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八十回 理细碎小事见大才 闻微风高树末梢变

　　只说贾芸辗转数日，方办得了香料。又带了旺达兰、阿丽亚夫妻两个，二人最会做些精打细算打理香料的琐碎，贾芸因打量那荣宁街上有两处贾府内用的香料铺子，这一二年略不善些，里头供应常有缺损，又每每没有什么去处，一年到头倒余不下什么用度。贾芸便早遣了揽月带了两个小厮，骑快马先头儿回去，向总管林之孝要一个替人的对牌。那里先打理了琐碎，待人到金陵，将旺达兰两口子就地安置了，又能才得其用，也不枉贾芸动了这一遭儿侠义的心肠。这一路上，那旺达兰夫妻两个多少恩谢，贾芸只笑道：“有这样儿恩谢的心，往后儿只好生办事，就是了。”

　　这里贾芸赶了三四日，因暑月炎热，香料恐腐，每到一处馆驿便要换一换清水冰片。如是又有一日上下的耽搁，紧慢赶着，方赶这一日迟暮时辰进了金陵城。贾芸便命摘星先跑了去，往家里送信儿，叫人来接。一时到了荣宁街上，早有李贵带了四五个大仆人并十几个小厮，拴了车马候着。见了贾芸，李贵等人忙来行礼，赶着说道：“二爷这一遭儿可辛劳了。”贾芸虽一身风尘，犹是神容俊爽，只穿青绫衫儿，披着软玉披风，身上金玉皆无，爽素利落。便笑道：“果然是去了好些日子。才瞧见李贵哥在这里，一时竟恍一恍神儿，才认得。”

　　贾芸便下马，吩咐小厮们将香料移进新牵来的车马。为一个赶了一路的车马气味浓重，凭清水冰片之气储护香料新鲜，如今已不能够了的意思。这里众人奔忙，赶着装了车，旧路的车马便不急走。贾芸便叫赖尚荣道：“东府香料的用度，另装了车了。赶到了西角门上，再分头儿走。赖大哥且领着这些个空车走，我往前头去，领小幺儿们先头儿赶到府门口，将车转进去一批，让出道儿来。”赖尚荣忙答应着。

　　李贵忙牵了新马来，请贾芸上马，亲自引马往前头去了。贾芸远远儿瞧见荣国府的朱匾，又有森森楼宇，暧暧钟烟，十里荣宁长街，两分山水，一去五六里方圆，竟皆是荣宁二府地界。贾芸瞧一瞧那宝境仙府一般气象，又瞧一瞧两旁弄巷深街素户寒门，虽是小家小户，如今家家掌灯，呼童唤饭，倒别有一番景致。贾芸奔忙数日，先见官上人心难测，再看边馆逐利害命，一时歉地垂沙，一时黄风带哭的，如今见了此景，又有贾府服色人等乌压压一带在畔跟着，身边儿又有一个李贵请安寒暄，恍一恍惚，方含笑想道：“果然是到了家了。”

　　贾芸便凝眼望一望那敕造公府，越发见得里头宅院深深，如森似壑，慕荣华而入，欲破围难出。心内又生飘渺一叹，想道是：“只这样儿看着，倒不如两间青泥旧舍，素锅旧炕，来得像家一样。”因有许多事务积压在心，贾芸便晃一晃头儿，早有小厮往马上献举了葫芦来，里头是紫参煮的清神定气的汤水。贾芸权以为解渴，爽饮几大口，方安神收心。便问李贵道：“西街香料铺子上放人的对牌给了不曾？”

　　李贵道：“林大管家正叫我回二爷呢：已得了，爷请放心。爷带回来信儿，原只说回一回琏二奶奶，林大管家料二爷路远，既说了带人，又在一二日内动身，必已决心，不是偏等一个点头儿摇头儿的。因琏二奶奶病了，不能操心，只回了平姑娘。平姑娘略回一回琏二爷，这两个爷要带回的人，原是四五年上和府里做香料生意，来往惯了的老人儿，也不碍事。琏二爷的话儿，倒要带了给爷听：‘芸哥儿倒有一个精致的想头。这会子公侯官家皆要守一个老太妃的国孝，各家儿不许添置人口用度。何况这一个胡人的筋疼，前儿宝玉无意闹的这一通淘气，还不足教训的。只若说安置到铺子上，又不过是生意上的来往，满金陵城里，岂止一二万的胡人呢。这便不妨事了。’”

　　贾芸听了，笑道：“琏二叔最有聪明的。”心内便记下这一件事，又问道：“二老爷可在家不在？”李贵道：“在呢。原是前儿往内府衙门里去，替了监衙的张老爷两夜的班儿，今儿好容易在家。只这会子生气，二爷要往跟前儿去，又不知是不是时辰。”贾芸道：“怎么生气？”李贵叹道：“再没别人的。二爷想一想，老爷还能教哪一个气了去。”贾芸笑了，说道：“宝叔叔又惹了什么淘气？”李贵道：“只是读书的事。到老爷跟前儿问书，没说一个三四五来，老爷便生气。这两日史大姑娘来了，又折腾一个什么诗社，偏老太太高兴，遣人张罗，这方传到老爷耳朵里来。老爷一起头儿便说这一个什么诗社的，是胡乱的风流，不入正道的邪业。因老太太上头疼着，老爷又没法儿说，只得自个儿生气了。”

　　贾芸虽笑，掌拂额头，心内却叹道：“倒好。如今老爷越发只有自个儿生气的余地，这一个嫡亲的长公子，越发管不得了。”一时到了荣国府西角门上，过一个穿道，从西墙直出，转一个对角，对面儿便是宁国府了。因此两府的车马，都止在此处分拨。贾芸便命李贵，先将荣国府所用的香料十几大车，运进里头穿院儿地下停了。这里贾芸便和赖尚荣对账头儿，一一查验了余下七八辆大车，并几份儿奇贵香料的质地，打总账上勾了齐全。赖尚荣又领了宁国府香料用度的帖子，贾芸另誊了一份儿，方是三头儿对证。

　　这里验了齐全，赖尚荣便扶车过了漆金粉油大影壁，穿夹道往西墙去了。贾芸略送一送，说道：“论理该亲自见珍大叔去，问他的好。只今儿才回来，小山一样的事堆在这里，只得一一来。明儿珍大叔有一个闲儿，我再去。”赖尚荣笑道：“爷问的安，我定带了去。”又略说一二句话儿，才去了。贾芸又命两个大仆人看着打发车马，旧马牵了里头马厩去，赶路的车且刷干净了，领了车棚儿里去。

　　一时李贵又来请，说道：“已卸了车，等着分放各样儿香料。”贾芸便捧了总账，又叫人即刻拿了黄签子来。这里穿院儿上一地麝脑飞香，底下扑了黄油大绢，不令香料挨地。贾芸一一对了香料名目，对一勾一，先勾总账，再对帖子。对一样儿齐全的，便贴一个签儿，记了次序，令放到香料库房上。再将签儿上的数儿勾了，写在帖子名目后头，找时一对便有了。又有麝香、瑞脑、冰片、鲛珠等十几样儿极名贵的香料，因是上贡的礼，贾芸亲自验了，不曾很有增减，也记了，因说道：“这几样儿立刻送到楼房上去。琏二奶奶备下的十几个黄花梨箱子，且放那里头去，也对了签儿。明儿请平姑娘打发了家里验东西的老先生查验了，理出内中最上等的数儿，留出来进了宫里。下余的，仍旧封了，赶八月底下送各家儿公府的礼。”小厮们忙答应着，贾芸又吩咐李贵亲自领着，往楼房上放东西。

　　好容易这里忙得清爽些，香料归位，帖子也理清楚了。此时已是下晚儿，一会子便是晚饭时候。贾芸先遣了家来报信儿的揽月忙来传话儿说：“琏二爷屋里送的四样儿精致大菜，并一坛子好惠泉玉浆，已送了芸二爷屋里去了。才屋里紫烟姐姐来瞧，院儿上正忙乱，她便笑道：‘这话儿也不必赶着回爷了。原我们红姐姐也说，二爷才回来，且理不清事呢，赶下黑时候能回来，便是利落的。’”贾芸笑道：“才去了这几日，便要催，可见是想我。”说罢，贾芸又悟过来小厮在跟前，一时想极了小红温柔俏丽，忘了情，才说这话儿。此时倒怪不好意思，只咳一咳，说道：“你且去琏二叔屋里头问一问，带我请的安。只问叔叔婶子身上可好不好，一会子晚饭罢了，我且来送一个账头儿。若不得闲儿，指一个时候，我再来便是了。”揽月答应着，便去了。

　　一时摘星跑完了事，也过来，又赶着料理些琐碎的。贾芸完了事，便指摘星领着四五个小厮，卸了两三个小车。原是出门儿办事，带些东西回来，上头孝敬，下头赏赐，虽不是明面儿上的礼，只是人情如此。贾芸因办了旺达兰两口子那事，不便在边馆大集上多留。只进了关，在大镇上置办些东西，也是好的。贾芸也不必帖子，只拿眼睛看，便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因在一旁吩咐，指小厮各样儿堆派了，分样儿扎了缎子，贴了黄签儿。贾芸便说道：“且送了我屋里去，堆在陪房上。要送时，从我屋里走，正打园子里头过，东西皆通，倒便宜。”说罢，便往园子里来。摘星便领了小厮，跟了贾芸来。

　　这里贾芸过了大观园东边儿门子，只见门子里头星火摇弱，门口又有两个婆子看着。那两个婆子只在廊子下头撑一个小炉，闲烤果子吃。门扇里头隐约又有人说话儿，似有嘲笑。这两个看门儿的婆子，瞧见贾芸进来，忙跳起来行礼，赶着笑道：“芸二爷回来了。可是说的，前儿红姑娘还念呢，今儿就把二爷盼回来了。”贾芸也笑应一应，问道：“今儿门子上是嫂子看着的？”那两个婆子赶着点头儿。贾芸道：“怎么不进屋里去，倒在廊子底下坐着的。”那两个婆子略有为难，互瞧一瞧，笑道：“原是二爷才回来，想也没得空儿回了二爷，这里有一件事的。”

　　贾芸便停一停，说道：“什么事？”内中有一个婆子，忙止了那个口快的莫说，因赔笑说道：“这事沾着一个黑白，不知说谁是贼才好，我们也不好说的。这事是红姑娘行的权，二爷一问，便知道了。”贾芸听说，心内微微冷笑道：“好，又闹好故事。”面上也不露，只笑道：“也罢了。里头瞧着有人，也是看门子的？若不是这里头的班儿，早散了也就罢了。小小一个门子，只挤着，也不是道理。”婆子们忙笑道：“爷只放心。里头略问一问事，一会子便去了。”

　　贾芸便进园子来，一径归了绛芸轩。门子上早有一个翠嬛，在那里直脖儿张望，见了贾芸，忙拍手儿叫小丫头道：“快回红姐姐去。”贾芸笑道：“我敢是菩萨回来了。我心里倒大乐，也不觉着这一遭儿辛苦了。”翠嬛抿嘴儿笑了，忙接了贾芸进来，笑道：“红姐姐想极了二爷的俏皮话儿，二爷快说给姐姐听去罢。”贾芸进了院儿里来，只听得呼啦一声，飞了帘子，便有一抹日边红杏颜色，俏丽丽奔了自个儿来。贾芸定睛一瞧，再见了小红，俏丽干净，行动春风一般，且不必言语，只眼里一瞧，满心清爽，胶漆之意更甚。

　　小红奔了贾芸来，终究十七八岁怀春时，一见了贾芸通身的气派，虽俊爽，又是远路办了重事归来，饮风耽尘，不减清骨。小红心里一发爱得紧，一时恍惚，只要缠了贾芸，玉兔抱月一般。正要抱，贾芸忙接了小红，携了手儿，忍笑道：“你要吓我。这么些人，越发不害臊了。”小红忙回神儿来，一回头儿，又见紫烟翠嬛两个并几个丫头，羞张了眼，拿帕子握了嘴笑呢。小红越发红了脸，跌足笑道：“小蹄子们，笑什么！还不接了二爷的东西来，再进去拿了换的衣裳。”丫头们忙接了东西进屋，紫烟翠嬛两个亲自打了帘子，笑道：“哪里还用我们。爷换的衣裳，姐姐早两个时辰便找齐了。这会子洗澡的水，艾香叶也浸软了三回，才又换了一回滚烫的水。”

　　小红拿帕儿虚打，只管携了贾芸不放，笑指她们道：“你们越发敢打趣我。前儿一个个在我跟前，怎么怕我来着？显见得这一个好说话儿的爷，今儿回来了，我碍着不能发作的。你们便上来了！”贾芸便进屋来，小红又叫紫烟倒茶，又叫翠嬛添香。一时见贾芸带回来的东西，堆了大半个堂屋，小红才拿了衣裳给贾芸换，又出来收放东西。贾芸正要洗澡，小红笑道：“艾香叶才浸了，略等一等。你断不想我，这会子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说话儿。”贾芸便叫人都出去了，倚着门儿擦手，笑道：“我不想你，老天在头顶儿上，赏我一个灭烟儿的雷。”小红便捶他，笑道：“你倒有精神。妈和我说了，你这一遭儿好早晚去了小半月，竟又领了人回来。你且和我说说，这做的是一个什么买卖？”贾芸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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