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回 填虎口巧思衡利弊 微末变点滴汇惊涛
贾芸方说道:“素日再不想能在老爷跟前说话儿,今儿又听了这些衷肠。原我父亲在时,也没大道理教导,只说也该立业的。我奔忙这些个家事,果然如老爷所说,再精明,也是一种末业。老爷既点了迷津,芸儿自然记在心里。只有一件:芸儿小时也略读些书的,只听人说,读书最要紧天资二字,胎里带来的灵秀,自是各人不同。芸儿知道老爷心里要人继业的念盼,是一个重大的,不敢大揽了。因我有几分聪明,几分糊涂,自个儿最知道的。如今又不是少年灵秀时候,于读书上果然笨拙了,老爷也别愁急。芸儿自当用功,将来进个一官半学的,自也是我的根本。一时不能时,也好生照管家塾,打理了有心志的哥儿们念书。将来有一个桃李延荫的去处,也是祖上门楣的延续,才不枉了今儿老爷告诉我这些话儿。”
贾政听了,难得含笑,点一点头儿,说道:“遇佳赏而不乱,才是难得。贫苦见得多了,眼前有难处,世人都能来得七八分;只一时托与重事,有了好事的盼头,倒不是他们了。你既明白,很好,如今去罢。家里的事,我原不管,只如今小辈儿的又难免浮躁,太太又有年纪,越发也该不问了。”因想一想,说道:“我原有一件事,该是太太告诉你琏二婶子料理的。不知你们怎么嘀咕的,只因你管着账,手里出入银钱,小处必能积大。一旦有一个用钱的去处,我和琏儿他们要,一时倒没有大头儿;底下积攒了,上头才有。因此告诉你:八月节的礼,另有几样儿变动的,须得早做俭省,这是一;年关下宫里的贡奉,也另有帖子,我今儿告诉你一个五千银子的虚数儿,这半年之下,无论各项用度的来去,这一项必要有的。”
贾芸点头儿,一段东风停眉梢,吹皱春水一点,微微凝眉,口内答应着。因想道是:“有如此用钱的去处,越发不堪琢磨。”再想那边房头儿里又有一个贾赦,也是要钱的主儿。贾政许了用度,因有一个正经官道上的琢磨,明里暗里打点,必是有事的;贾赦自也有事,只不是世路上正经的来去,只也紧迫,连老太太的梯己也要打动。如今这两个主家的房头儿,竟皆成一个饕餮了。贾府又是带品袭爵人家儿,不能经营末业,通共只有那十来个庄子的收取,又旱涝不定的。先承着皇家的恩典,多有肥田,如今就有一个不在袭爵分例里头算的地,要收回的故事。岂不是越发连这点子进益也不能保住了!
原来贾政究竟儒文学究的思虑,又碍着当官儿这一层,因此打点世道上一应事务,张嘴要钱,皆是明白。只细问一问,何处来一个进益,却又不管。贾芸亦知此理,并不与贾政细论,只得应下了,往后儿只一个半年内,因这年终俭省的大计,又闹出许多新鲜来,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贾芸又陪贾政说了几句话儿,贾政也不虚留,便放他办事去了。贾芸便出来,外头一个摘星等着。贾芸便命套车,先往凤姐屋里去。原是早儿起来,打听得凤姐往王夫人那里去了,贾芸打量娘儿两个有事商议,也不忙赶,因先往贾政这里回事来。如今好早晚是传饭时候,贾芸因跟着凤姐办老了事,知道凤姐的时辰,原是她不吃午饭,只歇觉,养一个清净脾胃,夜里熬得的意思。
这会子贾芸便来至凤姐院儿上,里头回了,平儿亲自迎出,笑道:“奶奶原说回来歇觉,这会子刚卸了头发躺着呢。”贾芸便知道不很便宜,笑道:“我来得不巧了。因有一件事,就在眼前,不得不叨扰了。”平儿听了,回了凤姐,凤姐便松松挽了一个昭君套,因叫贾芸进来。这里凤姐便笑说:“不教我有片刻的清净。合该我是个马车轴子,必要转老了,不能再用,方有一个尽头。”
贾芸陪说一二句笑话儿,因拿了账本儿给凤姐看,将近日来婆子风里雨里的闲话儿并猜度贾赦之意,悄悄儿回了一回。凤姐凝眉,微微笑道:“这是你没规矩了,在我跟前,又往更上头嚼说。必是我疼你,才罢了,别一个听见,岂不两头儿得罪呢。”贾芸笑道:“倚了婶子的疼,我和红丫头方有这个胆魄。”凤姐说道:“原是老爷要钱,我打量着不和你要,这几遭儿搜刮账头儿,再来,必成赤账。前儿才周折了银子送去,眼前倒有几件八月节下的用度,反倒亏了现钱,也正要和你说。你也不必往大老爷跟前儿送钱,一是本不干你的事,饶是那起烂了舌头的混嚼,我倒不曾开发她们呢。你这样儿,岂不心虚?再一个,你这一个账,虽做得好,既有一个俭省,又各处补凑了,蠲了几样儿累年白花的冤枉去处,倒不曾亏空。只是如此,终究不是了局。素日你看你琏二叔,还不知道的,他虽不是老爷嫡出的,随他老子的样儿,最没有一个差别。跟小鬼儿赌了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呢。你上赶着当这一个冤家,他岂不更逮着了你。”
贾芸便说道:“最是婶子疼侄儿。只说这嚼舌头的,就赶,自也知道不是她们嘴里的话儿。我虽不知道哪里结的仇恨,只大老爷、大太太明里暗里看我的不孝,我岂有不知道的呢。”凤姐便叹了一叹,扶额道:“倒好。外头尚不曾杀过来,一家人院儿里头,自个儿先拆起来了。”凤姐想一想,更知贾赦的秉性,有一个跖狂项霸的脾性,一旦损了他,必要报仇。那一年一个鸳鸯,再高的体面,不过一个丫头而已,那贾赦如此过不去,终究惹到老太太那里,又老没意思。
如今凤姐也略听说了,家下人竟有几句风言风语,传的是贾芸喝鸳鸯私情暗生怎样。凤姐一面只当没有此事,一面又叫了平儿,严查谁嚼的舌头。有了对证,果然是小红前儿回的,最上头说的,正是那王善保家的和金文翔媳妇了。这两个皆是邢夫人的人,虽不能动,到底有个怕惧儿,敢是得了令,必传这一句不知死活的话儿不可,过后儿也不肯再说。凤姐便查了略传一传这话儿的,立刻托了事,或送出去,或配到庄子上。送出去的人,因有相近的亲戚见了,有不知道退送缘故的,有略知道一些,嘴上还不曾说的,就此暂绝了这一句要命的闲话儿。凤姐再听贾芸的话儿,岂不知道那日贾芸来屋里回事,巧遇鸳鸯,两人不过一个照面儿,谁还看见了。通共一个邢夫人,巴巴儿来说要银子的事,后儿就有这样话儿传出来。焉知不是邢夫人两遭儿主事,填纳鸳鸯、张罗小红皆不成,贾赦的性子,又必是日夜给脸子看的,自然憋出邢夫人一段仇恨来。妇人家又没有刀剑,只嘴里一条舌头,更胜沾血的刀了。传这些话儿,果然酿出事来,贾府这样人家儿,岂能容的。
原是平儿劝凤姐,撵出那些个暗里嚼一嚼闲话儿的人,一时邢夫人知道了,就不说,心里岂不明白。凤姐道:“原说震慑了她们,叫她们闭了尻不说,却不能绝了后患。太太就知道,难道撵出这几个下人去,她再撺了别人再说?终究她也知道传的这一件闲事,不过栽赃,果然闹了起来,老太太不糊涂,要分一分证。那鸳鸯蹄子又是什么人物,终究还是太太自讨的嫌疑。只这话儿又必不能传的,你想一想,这里头岂不沾着你我?鸳鸯在老祖宗那里,芸儿跟着我办事,他两个倒传一个有风儿没影儿的事,敢是我从中牵了什么,要拉鸳鸯过来。就没有这事,都沾着我,人也要说我,问我一个管教不严的名儿。因此必不能饶。”
凤姐因存了这一个想头,因向贾芸道:“你打理的这一个账,只放在我这里,你不必往大老爷跟前去了。明里暗里的事,我都知道,你和红儿虽聪明,到底小儿家,不曾经过事。只想着大老爷一口唾沫,是个钉子,便扎疼了你们,心里怕了。你赶着去,他岂不越发逮了你。你只别管,我既留你办事,自然有法子保你的。”贾芸细想一想,倒是自个儿困住了,凤姐一说,方知道其中利害。凤姐便指了账头儿说道:“我原也想着,老太太如今升了品,名下该有一个细账的。我知道你是为应付大老爷的想头,如今倒成全了我。这一个账头儿,放在我这里,我还有用呢。”贾芸答应着,又回凤姐道:“侄儿原没一个好歹,想着往大老爷跟前儿去。如今既没事,也该早些出门儿,叔叔托了两个兴邑上的庄子给侄儿,如今还没去呢。”
凤姐道:“庄子上的人带信儿来,究竟怎么听见说的?”贾芸说道:“就是前儿说的:督田的官儿送了诏来,原是圣上彻查厚封虚多的地,因咱们家这两块儿田,本不在封例里头的,因要收回。东府里也有两处产业,一条官道上的,也要收。珍大叔、琏二叔打量一番,因叫侄儿带了银子去,折一个赎买的例。原是咱们家十几年的地,也算一个实封的了,今儿就收回再放,倒不如留下的便宜。只当买的地,留一个产业,也平了得失。”凤姐冷笑道:“你们倒不很糊涂的,知道他们是要钱。”便略嘱了贾芸一二句,又叫平儿道:“前儿旺儿媳妇送来的那帖子,拿来给芸哥儿。”
平儿便送了一个帖子来,贾芸展看了,原是十几样儿香料。凤姐笑道:“倒是你的本差。先你进来讨差事,便送了一遭儿香料来。原该旺儿织办去的,如今我遣他有别的事。这里八月近了,我又想不出一个别的人,你出门儿去,顺路织了来罢。去年原是旺儿并李贵两个老家人跟着,他们知道地方儿。如今两个都不能去,我指了蔷哥儿带了东府里赖升的两个儿子同去,道儿上也好有一个照应。”贾芸听了,一行答应,又想起贾蓉来,因笑道:“想着蓉大哥养着病,若他便宜,倒也不必另遣人费事了。”凤姐笑说:“你们兄弟两个倒好,只想在一处。告诉不得你,蓉哥儿就好了,你珍大叔也不能放他出来。”贾芸听这话儿有内里,又见凤姐只说了一句,即拿别话儿岔开,因知不可说,便也不问。凤姐又拨了对牌儿,叫人去库上打理道儿上用的东西。原是贾琏出门儿,一并备了后儿贾芸出门儿的例,只消打点装车。
一时收拾了,凤姐笑道:“家去和你媳妇吃饭去罢。这一去,好早晚四五日,小夫妻两个,又该五脊六兽的了。”贾芸倒脸红了些,领了对牌儿,便行礼去了。回至绛芸轩来,正是传饭时候,紫烟接了出来,笑道:“红姐姐早催了饭,等二爷回来呢。”贾芸才进屋,又听门子上说道:“宝二爷屋里送了东西来了。”小红正忙迎出来,和贾芸笑说话儿,听了笑道:“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便叫紫烟出去接了。
这里紫烟回来,手里小小一个食盒,揭开来,里头是一个掐丝白玛瑙缠碟儿,里头是一样上等的菜。小红瞧了一瞧,说道:“倒像是老太太屋里赏出来的,什么缘故?”紫烟道:“说是袭人姐姐叫送来的。今儿太太赏了她两碗菜,这一样儿是拿玫瑰油炸的小面果子,偏甜香。袭人姐姐早起喘嗽,不能吃甜的,又舍不得赏,因说姐姐不嫌,只当太太也赏姐姐的好处。”小红眨一眨眼,虽笑,眼里清光幽深,因说道:“我又没功,倒沾光。”贾芸在里头换衣裳,听说这话儿,撩帘儿笑道:“可说谢了太太不曾?”紫烟笑道:“爷放心。素日红姐姐的管教,我们自然知道道理。”贾芸便进去了。
小红也进来,端了菜摆上,又给贾芸盛饭布菜。因笑道:“倒奇了,又没一个年节的,太太且赏袭人姐姐饭菜的做什么。只若不是如此,也没有我沾光的余地了。”又偏一偏头,似有所想。贾芸笑让她坐了,说道:“既得了赏,既沾太太的恩德,也是你们姐妹一场的好处。”小红心里略有一些想头,且放下,只问贾芸今儿半日怎么说的。贾芸笑叹道:“果然小心没错儿的。不是先回了婶子去,我今儿撞到大老爷那里,又不知怎么收场了。”因说道是——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9131/608093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