的。’姑娘的愁,可疼死了人。”小红听了,又想黛玉先说的话儿,比如贡寿礼针线一事,原费精神,她身子更比姑娘们单弱,又不肯很说,只恐教人挑出她是一个矫殊的来。有这样一个矜持小心,更衬了心里的愁,原就多病,岂不可人疼。

  小红因想道:“若教人刁钻想去,只说林姑娘读痴了书,不愁一愁,便不是美人了。只我却想:将来的事,虽众人心里有数儿,又难免怕生变故的,到底不曾很有一个托付。林姑娘孤身寄在这里,虽老太太疼,说一句雷劈的话儿,哪一日没了老太太这份儿疼,又怎么样呢。不比宝姑娘,家里人口俱全,在这里不过是客,要走便走了。比一比,我一个粗俗的,尚且有切肤之痛;林姑娘又有满腹的诗书,不愿生事,一时忍了在心里,可不只有流眼泪罢了。如今又说眼泪也少了,倒听得我心里突突的。”

  一时小红便叫紫鹃回去,好生照料黛玉,自个儿往绛芸轩上去。看一看各个门子上,穿门儿关了不曾,再看坐夜的地儿,灯火通明,倒不曾有失落看守的地儿。回来了,又和贾芸说一说外头形容,叫丫头打水,伺候贾芸洗脚。贾芸听说,又笑又叹,说道:“你当真的瞧见宝叔叔病了?”小红微微笑道:“怕冲撞了,我没进去。”贾芸摇头儿笑道:“原也是老爷忒催狠了些个。今儿李贵哥送宝叔叔回来,在门子上说一说话儿,也说老爷发了狠,指了几部大书,明儿立刻要问。一年不曾烧香,今日忙抱佛脚,也难怪宝叔叔急得那样儿。窝一个急火在心里,再遭了这一遭儿吵嚷,吓一大跳,也是有的。”

  小红笑道:“你倒叫他叔叔,依你的明白,该是他哥哥。”贾芸道:“那一年我进来找差事,见了宝叔叔,说一个俏皮话儿,还说要认他做父亲呢。这会子倒越发差了辈儿了。”小红听这话儿有些心酸的,拿帕子虚打了贾芸,笑道:“如今也算熬了出来,哥哥只管提这些做什么。”贾芸叹道:“我只说宝叔叔最是一个好的,原是在姑娘们跟前挑不出来。我们这些俗事,他却再不能的。”小红道:“你叹哪一个不好,叹这一个‘混世魔王’。打小儿这么几年,人都知道的,宝二爷爱一个什么;今儿叹他没一个实用,倒应了老话儿:和尚跟前念心经,还用你说。”贾芸掌不住笑了,虽笑,眼里渊壑看不分明。因含笑喃道:“宝叔叔忒柔脆了些。如今托病,老爷问,又不得不回。”

  小红说道:“正要和哥哥说这事。”贾芸自知小红意思,笑道:“我不去。老爷生气,发狠要问书,我给拦了一个干净,我成一个什么人了呢。”小红笑说:“好,你别去。通共谁也别回,只教老爷逮宝二爷一个违抗父命的罪过,再闹,老太太也知道了,那时才叫一个热闹。”一行说,一行叫小丫头拿小毛巾来擦脚。贾芸原是贫苦惯了,倒没有这些个娇贵生养的去处,只自个儿擦了,笑说:“你别伺候了。应了这些规矩,我倒浑身不自在的。”小红笑道:“果然你没有当爷的命。”一时收拾了,又端了茶来,布了几样儿点心。

  贾芸因和小红商量道:“我明儿往二婶子屋里去,交外头三个庄子半年的分例。又有几个香料、木柴、布匹等大宗儿的进出,今儿算了余剩,有一个账头儿,明儿也交了去。”小红微微笑道:“你这时候送钱去,倒是雪中送炭。”原来小红早知道贾芸的心思,因手上几处账头儿,精细算一算,还能有余剩。又有几样儿外头送来的礼,或是贾兰生日的例,或是备贾母千秋的贺礼,大宗儿银子不动,细碎东西折算了算,不损了礼,又节省东西。贾芸忙这事,才有一个结果,不曾等交账头儿的,又和贾琏算了半日的账头儿,要往外头几个忙要退佃的庄子上去料事,才暂搁下了。

  贾芸提这一件事,自有一个想头。小红也知道,凝眉叹道:“倒反拿了肉,喂那些个白眼儿狼去。”贾芸说道:“毕竟大老爷是家里长房,再怎么不像,说一说话儿,也压人一头。我原想着,通共他恨了我,不过是钱箱子之事没成。今儿他大宗儿的要钱,必有一个艰难的去处,虽定不是正经的,我也不问一个正邪,且替他解了这火烧眉毛的急去。有这样一个好处,他必看我有用,再散谣言绝了我,于他有什么好处的?跟大老爷说情说道理,是不中用的,你还不曾瞧见他怎么打亲儿子的。亲儿子既尚如此,我又算什么东西呢!必然要有他的好处,他才肯放。”小红越发有了凛色,拿手指头点着桌儿,说道:“这也是居家过日子的道理?哥哥说得明白,我却替咱们两个不平。”

  贾芸便喝茶,不急不恼,笑道:“原说做人是难的,这点子嘴巴子,还没挨过不成。”小红道:“大老爷若盯上了你这一件好处,开一个头儿,往后也要钱,那时倒不好退送的。”贾芸叹道:“大老爷果然如此,也是贾家气数动摇。他一个袭爵的长子,还这样,又指望谁去。你也别愁,我自然有办法。”便将账本儿给小红看。小红翻一翻,原是理的旧账,各样儿账头儿抄了,又钉了新册。看一看,小红不由心惊,忙拉了贾芸,轻声儿道:“如今都算在老太太名下了?”贾芸点头儿,说道:“一应大宗儿的项,或折了东西,或算了银钱,皆算在老太太的用项底下。下头的钱还是活的,该用便用。只要拿时,看一看账头儿,知道老太太的缘故,便不能狠拿了。”小红道:“倒是这理。大老爷再不讲道理,见了老太太这一层,也该想一想。只如今翻了这新账本儿,从前又不是这样儿的,若跟大老爷说的,岂不教他瞧见哥哥是有意的。”

  贾芸笑道:“老太太今年七十的整寿,赶到这里了,怎么是我有意的。”小红方明白过来:原是庆贺贾母整寿的道理,往后一应用项更上一个台阶子。以贾母的品,到了这一个祥瑞的岁数,又按品等立一个大礼,各样用度也跟着增了。因此重做一个账册,将公中各样用度折算,新旧大宗儿皆归在贾母名下,底下流通的用度,倒还能折算现钱,只妨着一个大礼,人便要细想一想。小红想转过来,不由嗤地笑了,搬着贾芸的肩膀抱了,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贾芸笑说:“不是大老爷终究还知道自个儿当官儿,这点子品等的大礼不敢逾越,瞧这一个大狠要钱的势头,只怕拦不住呢。”此时贾芸心里已定,政赦两个家主,明儿一会双龙,皆要落定尘埃。不知芸哥儿使何种手段,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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