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红楼]风雪满人间 > 77.第七十七回 观凄苦有心扶弱女 闻奸猾无意引奇案

77.第七十七回 观凄苦有心扶弱女 闻奸猾无意引奇案


  只说贾芸来商道关口一处大馆上办香料,掌柜推诿几番,不见那一个该办事的胡人。贾芸因知有事,虑是暗中倒换货料等玄机,因此托一个先验货品大约形容的话儿,探一探虚实。贾芸先虽不曾同胡人交道,那世道上闪转腾挪的手腕,自有一套主意在心内。又兼芸哥儿生就一种气势,清清淡淡,即泰山崩前,亦不大动,教人难看分明,越发不露怯弱。

  贾芸这里正要看货,原是这一处馆驿,正是商道上来往胡人所居之处,便有数十个胡人零星倚窗倚门来看。贾芸略打眼一看,多是老幼妇孺,精壮男子只眼前五六个把守货马的。因此心内早计较一番,暗想道是:“又不是场院上正经看守的,这些个老的小的在这里,敢是特特瞧我们来了?又不该。果然方才该有一遭儿什么事的,先就惊动了他们,只在这里暗瞧,尚不曾散的。”

  这里贾芸犹未再动,忽听人声大动,胡语夹杂,你嚷我叫的。贾芸一回身儿,忽眼前一黑,竟是一个人奔扑过来,跪捉了他腿脚,拦路不放。贾芸一时倒惊,赖尚荣几个也大惊,到底回神儿,忙上去呵斥道:“好没道理!什么东西,和爷们拉拉扯扯的,还不起去!”摘星也忙赶了来,急了,要替贾芸撕罗开。

  贾芸方定睛一看,原是一个胡女,披纱挽裙,颇有艳色。虽看去已非青春,风姿倒尚动人,只满面愁苦,泣容鲜艳,拦了贾芸腿脚不放。贾芸认一认,便抬手儿拦了赖尚荣几个,指一指那胡女,说道:“才在跟前儿唱女戏的几个里头,有她没有?”赖尚荣几个忙瞧了,惊道:“可不是她。才往跟前儿来歌舞,还好好儿的呢,这会子怎么疯了。”一面仍呵斥。

  那掌柜也忙赶了来,冷声儿斥那胡女道:“你越发这样儿,这里越发不容你了。你当这里是你们那蛮子所在的地儿,就瞎了眼!这一位小爷是什么来处,你不打一打听,在这里作死!”一面喝几个护院拉扯人去。那胡女只管抱了贾芸腿脚,大泣大呼的,颇似一个拦路喊冤的现眼。贾芸看她端是痛哀,确似有事的,便说道:“你且起来。原有一样儿道理:凭你有什么冤屈,也该依着道理。不问一个黑白,先破了大闹,有理也成了没理。”

  贾芸说罢,正回思这胡女可懂汉话儿,那胡女却大受动容一般,只跪了行礼,那礼数如双手捧水过顶一般。口内泣道:“方才在爷跟前唱女戏,爷特特吩咐赏我们辛苦。阿丽亚知爷心善,今儿我要不要命,也没了法子了。爷在这里,他们既恭敬,必能说话儿的。我在这里卖了这几年的歌舞,多看了戏本儿,也知你们汉国有什么‘六月飞霜’的故事。今儿不应到眼前,是我冤屈不足重的,我也不哭这老天,只求爷了。”

  那掌柜不待说毕,气得只要踢打,又碍着贾芸在这里,到底不敢,切齿暗骂道:“这胡蛮子娼妇!你倒溜,学了汉话儿,专会说这些勾引男人的屁话!”贾芸听了一点子风儿,横眼暗暗打一打量那掌柜,又向那胡女道:“可惜了儿的的,我又不是官府来的。若有什么罪案,就在我眼巴前儿,我也难管。倒是这一个大宗儿的香料在这里,有什么增减损缺的,倒该我管。”那胡女原哭报了名儿,叫阿丽亚的,这会子虽哭,却有胡人一种天生的奇精的聪明。听了这话儿,忙哭道:“我是旺达兰的妻子,跟着商队来的。他们运的货,若是图一个高价儿,和爷买卖了,是爷的大亏!旺达兰原不肯,他们便不认他是自个儿一流,定要他死了才罢。究竟为这点子香料,竟要填进人命去,爷亏钱,我们却送命。爷便不稀罕我们这命,只看这些个带血的银钱面儿上,也请做主罢!”一行说,一行又叩头。

  只见那房屋底下,大小胡人私语如潮,指戳议论一个不休。那掌柜犹急,原想着这胡女阿丽亚竟疯了,只拦了贾芸,只断喝她一个疯癫的名儿,拖了下去,也就罢了。争奈贾芸偏有这点子古道心肠,瞧出阿丽亚不是好意的哭,有一个冤屈的,又偏问出这些话儿来。那掌柜只得忙劝贾芸道:“爷万不能听这胡话儿。我果然该放手的,只在这里,和这些个狼崽子交道,又是房舍,又是菜饭的供养,商道上来往几年熟了,便是虎狼爷该认一认人的。如今竟如此坑我,说这些个撒癔犯痴的浑话儿来,搅爷的事!爷听一听,方才那些话儿,有一句明白的?可见是疯了。这一个番邦的婆娘,原就很有些疯嫌的病,偏今儿犯了。”

  阿丽亚忙又叩拜,敬贾芸如救命神佛一般,说道:“爷只瞧瞧去罢!那香料里掺的泥沙最细,不细验,断看不出来。又有十几样儿香草,多有野草替换的,只形貌香气相近,又多。混在一处,又是大宗儿,他们原料想爷不能很细看了,岂不混过去了!”那些个守货的胡人听了,不由大怒,原是阿丽亚才说香料货色有差,他们便忙要捂拦。奈何贾芸身边儿小厮强壮,又有五六个大仆人,见此时乱糟,恐自家小爷被冲撞了,围得紧,竟被拦后了。

  贾芸听那阿丽亚声力嘶竭,话儿又极快,是一个怕人喝断拦阻,必要拼死说出的意思。因移眼细度一度她形容,世路上也惯识了各色人等,心里有一个品度。因想道:“便是一个假的,也动人心肠。再者我来这里办事,又不曾认得这些个胡人,便是香料买卖上有一个出入,再说破了天儿,也没有女人什么事。她何苦扮这一遭儿?”贾芸这里思不出一个假演的利弊,便信那阿丽亚所言多几分真。这里贾芸早悄悄儿吩咐摘星道:“叫人来。才她说了人命,恐事有变化。”摘星忙钻出人堆儿跑了去,一时引了十几个强壮家人来。那些个守货的胡人远远瞧见人来,也觉不是凡人,忙拉了掌柜叽叽呱呱说了一番。

  掌柜忙向贾芸笑道:“爷这是怎么说的!好好儿的,这样气势,倒是寻架来打的。”贾芸笑道:“说笑。出门儿在外,只有息事的理,岂有找事的理。只我既听说我要的货有弊,再查,便不是略看一看的了局。既有一个彻查的意思,瞧一瞧气势,谁才是不肯的,恐怕寻架来打?”掌柜便忙叫那些个胡人道:“倒是你们脸面刁钻,露这样凶狠意思,岂怨人也这样儿!爷问你们的香料究竟有没有一个缺损的,你们难道真个让爷们详查?中原来往这几年,你们连一句人话儿也不曾学得!”

  那些个胡人乱着要说话儿,内中又有不语的,只眼里透着狠。赖尚荣见了,也略心惊的,忙附耳告诉贾芸道:“爷还是别起事的好。”贾芸微微笑道:“这一个胡女捉我的腿,大喊了这一阵子好的,又说出咱们要的货烂之语。此时不想起事,如何了局?”一时难了赖尚荣,只急叹道:“这些个蛮子脸上凶狠,只怕惹事。”贾芸笑道:“你别急。他们究竟是做买卖的,有一杆银钱的秤放在这里,终究不至没了商量。又不是亡命的恶徒,他们弄一个血溅馆驿,又得什么?”

  摘星也忙说道:“只听这里说出一个什么人命的,最是吓人。”贾芸沉了脸儿,便往那些个守货的胡人跟前儿去,也不避内中有凶狠形容的,气定神闲,只比一比三个指头。因说道:“你们这样冒汗,果然货色有事?我且做一个主:我要的成色,损烂不过三成,我便仍旧要来,仍照往常价钱折算。我料你们做生意的,便仗着大宗儿,难细查的,起了一个偷减的心思,能大老远跑这一趟商道,必也还有做生意的真心。过了三成,如何也不成货,明眼人皆可见的,又何况是贾府的人在这里。因此我提这一句,你们不肯,敢是烂了三成亦多,我更不必看了,也省了你们这一遭儿絮烦。原地废了这一桩买卖,倒清闲。”

  赖尚荣几个听了吃惊,正要说什么,摘星忙拦了。那掌柜忙说道:“爷这话儿重了。这么大宗儿的香料,勉强足了府上的用度。这会子不要,爷另寻这样儿一个大宗儿,却难的。”贾芸笑道:“金陵荣宁府上,是我办事。难不难,我自然知道。既能废了这一宗儿,自然有别的去处。你们有没有别的去处,我却不晓得了。只这天儿确是忒热,可惜了儿的,如兰草、金桂这些个细软的香料,最留不住。”

  那些个胡人正主意不定,忽打堆货的屋舍里头出来一个中年胡人,身强体健,红发碧目,一把络腮胡子,雄壮深沉。那中年人迎出来,说道:“东家要看货,你们死拦着做什么?敢是绝了这一桩买卖,且不说卖了你们,能不能抵填了这一份儿钱来;如金陵贾府这样儿的人家儿,你们还想得罪几个?果然得罪了,这个地方儿就来不得了。”

  胡人们只得让了。贾芸不急动身,只理一理衣衫,笑道:“你是明白的。”那中年人走惯了中原,颇会一些汉人礼法,便行礼请了贾芸,又看一看阿丽亚,回过头儿来,悄悄儿向那掌柜凝眉说道:“今儿的事,你不曾息了,原说必有一个祸害要来。”掌柜恨然道:“你们自个儿人里头杀起来,反怨我不能辖制!今年来的原不是琏二爷,若是,那是一位只管喝酒看戏的爷,不管这样事。谁知眼前这一位小爷,偏要学一个季布要离的,我也实不曾见过这样人!人都说大家子里的公子,娇生惯养的,最不肯管这样没痛痒的屁事。又要说你们这一个疯婆娘,怎就偏恨上了我,要在我这里生事!”

  那中年胡人听得颇有些不忍,凝眉叹道:“你只怨她生事,必定闹出人命来,倒不算你生的事了?”这里拿中年胡人不便再言,便去招呼贾芸,引他看货。贾芸略回一回头儿,那一个阿丽亚倒是死生之事催出来的聪明,极有一个眼力,忙跟上来。贾芸倒疑极反笑,也不理论,只叫摘星道:“你们在外头等着。赖大哥、赖二哥进来,也瞧一瞧货色。”赖尚荣兄弟两个忙进来。又有两个年轻胡人进来,指了各样儿香料,各样儿取了一些,请贾芸看。贾芸因在府里来往一年,各样儿香料也见了,便依心里品质,比一比眼前东西,果然略有些差错儿的。贾芸又捉了一袋儿香珠,掂了重,又捏听里头声响。笑道:“倒出来我瞧瞧。”那两个年轻胡人只得解了袋子,倒入大铜盘里头,请贾芸看。

  贾芸拿指头拨了拨,捻了一撮儿沙子,说道:“果然摇起来不是叮当颗粒,里头有软沙一样东西。”屋里几个胡人便不说话儿。贾芸捻了指头,把弄沙子,微微笑道:“你们是和我说一句实话儿呢,还是我再验几袋儿?”那中年胡人叹道:“果然应到这里。我原说不该如此,你们那老父偏说好,这最是一个节省的法子。难道中原人都傻愚的,不说别个,只说这大宗儿的东西,再怎么冒重,行家嗅一嗅香,捻一捻袋儿,还有不知道的?就混了过去,回去一用,终究发觉,要找咱们的后话儿。”那两个年轻胡人道:“只管抱怨,也没用了。果然今儿不该偏寻趁旺达兰的,哄一哄他,教他在前头拦一拦,今儿也没有这遭儿乱。”

  阿丽亚听了,立了眉眼,哭骂道是:“你们该入饿鬼道!旺达兰几乎被你们打死,果然有一个教他在前头拦一拦生意的心,你们不该如此狠毒!”这里几个胡人说成一团,贾芸只管揉搓香珠,打量成色,只作悠闲。倒难了赖尚荣几个,悄悄儿拉贾芸道:“二爷,这里越发乱了。货既看了,爷拿一个数儿。该怎么,我们去办就是。”贾芸笑道:“你们是跟惯了琏二叔出门儿来。他最是一个不爱多事的,果然你们也如此。”便拍去手上香珠,止了那几个胡人,说道是——


  (https://www.dlandingorg.cc/lyd109131/608094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landingor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landingor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