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回 料理官田听风闻雨 辨人辨言见微知著

　　这里贾芸说道：“婶子叫我不必往大老爷跟前儿去，原是大老爷要钱，也是二叔和婶子料理。我这会子过去，倒显了那几句流出的闲话儿是真的了。”又将贾母名下的账本儿交给凤姐，并凤姐派一宗儿织买香料的差等事，说了一番。

　　小红听了，细嚼一嚼，笑道：“到底是二奶奶想得到。依昨儿哥哥和我想的，蝎蝎螫螫的，上赶着替人送钱，只怕倒不是情义。如今二奶奶主事，疼一疼你我，在前头料理了事，还可挡一挡；只我瞧见的，这一年上，只说大太太一个人的脸儿，越发比从前冷了。今年明里暗里的用度，又不比从前，人再不和，说一句雷劈的话儿：只怕冲着二奶奶来。哥哥想一想，二奶奶原是嫁进来的人，同二太太一样。眼前是太太有了年纪，小爷们又不曾娶亲，内中哥哥是一个到了年纪，又能立事的，又不是嫡出。如此没人，二奶奶方才管事，背后还有一个二太太。再过三四年，宝二爷娶了亲，二奶奶便要放权，也不当家了。只怕到那一时，打老虎背上下来，又是难呢。”

　　贾芸只吃茶，一时又叫紫烟打理衣裳包袱。小红亲自指了几样儿衣裳包了，又将冰糖、紫姜、薄荷等去暑驱虫的东西装了香囊，替贾芸掖在包袱里。这里小红且拿半旧玉色哆罗呢的大包袱皮裹了打结儿，贾芸便接过来，利落了结，因笑道：“你越发胡思乱想了。”小红笑说：“所以说是雷劈的话儿。我只想往后必定有艰难的去处，如今二奶奶说得算，在前头挡一挡，终究不能时，你我又该如何呢。”

　　贾芸道：“这话儿藏在心里，也别很念叨了。上头有神佛，话儿说多了，万一有一个应验，倒是自个儿打嘴。”小红点一点头儿，夫妻两个又说话儿。过了两刻钟，门子上有人来报，说套了车，在粉油大影壁下头等着。贾芸应了一声儿，小红只管又瞧包袱，看客缺了什么不曾，又问贾芸干粮可带着，又说道：“虽说道上官驿便宜，也要备些食水。万一道儿长了，一时到不了驿上，岂不饥饿。”贾芸笑道：“好娘子，我又不是头一遭儿出门儿了。”小红道：“知道你最能。只有一句话儿，我倒记了小半年了，原没说的去处。今儿哥哥出一个远门儿，也不是唬你玩耍，告诉你罢：那一月二太太的生日，来了几家官宦王府的人走动。我原到前头招呼，略说了一二句话儿，听说是外头不很太平，几家袭武官的老爷都在外头料理呢。后儿在二奶奶跟前儿闲说话儿，二奶奶也笑说：‘今年倒清净。我们二爷陪老爷在前头接那些个老爷们，倒少来了好几家儿，因托公事，不来吃酒了。’哥哥且记在心里。那兴邑再往前，便出了金陵了，又不是城郭市镇，难免要提防。”

　　贾芸笑了，便向小红作了一揖，笑道：“娘子言语，不敢不从。”小红原心里担忧，见了这般，又笑了，便捶贾芸道：“你好生办事去罢。这一遭儿回来，还有八月节下三四宗儿事没有着落呢，你且在这里猴儿嘴。”一行说，一行叫紫烟翠嬛两个拿了包袱，送贾芸出来。门子外头一个穿廊，早有摘星带了揽月、远山两个接着，拿了包袱，便跟着贾芸出去。

　　贾芸临门回一回头儿，悄悄儿笑问小红道：“你爱什么，我织回来给你。”小红笑道：“哥哥办老了事，便淘气起来，且弄这些玩意儿。我也不很爱什么花儿粉儿的，倒说兴邑上有一样枣儿好吃，哥哥弄二斤回来。”贾芸应了，笑道：“我没有做爷的福，瞧一瞧娘子，做奶奶倒也还不足的。金珍玉宝都不要，单爱一个吃。”小红握了嘴笑，挥一挥帕子，笑说：“去罢！敢是逗笑了我，你也解了闷儿了，够这一路上三四日的滋味儿。”贾芸便去了。小红倚门瞧了半日，方才回来。紫烟翠嬛两个私语笑道：“说起二爷，红姐姐是一刻也离不得。”

　　这里贾芸到了粉油大影壁下，略查一查东西齐全，便拨车上马，出了西角门，直上荣宁街。出了城，一路顺当，不过二十里，便是一个驿站。贾芸因嘱众人道：“要吃要歇，只管回了我。只不能吃酒，这一遭儿路途远，吃酒误事。”众人答应着。头一个摘星伶俐，也不讨赏吃，只跟着贾芸。揽月管马，远山只看着一车东西，一步儿也不离的。

　　一时贾芸要了些点心吃，便与店家攀一二句话儿。那店家打听得贾芸一行要往兴邑去，打一打量贾芸，笑道：“敢是贾家的少爷？金陵城里，也再没别一个更气派的了。”贾芸只含笑应一应。那店家便凑近来，悄悄儿道：“只兴邑这半年上便不很太平，爷走这一遭儿，多加小心才是。”贾芸正吃茶，便微微放一放茶盅，问道：“怎么一个不太平法儿？”

　　那店家道：“这兴邑原离着平安州近，这几年也不知怎么，常有盗匪出没。朝廷管了几遭儿，还有，也是奇了。如今盗匪流窜，难保兴邑也有，因此要多留一个心眼儿。就连官道上，这半年来往的车马也略少了些，敢是朝廷也不很让走了，该是防着什么呢。”贾芸点头儿，笑道：“多谢告知。不是你这好话儿，我只怕做梦呢。”

　　店家笑道：“爷倒不拿大，我们这样粗老小人儿，倒乐得攀着爷说一说话儿。依我说，爷若肯听我唠叨一句，倒是走商道的好。虽比官道略窄远了些，向来倒没什么动静的。这两三个月上，又添了几处官驿，又有官兵把守，虽不是一个重地，反比官道太平一些。”贾芸笑说：“你敢是有什么亲戚朋友，在那边来往，方知道这些消息。”店家道：“爷是深宅里头富贵养的人儿，不知我们这等人虽下等，世路上什么人不曾见过的。因此倒有几分手眼，知道些事。不这样儿，外头变天，我们通共不知道，怎么开这买卖呢。”贾芸细想一想，面上不露，瞧瞧天色，便问道：“出外头城关，还要行走多早晚？”

　　店家道：“爷带着这些东西，略快些走，估摸下黑也能到了。就赶上城禁，门楼底下都是进出城关歇脚的驿站，也无妨。”贾芸便另赏了店家一锭银子，叫摘星道：“叫外头人开拔。”店家送一送，瞧贾芸去了，也便回去，不在话下。

　　贾芸因想道：“若在城关下头住下，明儿早起出来，官道又尚没开的，须再等天亮。便是去商道，也得先上了官道，走一个岔道。一来二去，又耽搁半日时辰。因此还是快走的好。”便叫众人快行，唯远山所扶的一车，因装细巧东西，恐颠簸了，贾芸因叫揽月陪着看顾，略慢数十步无妨。贾芸前头打马，先引众人出了城关，又亲自调转马头回来，看着远山、揽月两个带人押车出去，方也出来。正是下黑，城关遂落，贾芸因叫众人打一打火把，寻城外最近一个驿馆歇了。

　　第二日黑早，贾芸便起身，又开拔。打官道岔路上去，走商道，果然隔几里新起了岗哨。一路所见，唯商人扶车来往，大宗儿送货。好早晚这日黄昏，方入了兴邑地界儿。贾芸便往庄子上去，打点了一处贾府常用的专接府上东西的驿站，卸了东西，对一对帖儿。又叫驿上的人往庄子上去，叫了看庄子的人来。

　　贾芸便向赖升家两个儿子，一名赖尚荣，一名赖永荣的，称为兄长，笑道：“到了这里，我一门儿不清，两位哥哥多替我认人说话儿。”两人忙道“不敢”。一时庄子上来了两人，一个老汉，一个精壮汉子，见了贾芸，不很认得。赖尚荣认得两人，忙说道：“老李头儿，你老糊涂了。府上的芸二爷在这里，怎么也不叩头。”那老李头儿便要叩头，贾芸命人扶起来，说道：“以往都是琏二叔问这里的事，如今知道有一个难处，二叔偏又有事，抽不开身。你们有什么事，回我是一样的。”

　　那老李头儿皱一皱眉，向那跟着的精壮汉子说道：“瞧瞧那田监大人来了不曾。只说府里来人了，他的那令怎么说的，只管来和府里的爷说。”那汉子叫了一声“爹”，答应着去了。贾芸便屏退左右，只吩咐道：“往庄子上带的东西，并那两包票子，且拿了来。”一时赖尚荣拿了东西来，便退下了。贾芸将东西给那老李头儿，老李头儿摇头儿不要，说道：“要，也没处使了。”

　　贾芸便请他坐了，说道：“前儿传回的那消息，因说官府定要收这两块儿田。是你在跟前答应的不是？究竟是怎么说的，你且说给我听。”老李头儿道：“因是官田，先小半年上便有田监来查收成和余银。原是这里头带着该扣的进税，也是正理。只那一个监田的张大人，又拿了令来，只说是宫里的诏。比一比对，便说如今皇上的令，这样田是赐给当日二三等国公的例里头，多划了一份儿，只当赏的。如今精简下赐的东西，一应田亩折算了，该收回的。我不能做主，因早传信儿告诉了珍大爷。等了这两月，终于来了一位爷料理。只那张大人的话儿，赶秋节后收回，倒也使得，只这一遭儿秋收的分例，便要有一个折算，贡给官上。如此说来，是必要收回的了。”

　　贾芸又问这两亩田地收成如何。老李头儿叹道：“可是可惜了儿的，我在这里一辈子，不曾想世上有这样风调雨顺的地儿。今儿收回去了，我倒老了不怕，只得回家，也就罢了；我那一家子，又没一个读书成器的，又要打发到府里讨一个差。不赖着我这老脸的体面，他们能往哪里去呢。”一行说，一行拿了庄子上历年的账本儿，请贾芸看。贾芸翻一翻，果然最进益的，心里默默一算，只说这一年来眼中所见府里用度，该有一份儿大头儿的从这里来。因想道：“官上偏就看上了这两块儿地，真真教人疑。”

　　一时那老李儿子回来，说道：“张大人在避暑庄上，问家里的爷可带了官田扣印的文书来了。若拿来了，索□□接的。没有，他也不白费事见人了。”贾芸听说，自然不曾拿文书的，原是要争一争留了这两亩田地。因思这话儿决绝，倒不顾贾家的世泽了，又暗想有什么缘故。贾芸便悄悄儿问那老李头儿道：“这一条官道七八十里上，还是只咱们家的田这样儿呢，还是别家也有的？”老李头儿道：“前儿倒是有一个神威将军家的庄农，百十来人搬了回去，打咱们庄子跟前道上过去。原是他家的田已收了，我倒纳闷儿的，那几块儿荒地，忙收了做什么的。”

　　贾芸道：“那已收了的田，不曾是好收成的去处？”老李头儿笑道：“我原和那庄子上的一个庄头儿是老兄弟了，知道一二的。那两块儿地，种麻草尚且费劲呢，有什么收成。”贾芸凝一凝眉，想道：“果然是照着皇家的诏，是因收回袭爵人家余出的官田的缘故，才偏要收回这地的？”又觉不对，便起身整一整形容，说道：“我先去拜见那位监田的大人。”那老李儿子见贾芸并不曾带文书一类东西，挠一挠头，不敢引路，说道：“张大人原说了，没一个文书，便不见了。这会子爷并不曾有这样东西，我引了去，又要挨打。”老李头儿忙断喝了他，说道：“好崽子！爷让你引路，你只管引。有什么事，还能越过了爷，又找你不成！”贾芸微微一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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