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回 窥天技暗算福祸倚 行侠义携异归金陵
且说贾芸拿了细账,正要出去,便被那中年胡人捉了袖儿。原来贾芸心里计算,也知这一遭儿事,乃是一个风推舟行,到了如此地步,已非水火能容。观那些个胡人形容,最有一个狠毒的藏心,如今虽暂助了他们夫妻团圆,一个伤了,一个又是女子,皆不中用。贾芸正细思一个妥当法子,赖尚荣又在耳朵底下悄悄儿劝道:“爷已是仁义,由他们去罢。”
贾芸岂不知在外头办事,求一个有事化无的理。只他惯看了人情儿冷薄,便是自个儿亲舅舅,上一年还有一个倒换亲妹妹棺椁,拿了贾芸母亲丧葬银子还自个儿利银的往事。因此芸哥儿最知做人的难处,因想道:“人若起了害人的心,虎狼又算什么。”又兼贾芸偏有些古道心肠,见人如此,终究不忍的。
这里正略拿不得主意,那中年胡人一番言语,贾芸听了,便觉这几人有些牵连。果然那旺达兰叹道:“原是素不相识,贾爷已救了我一命,不是如此,不知道能不能见明儿的太阳呢。如今再求什么,比之死倒好,我却开不得口的。”那中年胡人跌足叹道:“我要当一个人,你们忒教我难做,两头儿都推我,我又怎么处呢。”那阿丽亚便哭道:“叔叔不必说了。既是他造孽,谁又能管。早二年时候,他们给旺达兰起这一个‘大胡子’的诨名儿,我便知道今日的了局。若能走,谁又偏死在这里!”说得两个男人也低了头儿,自伤不已。
贾芸便驻足听一听。赖尚荣几个耐不得,嗐声叹道:“爷果然自比季布宗英的,只可惜错付了人。这些个人,不过买卖上利钱的来往,果然救了,只怕又是些个吃红肉的。出门儿在外,办完了事,也就罢了,爷偏管这些事做什么!”贾芸也不急恼,只沉了眼细思,口内说道:“我正盘算着,赖大哥莫急。”
那中年胡人便指了旺达兰叹道:“我原拿你当儿子看。你偏和那些个红鬼毛子混在一处,以为是你出头的去处。今儿闹到这一个地步,却又如何!”这里拿中年胡人亲自挪了凳儿来,虽为难,到底有一个死生的思虑,只得请贾芸坐了,说道:“如今能救我们爷几个的,也不是神佛,倒是爷了。”贾芸想一想,也不就坐,只叫赖尚荣几个道:“你们且先去对一对货。”赖尚荣拿了细账,只得去了。摘星机灵,忙掩了门。
贾芸方说道:“论理我不该管这一件闲事。只我见了你们要死的苦,我又不管,只怕我后半辈子,梦里全是鬼神。如今要救你们,没第二个法子,你们只得跟我走了,离了这里,方有一个生路。”旺达兰忙说道:“这可万不曾想的。”贾芸笑道:“这不稀罕。如今我们贾家虽比不得祖上的体面,中等人家儿也还算一筹。虽如今碍着国体,不能让你们入了家籍的,满金陵城一半儿的铺子皆沾着贾府,你们又有一个经营的本事,寻一个饱暖,总归能的。府里外织的用度,比如香料、香油、牛羊这些东西,几处商道上皆有。论近些,城外庄子也有几家儿,哪里又不用人的。比一比你们在自家人里头结的仇,倒是外头去的好。我原也有一个想头,该支领些得意的人安插了事的。也不必说我,我那琏二婶子,打发我跑这一趟香料,也专知道你的名儿。你们若来,便是如此;不愿,我也没了别话儿了。”
旺达兰忙要起身,说道:“这必要给爷磕头了。”一时扯了筋伤骨动,又“哎哟”一声,阿丽亚忙扶了他,又不能拜。贾芸笑道:“原是在我们府上,礼数必要全的。若不是,上下几百人口,分不出一个高低,岂不大乱。倒是我自个儿是一个粗的,最恨这些个礼数絮烦。不是正经孝爱长幼的礼,不要也罢了。如今只说这一个法子,你们应是不应?”旺达兰心肠大动,男儿几欲弹泪,说道:“怎能不应。原是和爷再没有沾碍的事,爷这样救,是我们再生爹娘一样。今儿我伤了,不能拜,我存下这响头,必转了忠孝,今儿往后命只给爷,就是了。”
贾芸道:“你虽是胡人,倒颇懂汉地忠孝的古风。我原瞧你并不恶的,也不知究竟有一个什么得罪的去处,你们一个同宗同血的人堆儿里头,倒生出这样仇恨来。”那旺达兰三个原高兴,再不曾想今儿菩萨下降,得了贾芸的救。又见问,触动心肠,旺达兰便叹道:“果然我犯了邪的,他们不容我。只我再没害一个人的,他们必定要我的命。我原打量好了,讨一个恶鬼的咒,再来报仇。如今爷来了,倒是老天爷终究有眼的。”
贾芸笑说:“说得我糊涂了。你且和我交一个底儿,我方知道这侠义使得是不是地方儿。若你果然犯了一个恶的,我这里正巧儿又没一个多的车马。”那中年胡人便请贾芸坐了,又叫旺达兰躺下,一时叫阿丽亚煮些热汤来喝。那中年胡人便说道:“爷请听。原是这一个旺小子,最有一个邪僻的聪明,只爱捣弄一些奇器巧玩意儿的。前儿我们那镇子上,过了一队福朗思牙的红毛子,歇了几日。他倒和那些个红毛子说了几句知音的话儿,那领头的一个红毛子,又不知显了些什么奇巧东西,他倒爱上了。因讨了一块儿小小残纸,自个儿摆弄了出来。我们老镇官儿见了,气得掀了脑壳儿,只说这是‘亵神的脏东西’。原来那些个红毛子,早几十年商道修远通畅的时候,来一遭儿,必是强做买卖,欺压一番,老一辈儿的最恨。又弄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更不敬了。原是老镇官儿险气一个厥过去,众人知道,便掐着这孽障的不是。没有这一遭儿的买卖,念他是金陵贾府历年香料买卖的总办,只怕他还到不了爷眼前呢,倒更没有爷这一番慈悲了。”
贾芸说道:“原是如此。依我说,倒是这一个和众人皆恶的人通好的名儿,最招人杀的。虽不是罪,又没有谁的错处,只你巴巴儿一个人,倒怼了众人的恶,管你好不好,也足讨嫌的。只是如此,倒不至弄出生死来。你却是弄了一个什么东西,这样惹恨?”旺达兰苦笑道:“何曾有什么东西。通共没有影儿的事,我就害了人,也该有一个正处的法;况我又不曾害人。”一行说,一行打内襟儿掏出什么来。那中年胡人看了,凝眉叹道:“他们叫你‘大胡子’,原是骂你是那一个黑胡神的邪种子,我看倒不很错了。这一个东西,正是要了你命的,你竟不肯丢了。贴心儿带着,他们真若挖了你的心肝儿,这东西能替的?”
旺达兰道:“依叔叔说,这正是他们狠毒,我先起了一个变化恶鬼寻仇的意思,难道冤了他们的?好不好,一群人,都论的兄弟叔侄。为这一个东西,竟死咬定了我是一个邪的,必该杀。果然这几年生意来往的汉人,只说我们是‘蛮子’。看一看这样儿,倒不曾说错的。敢是到了中原,能有这样儿,亲兄弟叔侄的里头,要打死人的?贾爷在这里,看他最有世路上来往手腕的,只怕他也不曾听过这样混账的事呢!”
贾芸微微笑道:“果然亲一家子里头互杀起来的事,断没有的。只并非见了血的才是刀,若到了中原,有一个几百人口的大家儿,那一个生计的难处,倒不是一死一生的痛快了。”因接了旺达兰手里那东西,瞧一瞧,是一个小巧筒子,垂着小小一段油芯儿。贾芸不很认得,问道:“这小玩意儿,再不似能引一桩杀命的案子的。”旺达兰道:“这原是一样儿火器,福朗思牙的人叫做‘红袍子’。我瞧着他们的残图,弄的这一个小东西,若是真东西,该有两人高大的。说是这样儿火器,如今他们西国那里,若不是个称王称霸的,手里没有。”
贾芸道:“既这样儿,该是个打仗所用的?只这么看,也不知怎么一个内里。”旺达兰便叫阿丽亚道:“划一个油棒子来。”阿丽亚泣容犹在,苦笑道:“冤家!你还想显摆这东西。为你这一个呆子,我走一回生死,细想也没趣儿。”旺达兰也笑了。贾芸见了这般,颇有些念起小红来,因笑道:“你但凡有一点子舍得他,才也不能拦路向我喊冤。你也算得女中英杰了,我们府上有些个极拔群儿的裙钗,就不算一流,也都与世人不同了。”
阿丽亚便又叩了贾芸,说道:“这一个死鬼不能起身,我替他谢了爷。”一行递了油棒子去。旺达兰捻了一根,擦了火,往那筒子油芯儿上点了一点。贾芸正不知何意,忽见那筒子小小一声儿炸,炸出一团火星儿来,飞溅得远,落地火烫,似一团子新炸的烟花儿。倒把一个门口儿把守的摘星唬了一跳,见没事,又忙凑过来瞧。贾芸也奇了一奇,笑道:“原来是这样一个火器。”旺达兰道:“若是真东西,这一个屋子已没了。就连外头小半个场院,不说没了,也该掀一层地皮的。”贾芸笑说:“你倒不能怨那些个胡人恨你。如今太平盛世,你平白捣弄这些东西,倒像是藏着什么心似的。我倒信你没有,只人人一张嘴,皆说你有这样心,你没有,也有了。”
旺达兰挠一挠头,笑道:“贾爷说的这话儿,我不明白。”贾芸道:“我绕一个舌子罢了。”又笑问摘星道:“你可看了一个新鲜没有?”摘星忙起身,笑道:“倒有趣儿。”贾芸道:“看也看了,你只别说。你往货仓上瞧瞧,看赖大哥他们可对了货数儿不曾,理一个帖子给我。将大宗儿名贵的数儿先且定了,明儿对一个零碎,赶早儿完了事,咱们好回去。”摘星答应着。贾芸又说道:“再告诉揽月他两个,原有一个车,要装采买了孝敬家里老太太、老爷、太太们的东西。如今倒空出来,好带人回去。”摘星瞧一瞧旺达兰几个,也答应着,便去了。
中年胡人便也要给贾芸磕头。贾芸止了,说道:“我观你是不能去的。”那中年胡人笑道:“爷放心,他们还不能定我的生死。只这一个旺小子,教我白操了半世的心,如今去了,出了狼嘴,我倒放心。”旺达兰要说什么,先红了眼圈儿,阿丽亚又只管叹气。贾芸道:“也罢。我再多带了人回去,敢是这一遭儿不是做的香料买卖,倒做的是一个人口的买卖了。”说得众人笑一笑。贾芸便说道:“明年等我们的信儿,若还有香料的采办,你来就是了。”那中年胡人忙应了。
贾芸便起身,说道:“今儿一夜的事,倒比我从前三四个月办事费的心还多。你们不必怕了,到明儿开拔走了,断不能有事的。”一行说,一行要出去。那中年胡人和阿丽亚忙且拜且送,亲自送出。贾芸想一想,又回头儿,向旺达兰道:“那一个‘红袍子’的残纸头,你可还有没有?”旺达兰一时不解,也不撒谎,只点头儿。贾芸方也点一点头儿,说道:“你且留着。”便摇手儿不必送出,且出来了。不知芸哥儿心里起了一个什么计较,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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