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回 息事宁人事事从简 正语娇言冷叹刁蛮
只说芸红两个正说话儿,原打量了各样儿利害,因想着这一遭儿婆子嘴里恶毒话儿有一个来历,不得不防。贾芸才遣人去叫摘星,因要问一个贾赦屋里风声儿雨声儿的琐碎,犹未来人,倒听得外头吵嚷。贾芸自个儿出去,小红虽不跟出去,也倚了门儿张望。
一时外头上夜的婆子并园子门子上打灯笼的人乱跑,只嚷道是:“有个人打墙上跳下来了!”绛芸轩门子上的婆子听了,忙跳进院儿来,高声回了。丫头们只乱,贾芸凛了神色,说道:“嚷什么!是丢了东西,还是冲撞了人,问一个清楚。若没有,只是瞧见了影儿,一时吓的,只管这么嚎丧什么!”底下人听见爷们发怒,便忙低声,又有几个伶俐的,忙跑了去问。小红也忙叫了紫烟,带几个胆壮聪明的丫头,前去瞧瞧。
一时紫烟回来道:“原是门子上看关门儿的婆子,说瞧见了墙上跳下人影儿去,以为来贼,一时怕了,方吵嚷起来。一伙子不禁吓的,倒忙成一团,都嚷起来。这会子再问,通共又没什么事的。”贾芸因听方才乱嚷,隔墙便是怡红院,最是一个女孩儿多的地儿,只怕惊扰了,他再出去,撞一个对面儿,倒不好。这会子遣了紫烟带了几个婆子,出去呵斥了,贾芸便要出去瞧瞧。小红说道:“外头尽是婆子媳妇的,哥哥不便,我去罢。”
贾芸原怕风吹,又叫翠嬛拿衣裳来,亲自与小红披上了。小红笑道:“哪里这么娇嫩起来。”便出去问。一会子偏有人回,叫了摘星来了,贾芸便将心放进肚子里,外头这一遭儿吵嚷的详细,凭小红审问去。自个儿叫了摘星进屋,屏退左右,因问道:“先你在大老爷屋里略走一走动,可曾听说大老爷有什么很要钱的去处?”摘星想一想,笑道:“便是有,也不该教我们知道的。只素日我跟着琏二爷,倒跑了几遭儿拿钱的事,都给了老爷。”贾芸原知道贾赦有一个铺张骄奢的名儿,凝一凝眉,又说道:“拿钱也是大宗儿的拿?”摘星道:“趟趟也有个三五千银子的。一时倒有往外的去处,老爷屋里拿了瓶子扇子的,外头倒换了现银拿来。”
贾芸听了,心内细思道:“果然有暗地里撒钱的用处。”因又问道:“我原打量你心里有旧主,提了琏二叔,你就呆,便不多问。今儿也要问一问:你是何时离了琏二叔的?赶是近些时候,离了出来,可有个什么缘故,或是听了什么风儿。”摘星亦是个颇有些聪明的,知道贾芸大约瞧了账头儿出去得狠了,又从贾赦屋头儿上来,因想打探一个内里。若是近些日子的缘故,有大用钱的去处,自个儿又是那屋里旧仆,该问着的。
倒不知摘星心里是一个什么想头,若打面儿上看,倒最是一个勤勤恳恳认主儿的。如今跟了贾芸,端的是一肚子火热心肠,都托给贾芸了。因此搜肠刮肚,想了一想,说道:“原是我在琏二爷跟前犯了错儿,他恼了,便不要我。倒不曾因为老爷什么缘故的。只若说听了什么风儿,倒说这一年上,越发要钱了,旧日里我跟着琏二爷不知办过几遭儿网罗银子的事。要说干什么了,别人再不知道的。原我们倒说,赶这一二年,老爷再不曾纳一个娇妾美人儿的,敢是移了性了。既省了这一宗儿,倒越发流水儿似地花钱了,倒不曾想还有什么更花钱的去处。”
贾芸微微笑道:“原来这娇妾填纳之事,已是费钱了。蠲了这个,倒更花钱,果然也想不出去处的。”摘星道:“爷说的是。老爷那一年纳的一个新姨娘,叫嫣红的,连了折给人贩子的利,足有一千两,弄了这么一个美人儿来。究竟碰也没碰,瞧老爷形容,也不觉很滋润了来。”贾芸笑啐道:“我问你话儿,你好生着说就是了。就连老爷,背地里你也这样说,倒不知我在你嘴里头嚼出个什么来呢。”摘星忙磕头,赔笑道:“不是爷宽宏,我这些话儿岂不该死藏着,不敢说呢。”贾芸虽玩笑,颜容自定,心里早盘算一番,因问道:“那一个嫣红,是一个什么来历?”摘星道:“人贩子手上的,没一个身世。瞧着模样儿好,买来时又十七岁了,老爷也定要风流,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也舍得。”贾芸便暗疑,只觉哪里有一个内里,一时又不很想得分明。
只贾芸前后一想,贾赦纳了这一个娇妾,再不闹填房之事。虽如此,钱越发去得多了,更应到如今,又说打发朋友。那一个进来的女孩儿,少见不说,又没身世。贾赦虽浑,到底有一个官儿,赌饮滥玩之事,尚有一个怕惧儿,恐他不能。既如此,又说不清花钱的去处,屋里又有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儿,贾芸动一动鬼谋的心思,便是无中生有,也难免想一想了。
这里贾芸静思片刻,便叫摘星道:“老实着,我问你的话儿,一个人也别教知道了。”摘星忙点头儿应道:“爷宽心,这点子规矩,自然知道的。”贾芸便叫他去了,又叫丫头出去瞧瞧,看小红打点得如何了。原来小红到外头一瞧,先呵斥了婆子媳妇,原问了并没东西失落的。又问才是谁嚷起来的,原没人认,小红便笑道:“你们糊涂。便是眼里捕一个影儿,难免果然有事,也该回一回上头。又不问你们高声失礼的罪,上头并不糊涂的,倒要赏你们一个眼里不容沙子的聪明呢。”
方有两个媳妇认了,因说道:“才提了灯笼巡夜,看各处关门儿的,谁知瞧见那么大一个影子。如今想一想,该是大野猫一类畜生的。倒是我们心里绷着,站着做梦,油脂蒙了眼,看错了。”小红想一想,便笑道:“原来如此。你们且巡夜去罢,各处门儿看好了,别漏了锁。”又叫众人散了,各自上夜去。一时远远瞧见临了怡红院的一个角门上,犹没上灯火,便问媳妇们道:“这一处谁上夜的,怎么没来。”媳妇们忙说道:“这一位嫂子原是跟着宝姑娘的,该是宝姑娘遣了去有事,一会子也该来了。”小红只抿嘴儿笑,微微点一点头儿。
这里小红又瞧见怡红院的丫头出来好些,张望热闹,便笑叫她们回去,并没事的。因略站一站,问一问丫头们,可曾惊动了宝玉不曾。这里正说话儿,只听怡红院当地下有人说道:“你们别扯臊!你们饶瞎眼看错了,只管混嚷,鬼也惊动。可知吓坏了宝玉!这会子宝玉吓得冒汗,脸儿也变了,只拿不住笔,还急叫人找安神养心丸来呢!”
小红听了,便向丫头使一使眼色。偏有一个佳蕙,原和小红最好的,倒伶俐,忙进去回道:“外头人散了,红姐姐打发她们去了,来问屋里可惊动了没有。”便是晴雯的声音说道:“怎么不惊动!原是老爷明儿要问宝二爷的书,倒好,这会子催命一样。惊吓了,你们去老爷跟前背书去?”一时麝月忙迎出来,笑说一二句话儿,因向小红道:“这些人也忒蝎蝎螫螫的了,才忽剌巴嚷起来,果然吓一跳的。”小红便往院儿地下来一来,只见晴雯正和一个巡夜的婆子对口,那一股子凌厉丽质,越发与别个不同。
那婆子只赔不是,说道:“原是人没世面,瞧见一个影儿,见了鬼一样,都嚷起来。我原瞧见宝二爷的屋子就在这里,忙拦了,也只怕惊动了。”晴雯笑道:“都说自个儿是那一个好的。也罢,果然是你拦了人,不教再嚷的,我倒赏你。你今儿倒说错看,来赔不是,人已吓着了。如今病了,明儿见不得老爷,你必要回明了去。”那婆子百般为难,央道:“我又怎么回里头,老爷叫宝二爷问书,我倒挡了,万不敢的。”晴雯道:“你打量着罢。今儿外头谁上的夜,我们请问了琏二奶奶,自然知道。吓病了宝玉,也有一个分证。老爷跟前叫不着,老太太也少不得知道,要问一问,该是怎么,你们就回罢。”
那婆子瞧见小红来了,忙赶着求道:“我原是进来报一个平安,姑娘不知哪里的火,偏寻上我了。”晴雯立了眼,正要发怒,小红款款笑道:“才是谁嚷的,已知道了。我已说好,明儿上头问,只管叫她们回。”那婆子见没有她的事,方忙恩谢了,便要走。晴雯便冷笑道:“果然显我是一个恶人了。既说了明儿上头问,再说,不问可就不说了?只我们屋里一位吓病的爷,又怎么回呢?”
小红只打发那婆子去了,也不恼,也不软,只笑道:“宝二爷果然惊吓病了,是一件大事。明儿老太太、太太跟前不能请安,依姐姐说的,该是今儿老爷说下了,明儿要问宝二爷的书,只怕也去不得了。”晴雯道:“正是。原是老爷今儿叫了宝二爷去,发了大狠,说死定明儿问书去。只他如今吓病,再不能去的,老爷何曾信这样凑巧儿的事,必要责问。今儿这一遭儿缘故,必要有人回的。既姑娘知道,凭你料理去罢。”小红微扬一扬柳眉,笑在刀里,幽幽道:“宝二爷明儿是必不能往老爷跟前去了?”晴雯冷笑道:“谁还哄你不成。宝二爷柔脆,人都知道的,原方才一门儿专心念书,遭了这一番叫嚷,自然吓一跳的。”
小红笑道:“我既来了,听说主子有恙,该瞧一瞧。”晴雯忙说道:“你哪里得闲儿。”小红已有三分凛色,便不理晴雯,只向麝月道:“我身上带了风气儿,不进里头了,只怕又冲撞了宝二爷。只进去,打一打帘子,略问一问安。要什么药,好催人拿去。”晴雯见小红如此,也不理,摔手先进去了。麝月脸上倒过不去的,忙悄悄儿拉了小红道:“这一个爆炭,最是这么个狗嫌的脾气,你别恼。”
小红道:“姐姐小看我了。晴雯姐姐的脸子,并不算酸的。只说我素日办事,见的那些个嫂子大娘们,那脸儿才叫一个好看。我只尽我的责任,这会子果然有故事,还等我料理去呢,哪里有在这里闲气的理。”麝月便请小红进来,略打一打帘儿,说道:“宝二爷,小红来问爷的安,问方才的惊吓,如今可平得好些。”里头便忙迎出来一个袭人,犹端着茶,笑道:“他只冒汗,坐着腿软,方躺下了。也并没大恙的,只今儿晚上那书好歹看了一半儿,又失了精神了。”小红听这话儿,又和晴雯的一样儿,里外里说的只是明儿不能往贾政跟前答应书的理。小红只张一张望,宝玉也不说话儿,倒确是弱了气儿,懒怠言语的病症,只袭人在跟前说话儿。
小红思虑一番,心里冷叹,便说道:“宝二爷明儿不去,老爷要问,不得不回。就是老太太、太太跟前,宝二爷不去请安,老太太必然要问一个缘故。”袭人听出意思来,又似藏什么的,皱一皱眉,忙说道:“若赶下晚儿好些,就是撑着,也要问老太□□去的。只因老爷跟前是问书的,最费精神,问不好了,又是唐突,如今损了精神,才去不得。”小红品一品这话儿,又略动一动琉璃似的眼珠儿,打一打量袭人形容。便说道:“宝二爷的孝心,天也看见的。我只和姐姐打量一件事:这一遭儿事,原不必惊动上头,最妙是不说罢。二奶奶、平姐姐上头牵头儿,我也跟着,办人办事,都在手里头。既我们瞧见了,该治的人和事,也就有一个着落。必要翻到上头去,便是另一番说道了。”
袭人知道小红意思,原是不闹到上头知道,只凭凤姐、小红她们料理了,毕竟是一个治家的实名儿,也就罢了。教上头知道了,又不能善终。袭人忙说道:“只念着宝二爷明儿不能背书去,怕老爷问,到那一时,不敢不回的。”小红笑道:“这个我心里知道,姐姐只别操心了。服侍宝二爷好生养病罢,原是我方才见了一种必定要将这遭儿事回了上头,好全了宝二爷不能往老爷跟前去的苦衷的意思,才略说这一句。”袭人也笑道:“果然能平了风波,自是好的。我们又哪里闲疯了呢,难道还偏要捣弄到上头知道不成。”小红又说了一二句话儿,袭人便送她出来。小红说道:“宝二爷要定神养心丸,二奶奶前儿给了我几丸的,究竟连瓷瓶儿也没动。若不嫌弃,也不必现翻了药柜上,便拿了这个去罢。”袭人笑道:“多谢你费心。”
小红便出来,因叫丫头道:“回了家里,回你二爷的话儿,只说外头的事如此这般,并没大事。再告诉翠嬛,拿了那两个贴着鹅黄签子的小青花瓷瓶儿来,拿锦布包了,一包里头一个。我这就要,在这里等着。”丫头便忙跑了去。一时拿了东西来,小红便叫紫烟道:“拿一个,给了宝二爷屋里去。”自个儿拿了另一个包儿来,叫两个丫头跟着,只管往潇湘馆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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