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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回 藏诡谲原来风未定 仗名门不是畏俗人


  这里那掌柜笑说:“这蛮子原跟着商队来,挑了好些货,手里过了两遭儿生意,这会子尚没很理清了。我且去叫他,爷们先歇歇,这里布了酒宴并女戏,乐一乐,权当解乏。一会子了了事,那大胡子必来的。”贾芸听了,只不言语,且端了杯,闲散细瞧那杯上鎏刻纹样儿。赖尚荣打眼瞧一瞧贾芸形容,倒不曾恼的,便咳了一咳,说道:“你越老,越发没了道理。怎么倒有我们爷等他的理?不是往年节下我们府里要的这一注香料的买卖,他们还有饱余,在这里商道上行走的余地?这世道真个是倒过来了。”

  那掌柜便赔笑。赖尚荣便请贾芸道:“二爷是即刻叫他来,还是怎么?这蛮子倒轻狂起来了。”贾芸道:“既他有事,不好搅了他的事。赶了这大半日的路,也乏了,且歇一歇无妨。一会子这里撤了饭,他到我跟前便是。再迟一迟,就要多说一二句了。”掌柜忙应了,张罗一番酒菜女戏等事,便去叫人。

  一时席间胡旋莺歌,真真之语,皆是西域风流。贾芸叫赖尚荣弟兄两个并几个跟着的大仆人坐了,又放了小桌儿,让摘星几个也坐了,拣了菜吃。贾芸向来不通宴乐之事,看一个热闹,倒觉好看。倒是赖尚荣几个,素日在那宁国府里,跟着贾珍无所不至,这般风流意趣早拿捏一个轻熟。只倒少见这般西域媚影,又要玩闹起来,又碍着贾芸在这里,往常并不是他们一流的爷,又不好意思。

  这里赖尚荣便请酒,贾芸只略饮了一二杯,笑道:“我没脸儿。多吃几杯,糊涂了,一会子人来了,不得说话儿。”赖尚荣几个听了,也只得少饮。贾芸度其意思,笑道:“你们原有量,不必看我。只依着你们不犯糊涂的界来,不误了事,随你们吃去。”赖尚荣几个打量贾芸形容,虽如此说,到底不敢尽力饮的。不敢吃酒,便将女戏尽力痛赏了一回,暗地里悄悄儿说道:“这一个小爷正经,不是肯玩的。敢是珍大爷、琏二爷带咱们来,这个地方儿,可就大乐了。”

  贾芸因饮食不惯,口里涩了些,因要吃些甘的润一润。便吩咐摘星道:“打庄子上出来时,带来的那一瓶葡萄汁子,拿来。”摘星忙跑去拿了来,贾芸只教斟了一杯,润一润甘甜。这里止了歌舞,又有响鼓银环等物,吟一个异邦曲调,热闹遂转了柔情。贾芸也觉有趣,端杯笑道:“倒是新鲜的。”因见这几个女戏蒙着纱,娇汗微微,歌舞劳累,便命止了,说道:“我不大知道怎么一个赏头,你们且给,慰一慰她们辛苦。”赖尚荣忙抓了些散钱赏了,摇手儿道:“你们哑了,别白搅了爷。不必唱了,且去罢。”

  摘星便引几个小厮开门,引那些个女戏出去了。贾芸抬眼看一看,倒恍瞧见内中一个女戏,拈了纱擦脸,可怜生生低头儿,似有泣容。也不曾细看,倒是摘星在前头,也探了头儿瞧一瞧。贾芸饮了半杯葡萄,早遣人去叫那掌柜,引那胡商来见。赖尚荣捧了打理香料的账本儿来,贾芸展了帖子,对一番名目。赖尚荣便指一处道:“今年进贡的例,也比往年多了。多这一样儿龙涎香,最是难得的。往年小宗儿的进一进,也是在那旺大胡子手里来的。只不多了,他倒有;今年要这几斤,若这里没有,又要另向江南织办的。”

  贾芸点一点头儿,也不很接这话儿,只瞧那龙涎香一样儿名目细看。口内只问道:“你们小蓉大爷,可大好了不曾?”赖尚荣忙说道:“只是不能出门儿。大热的天儿,又有一个热烫的病症,好容易脸不曾动,已是大幸。我们珍大爷,虽素日管儿子,冤家仇人一样,眼前小蓉大爷这样儿,又岂有不疼儿子的呢。”贾芸笑道:“这话儿倒是。因此世人只有一个不孝的罪,倒不曾听说谁家供出一个不疼养儿女的罪人来呢。”

  这里摘星跑来,回贾芸道:“掌柜说,那旺大胡子在别馆上,有事绊住,眼前来不得。只说请爷千万恕罪,不如好生歇了一夜,明儿管保完事。这里的新车新马,只管请爷收了替换,再回程,脚力也好些。”贾芸只瞧帖子,倒是赖尚荣急了,说道:“我办了这几回事,这里再不曾是这样没道理的地方儿的。你说,有什么用!那老砍头的倒叫人传话儿,他躲起来了。你叫他来,请爷问着他。”摘星道:“才那掌柜瞧见我去,忙叫人往别馆里找人去。一会子人回来,咬耳朵说些什么,那掌柜的忙说了这些话儿,叫我来回爷。我一回头儿,掌柜也大急的,只往后门儿去了。”

  赖尚荣便向贾芸道:“二爷,那老砍头的古怪。果然他有什么私心弄坏的去处,蒙哪一个不成,偏蒙咱们。该是他浑身皮紧,偏找一个不自在!”贾芸将帖子账本儿收了,将葡萄饮尽,说道:“别馆在何处?”赖尚荣忙说道:“我来这几遭儿,只去过一回。只打西边儿后门儿出去,过一个回廊,便是了。这里原是几十年的商道,胡人来得多了,便建了一个别馆。说到了儿,什么别馆,不过是他们蛮子房屋的样儿,以此为家的意思。”

  贾芸笑道:“你既知道,带路。”赖尚荣说道:“爷何必亲自去。等我们兄弟去了,斥那老砍头的,现眼看着,必定要他带了人来便是了。”贾芸道:“我厌这一遭儿絮烦。只叫人去催,自个儿等,到了儿又说不得,事拖到什么时候去?既出来办事,不在家里,这些个礼面儿的事,收了无妨,只要办事为上。”便起身来。赖尚荣忙来带路,摘星跟着伺候,又有五六个仆人跟了,往别馆来。

  那别馆门子上原有人守着,先只拦,赖尚荣喝道:“你们敢是瞎子!不打眼好好瞧一瞧,你们拦的是谁!”门子上人认了,又见赖尚荣拿了贾府的名鉴,忙告罪,又略为难的,不曾就让了道。贾芸不露声色,只微微笑道:“你们掌柜往别馆来了不曾?”门子上人品一品贾芸行止,只得说道:“来了。”贾芸便略收一收笑,说道:“你们到底知道不误我的事。”摘星并几个大仆人忙上前开路,门子上人只得让了。

  贾芸便进去,过了回廊,入了别馆来。迎面是一个大场院,一任拴马靠车,十分宽敞。后头便是一个大馆,望去金柱银瓦,窗棂流水,浑不似中原房屋。原有几个胡女捧了瓦罐取水走来,见有人,忙跑了。场院上看着的人忙过来,赖尚荣又示了名鉴,躁道:“是我做梦,来错了地儿?你们敢是犯邪!自来到这里办事,不曾有这样琐碎。今儿你们不挑一个好惹的!我们爷站在这里,你们打量他年轻,先不曾来这里办事,便轻狂起来。我们家的爷,年不年轻,也压你们的头!你们还不起去,赶着叫了你们那老砍头的掌柜来,有你们的好日子!”

  人便不好再拦,有几个伶俐的,早跑了场院马厩去告诉了。有知道事的,忙搬了凳,请贾芸坐。贾芸只略礼一礼,坐了,偏那人多嘴,笑道:“再不敢轻慢的。那金陵王家是什么样儿人家,我们哪里敢轻狂呢。”贾芸不曾言语,赖尚荣忙推了那人道:“果然要死了!你们都移了魂儿,一个个这样惹人厌起来!”这里又有侍女上茶,贾芸冷眼瞧一瞧,皆是胡女,口内只道:“赖大哥,你不必很震吓了他们。只管生气,倒降了体统。”赖尚荣忙答应“是”,暗里瞥一瞥贾芸,唇上一扁,也不多言语了。

  一时那掌柜的跑来,簇着几个场院上的人,见了贾芸,忙行礼道:“这太不成道理!竟让爷亲自来。我方才原去叫那大胡子,他竟还不能来,可急死了我。只说爷面前,怎么交代!只他才犯了急疾,果然不能来了。就来,一时病了糊涂,这样要紧买卖,也说一个不明白。爷若肯宽宏,我该死,和这一个局:就请爷先歇了这一夜。明儿我必赶早叫了他来,了了爷的大事。”贾芸也不说话儿,那掌柜一行说,贾芸一行听,只摇一摇茶盅,瞧那茶水里星月的影儿。

  待那掌柜说毕了,贾芸笑道:“既有急病,这也没法儿。他带了货来,在哪里,我略瞧一瞧多寡,心里有一个数儿。帖子上东西繁多,有一个底,知道大约增减,明儿谈一个准的,也不必绕了。”掌柜忙笑道:“爷年纪轻,该是不曾与那些个胡蛮子做过买卖的。不到钱货清楚时,他们狼狗一样,只管护财。自个儿的货,断不肯给别人瞧的。”贾芸笑说:“既这一个是和我们府上办老了事的,这点子通融也没有,该打一打量人心的。”掌柜听说,便为难,说道:“只怕那些个蛮子冲撞了爷。”那里赖尚荣几个听了,也不很知道贾芸意思。

  贾芸说道:“你不必说我不曾办过这样儿事。琏二叔既派出我来,我心里自然明白的。必定不肯给我瞧,我如何知道货色?若是明儿理一个大天,定了数儿,再瞧,里头有不准的货,岂不费我的劲。这大老远商道上,谁爱住一个三四日,还是爱来回的跑?”掌柜听得有理,原是这样大宗儿的生意,先瞧一瞧大略的货色,再定数儿,也是正理。便不是正理,贾芸今儿叫了两回,都驳了去,再驳便是存心要恼了人了。

  贾芸心里知道,那掌柜心内必有如此一番打量。如今见那掌柜为难,竟还不肯就应的,心里便思定道:“果然有事。”便起身,也不很凛了神色,倒还有三分笑意,令人寒透了脊梁骨。因说道:“他们在何处,你引了我去。我只略看一看,难道要杀你们不成?”掌柜忙笑道:“爷说的是。”便回头儿喝人道:“告诉那些个蛮子,爷要看货。”忙有四五个人跑了去了。那掌柜又不敢再等,只得引了贾芸往里头去,赔笑道:“在马厩后头屋子里。”

  贾芸一行走,一行展眼看一看。只见马厩上一棵桩子上,胡乱绕垂了一截绳子,拧着麻圈儿,还打着一个松松的结。贾芸也不理论,只侧一侧眼,略多看一眼。一时到了那胡人馆舍上,一溜房舍门子上,零零散散二十来个大小胡人。又有五六个精壮的,贾芸打眼瞧一瞧,并不是做生意的样儿,倒是寻仇恨来的。掌柜忙拉了他们,说些夹生的胡语。内中有两个年轻人,观其面貌,是双生的兄弟两个,汉话儿倒略好些。便说道:“原不该给看的,既是贾府的人,也只得破了例了。”

  贾芸听说这话儿,略凝一凝眉,口内却笑说:“凡事都有一个规矩。两个规矩碰在一处,横竖不很伤筋动骨的,也就罢了。”那一对兄弟又不很听得明白了,打一打量贾芸,贾芸也不怯。这里几个胡人正不情不愿,要赶了车来,后头屋舍内却如滚了沸水一般,人声大躁。贾芸尚不曾看清,恍见眼前一黑,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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