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回 养膏粱承乐不承忧 圣贤书送祸不送福
贾芸因说道:“怎么这个时辰上,琏二叔倒不在家?”小红只笑,将小毛巾拧了,又拿了两块儿镇暑的玫瑰冰片包了,给贾芸擦手使用。因微微笑说:“必有一个缘故的。”贾芸听了,也不很问。一时紫烟在外头回道:“回二爷,外头说了,老爷在书房上呢。只说二爷若有事回,这会子去便是。”贾芸应了。又有窸窸衣带之声,有几个妇人进来,回说“送东西来”。
小红便出去接着,因问什么东西。人回道:“外书房门子上送来的,原是笔砚书纸这些东西。”小红便回一回头儿,贾芸听见,略掀一掀帘儿,问道:“老爷吩咐送来的?”妇人便笑说道:“爷一猜便是。”贾芸心里便有数儿,向小红道:“收起来便是。”小红便叫紫烟领着两三个小丫头接了,里屋腾挪了一个素日放账本儿杂票儿的柜子来,放书码了齐整。贾芸略看一看书,知一个始末,向小红点一点头儿。
小红且吩咐紫烟道:“拿两串儿钱给嫂子们。”妇人们接了,谢了芸红两个,便去了。小红瞧她们去了,且悄悄儿问紫烟道:“前儿查夜,岗子上迟来的那两个,在这里头不在?”紫烟道:“有。原是老爷身边儿大仆人家里娘子,更比别人体面。虽说上夜,不过领一个坐夜的名儿,不肯实在出力的。”小红点头儿,笑道:“我说眼熟呢。前儿折腾那茯苓霜的事,送了人赃来的人,可不就是刚才那两个。”
此时贾芸在屋里要靴子。小红亲自找了,又叫紫烟开了匣子,拿那支镶黑檀玉的贯簪来。贾芸褪了鞋,穿靴子的工夫,便问小红道:“可是我正要问你,东边儿门子上怎么押着人?”小红说道:“这事原三两句难说清的。哥哥且去老爷跟前儿回了话儿,再说。”贾芸见小红微微有些冷色,便对镜站了,小红且替他簪了头。这里贾芸说道:“办了这么些事,倒不曾很见你为难的。”小红笑说:“我有什么为难。又不收贿,又不冤屈了哪一个,既有良心在,还怕哪个鬼神不成。”贾芸听小红话儿里有一种志气,倒像和谁摽上一般,便知内中有一个缘故。便转身将小红磨鬓摩挲一把,笑道:“我回来再提。”便先往外书房去了。
贾芸到了外书房上,贾政正观书。见贾芸来,只问道:“书可送去了不曾?”贾芸拜了,说道:“回老爷的话儿,送来了,好好儿收着呢。”贾政道:“我原不该操这样心。不知你心里又怎么想我一个倚老多事的去处呢。”贾芸笑道:“老爷有心多看芸儿一眼,原是我不敢令老爷操心的。今儿既特特送了书来,也该有一个决意。前儿在老爷跟前说的话儿,方不是一时虚来的风。”
贾政便叫贾芸坐了,因问外头的始末。贾芸便将庄子上收归官田一事,前后琐碎,一字不敢增删,说了一番。贾政凝眉,神容霜雪一般,半晌问道:“那姓张的府监,原是我晚辈的监生,认一句老师,方有这暗暗的周旋。也罢,本自皇恩始,也归皇恩终。既为人臣,任君赐收,不敢妄议。”因瞧一瞧外头,四野俱寂,便唤贾芸附耳近前,两人灯下暗语。贾政便说道是:“你说庄子上还有一人,却是何意?”
贾芸轻声儿道:“原是庄子上的佃户说的。张大人之外,犹有一位大人在庄子上,也不曾见。只来往通报,必要过那一位大人的耳。若错了意,或叨扰冲撞了,不顾是府上留在庄子上的家人,只管打。芸儿想,既有此大狠的手腕,必是高压咱们府上一头的权贵的。想一想,有如此权贵的,又不能细思了。只为何又有这么一位大人,也在咱们庄子上,很不得知。再看一看,那一条望西北的官道上,来去七八十里,官田全收了,单一个张府监料理,也不大对的。”贾政静听,坐如寒石,只微微一叹道:“言尽于此罢。你倒有心了,是一个聪明孩子。”
贾芸观贾政形容,知他毕想见一些沟壑的,又不能问。又听贾政幽幽喃道:“倒是这一遭儿,奇物巧技织的秀丽东西,胜过人臣的功德,更能讨一个好儿了。人言‘如履薄冰’,今之际遇,岂不更甚冰上行走哉!”贾芸听了,心里也暗想一想。贾政便说道:“庄子上的账可结了不曾?”贾芸回道:“芸儿原和那张大人议定了,好歹到腊月下头,织了年例,从中折了交官的供奉,再归回官上。今儿取了大账回来,从八月下算起,到年关下头,通共这三四个月的光景,立一个片儿账,专记年例的详细,倒更明白了些。”
贾政点头儿道:“也好。为儒不观陶朱之技,我也不看那账,你只和琏儿两口子商议去罢。我原听太太说,里头琏儿媳妇身子又不好,这会子病倒了,便强教她歇一歇。如今一应事务,想着暂分了下去,你承大头儿,再有可用裙钗之辈,略分一分,好歹别教老太太操心,也就是了。”贾芸想一想,口内只管答应着。
贾政又说道:“你出门儿这些日子,原辛苦,我又不管这些锱铢往来的事。却有一件事,我听见了,倒要说一说:我原听见你带回来一对胡人,又拿了对牌,兑了家里一处内供的香料铺子给他们,可有这事没有?”贾芸道:“有。”贾政便不言语,只把眼微微一张,凛凛寒寒,望定贾芸。贾芸也不乱,便将旺达兰两口子受欺遭压,自个儿又救起他们来,索性脱了胡地,带回金陵,一事前后,说一个清楚。只将内中所见“红袍子”火器一事,隐去不提。贾政也未深究,只思虑一番,说道:“倒是一件慈悲的事,全了君子之义。只此两个人,倒也罢了,不可令外人知道。悄悄儿着,安顿了去,不令进府里本家来,倒也是了。”
贾芸便行礼,说道:“芸儿原也想了,如今圣诏犹在,有一个国孝大体,携胡人回来,于礼上确有些不妥的。只芸儿虽没读书,倒憨学那义士仁行。反教老爷忧怀此事,礼体上确难赎抵的。”贾政不必他赔礼,笑道:“你原是君子风行,倒没甚可说的。只这事如今的了局,已是好的,不必再提。如今圣怀治天下,虽天子恩德,四海之内,皆以子民视之。胡儿异语,已非新鲜。然这一遭儿宫里些许的风波,我心里自然知道,皆从这一个胡人头上来的。纵无逆君败礼之心,也难保落在人眼里,黑白颠倒,不过三言两语之间,便是杀身之祸。”贾芸一一答应着。
贾政瞧着贾芸,欲言又止,只长喟一声,说道:“我前番令你读书,也是望宝玉难成,偌大世家,该有延荫之计。你又有一种聪明,只伴君险恶,不知你来不来得。我原看你亦有几分超逸,与世人不同,恐怕我已入了当日太老爷一流,要将‘璧玉打碎,换作朱紫’。只父为子纲,你又是我的孙辈,伦常在此,子命父定,代代如一,也非一叹可更改者。”贾芸应着,见贾政颇有些感喟之意,倒不是一味训诫之严语,便微微笑道:“老爷乏了。芸儿也叨扰了半日,今儿回罢了事,该去了。”
贾政便又将一串紫墨琉璃珠给了贾芸,说道:“不必妄效佛家修行,只每日劳累之时,略捻数在手,转一个经纬轮回,紫墨气静,也可养气修身。”贾芸难推,只得接了,又说了一二句孝敬的话儿,便去了。这里出来,早是掌灯时候,贾芸过了穿廊,摘星早等着。摘星便提了灯,跟着贾芸回转绛芸轩去。
贾芸抬一抬眼,只见灯火星点,如天河抖落,园里崇峻静谧,沁芳无声。瞧一瞧绛芸轩上,门子上倒冷清,也没花草的影儿,光秃秃的。贾芸便叫摘星道:“明儿找了家里的花匠张椿,送些海棠丁香一类耐得秋冬的花儿来添上。”摘星应“是”,又笑求贾芸道:“明儿我替爷完了事,求爷准我半日的假,我家里有事去。”贾芸笑道:“我这里回来,这么些东西尚没一个准数儿,正用人时,你倒跑了。”摘星只眨一眨眼,笑说:“爷开恩罢。”贾芸道:“只一个半日,晚饭后便回来。迟一步儿,我可问着你。”摘星忙笑答应了。
贾芸便进了绛芸轩,里头翠嬛接着。贾芸探头儿瞧一瞧屋里形容,有人来,便问是谁。翠嬛道:“三姑娘屋里的侍书姐姐来了。”贾芸便想贾政所说,王夫人因凤姐病了,另指了人暂接一接家计的事。翠嬛且回进屋里去,小红出来,叫丫头拿手巾给贾芸擦手,一面又亲自打了帘子。贾芸进屋,侍书便挨着炕沿儿站起来行礼,笑道:“给芸二爷请安了。这会子下晚儿,原清闲的时候,我倒跑了来,只为给我们姑娘传话儿来的。”
贾芸笑道:“不敢劳动姐姐站着,请坐罢。”又叫丫头上好茶来。小红便笑道:“说得我忒没有眼色了。难道三姑娘屋里的大姐姐在这里,我倒不给好茶不成。”侍书见他们两口子倒不拘一个礼,只似家常一般,倒笑了,说道:“红妹妹如今做了爷屋里人,还这么着,嘴里叭叭儿的。”贾芸笑说:“不是这样儿,倒不是她了。”侍书便到下手边儿坐了,贾芸也不往炕上坐,只坐了对面儿,因问探春有什么话儿来。
侍书道:“原是今儿姑娘在老太太、太太那里吃饭,太太原说琏二奶奶病了,不能料理事,叫姑娘接一二个月。姑娘拿了对牌儿,因要和红妹妹略说一说的。园子里有几件事,先是姑娘女孩儿家的体统,不能说;今儿既太太托了她办事,便要有一个始末,因此叫我来略和红妹妹提一提,明儿得闲儿再去我们那里说的。”贾芸点头儿,笑道:“原是如此。倒是上头还有平姑娘,我屋里这一个虽也管事,放头一个去,也算越了。只想着如今琏二婶子病着,平姑娘必不很走得离,也有她的难处。”侍书叹道:“正是。”贾芸便悄悄儿一看小红,且起身笑道:“我原要拿一件东西,姐姐且坐,这里沏了好茶。”
小红便接了侍书,又说了一二句笑话儿,侍书悄悄儿推她脑门儿道:“你这丫头,果然是一个有心的。原是人人传说芸二爷好,今儿说一说话儿,才知道好呢。”小红笑道:“你别急。再有几年,放了你出去,外头可什么好汉子没有呢。你看上我这一个,我却不能让的。”侍书便捶着小红笑,便要回去。小红亲自送出来,瞧一瞧没人,便问侍书道:“前儿赵姨奶奶在三姑娘屋里闹的那事,究竟是怎么一个缘故?”侍书道:“你原押着那一个柳家嫂子的女儿,原来竟没问出来的?”小红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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