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八十一回 共剪烛对酒夫妻话 穷根系阿凤落残红

　　贾芸便笑道：“就是做一个人口的买卖，我也圆满了盆钵回来了。”因将旺达兰两口子的事，前后说了一番。小红笑道：“这倒是你积德。只哥哥饶做好事，不知他们内斗的牵连。不为你是贾府大家儿的公子，又倚一个势众人多的好处，倒学那浪侠好汉去。若也陷在里头，岂不难脱身呢。”贾芸道：“我倚这一个贾家的名儿，今儿方横了一回。再过几年，略有一个年纪，事见多了，难保我不似琏二叔那般，也乐得封了两耳两眼，万事不问。”小红便伺候贾芸洗澡，亲自闭了里头櫊子，拿香巾替贾芸擦身。一行笑道：“我不信你有那样逍遥的命。倒是前儿林姑娘笑史大姑娘的话儿：‘你又来学要离聂政，可惜不是秦崩汉动的乱世，可惜了英雄。’”

　　贾芸笑道：“倒是肚子里没书的，说不出这样儿俏皮话儿来。”小红道：“你不在家，生出好些事来。又有笑话儿，又有可叹的。一会子掌灯，传了晚饭来，细细说给你听。”贾芸说道：“回来了，该赶着给老爷、琏二叔、琏二婶子请安的，又是一个晚饭时候。我心里倒有一件事，略有些重大的，存不得心肠。赶下晚儿时候问一问，好歹先回了老爷。”此时外头打了帘子，紫烟说道：“揽月在门子上回二爷的话儿：琏二爷不在家，里头琏二奶奶病着，没要晚饭，这会子睡了。平姑娘知道，请二爷明儿得闲儿了便去，不必另听时辰。”小红便向外头说道：“是了。”

　　一时贾芸洗毕了澡，换了衣裳。小红又倒了些香油花蜜来，贾芸沤了手，笑道：“我却使不惯这腻子。”小红笑道：“前儿配了些蔷薇硝来，倒不腻。搓了脂子放在这里，给哥哥当沤子，也就是了。”紫烟便在外头说道：“晚饭得了，可传不传？”小红便叫传饭。这里小红亲自摆饭，又有几样儿上房里精致菜色，是贾琏屋里给的。小红另烧了一样儿腌笃鲜汤，又炸了些莲藕来。

　　小红只不坐，先给贾芸盛饭布菜。贾芸瞧那莲藕，便笑了，捻筷先尝一块儿，笑说：“如今知道醋是要钱的了。”小红一笑，眉眼生辉，拿帕子虚捶了贾芸，指他笑道：“什么笨手儿，干两回，也知道了。虽别个不稀罕，这世上也没人吃过我烧的饭菜了。你倒不足，只管取笑儿。”一行说，一行给贾芸斟了惠泉酒。贾芸口中慢嚼，便是家常谈吐，柴米油盐一盏灯，皆是过日子的形容。贾芸便笑说：“心里美得很。今儿没有三碗饭，我偏不下桌儿。”

　　这里贾芸便叫小红坐了，又给小红夹菜。有一样儿酱肉，才打青纺封的粗陶罐儿里取出来，是贾芸打外城带回的土产。因说是西域上进贡的牦牛肉，也算一样难得的珍馐。贾芸通共得了三罐儿，起了一罐儿，分出一些来，专给小红的。另两份儿即刻盛了，新鲜着送往宝玉、李纨屋里，是送宝玉、贾兰小叔侄两个的礼。因这肉味略浓厚些，如黛玉、宝钗这样儿极年轻清俊女儿家，恐不合脾胃，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的，一时只怕经不住。小红倒是个口里爱些香甜滋味儿的，也壮些，倒爱这一样儿。

　　小红因拿肉酱拌了些饭，又将惠泉酒滚滚烫了一杯来，陪贾芸共饮。夫妻两个小别情浓，虽不以床笏浓烈为能，只热馔美酒共食，登下对坐，唠叨家常，便是举案齐眉之故事了。贾芸且将路上见闻，所见人等，小有物候花草，大有野闻杂见，南至天南，北至海北，说与小红听。偏贾芸声口清朗，虽能说，又不絮烦，声鲜色活，各色的景儿如在眼前一般。小红偏爱贾芸这一张嘴，成日家女子的体统，出不得门儿，贾芸讲这些个新鲜的，倒似小红亲去了一般。一时小红端了碗，口内吃得香甜，越发听得有兴。便又饮一杯，笑叹道：“偏我是个姑娘家。若我也是个男人，必定也出去见见，只怕走得比哥哥还远些呢。”

　　贾芸笑道：“你这样胆魄，出去倒没有吃亏的去处。”因又吃莲藕，小红又将鲈鱼剔了刺，搛了鱼肉给贾芸。夫妻两个且说闲话儿，因说到八月节下的用度，小红便说道：“前儿在二奶奶跟前理了账，该送什么礼，家里什么用度，有一个帖子在这里。昨儿我已派下人头儿去，拢共脂粉、书画、饮食、衣裳、药锭这几样儿大的，再有二三日便也齐了。哥哥这批香料回来，分点了送礼的数儿，另按房头儿的例，家里各处送去，又齐了一样儿。如今又有老太太屋里一个碧纱橱换了摆设，宝二爷外书房修缮完了，前儿又报了家里打二十辆新车马。添了这一注，通共一千二百银子，也有了。”

　　贾芸便拍一拍小红手背儿，笑道：“我不在家，果然辛苦你了。”小红拍了他去，笑道：“为你这一个香料暂没织办了来，二奶奶还急呢。因又有武威将军府上添了男丁，因是世交的人家儿，即刻要送大礼。到了儿打上一年端午的余剩上起了出来，宫里这遭儿赏的龙涎鲸脑也填了进去，方才送了。二奶奶还说：‘芸儿回来，我倒要问着他了。往年这会子早回来了，如今耽搁了三四日上，偏这里又有事。他运一个东墙回来，我这里早拆完了一个西墙，补一个来去，到底吃空，还过什么日子！’”

　　贾芸挠一挠额头，笑道：“倒好。明儿见了婶子，免不了一顿骂呢。”小红道：“果然二奶奶略有些生了气的。只那先行打快马回来的人，在跟前儿报了一番，二奶奶知道了哥哥的缘故，倒最通一个情理，也不很理论了。”贾芸想一想，只管叫紫烟道：“再热一热酒。”又向小红道：“宫里这一回赏，是八月节下的分例？”小红点头儿。贾芸道：“倒早了些日子。”小红笑道：“也不知怎么，原是宫里高兴，赏了上品的例不说，又特下了谕表赞。”贾芸道：“赞什么？”小红拿指头抵一抵唇，想一想，说道：“敢是什么‘得了好东西，最有一个上贡进孝的心，不肯中饱富贵，也属典范’的意。”贾芸心内沉思，正往嘴里送饭，忽剌巴想起那一日鸳鸯往凤姐屋里商议半日的事，心内略有些豁朗，又不肯深考。

　　贾芸便只笑道：“皇家的恩典，自是好的。”小红又问贾芸道：“家里那两块儿上肥的官田，终究是怎么着了？”贾芸便将事情来去说了一说，因叹道：“倒不是皇家的寡恩，偏到咱们头上，令人胡思一个降罪的名儿。原是那一条官道上，来去七八十里，一道上五六处袭爵人家儿的大田，都收了。原是我去，该打一打通，望能保了这地的。今见了如此，倒不能说了。一说，倒没干什么，反成了众人里头拔头现眼的了。”小红听了，忙说道：“这倒没了退路了。只是这样儿，倒也奇怪。空出这么一条官道来，横竖七八十里的所在，敢是皇家要收了去，归官上自个儿种去？”贾芸想一想摘星言语，只管吃饭，口内咀嚼，眼波深凝。只略摇一摇头儿，并不接话儿。

　　一时外头烫了酒来，小红接了，又替贾芸斟了。贾芸举杯，对灯看那一个翠露凝浆，清影摇摇，说道：“我打那田庄子上，弄了两瓶葡萄汁子回来。依我尝着，倒和你平日里爱吃的杏花露、桂心冻一类东西似的甘甜。收起来，你也尝尝。”小红笑说：“敢是宝二爷原吃的那般葡萄汁子不成？我倒见过的，只拿白玉瓶子盛了，透亮儿的，轻浮甘甜得很。原是一样儿西洋葡萄酒的。”贾芸夹菜，小红又替他剔了鲈鱼，搛到碗里。贾芸只笑说道是：“宝叔叔惯喜欢这些个奇巧洋玩意儿。”

　　贾芸提了这一个“洋玩意儿”，不由又想起来旺达兰做的那一个小小火器。一时想得略呆一呆，搛了鲈鱼要吃，只在口外，忽回神儿，才吃了。小红嗤地笑了，说道：“你且好生吃罢。又有什么事，一会子躺下，你慢慢说了我听。”贾芸笑道：“叽叽呱呱，说到半夜去，你又嫌我聒噪。”小红道：“再不能的，我顶爱听哥哥说话儿。”又想一想，说道：“这一个官田庄子的事，原该赶早儿和老爷说的。官道上的事，老爷自然知道。”贾芸点一点头儿，瞧一瞧钟，便叫外头人道：“往门子上叫摘星去，往外书房瞧一瞧，老爷可得空儿不得。”外头答应了一声儿，翠嬛便去了。紫烟又站在帘儿外头，说道：“平姑娘打发人来问：年下给的金花玉露通血丹，姐姐也得了的，这会子若有，且给她们屋里送了去。”

　　小红忙起身，一行往柜子里找去，一行问道：“二奶奶可好些了？”紫烟道：“倒不曾说的。只平姑娘来要这药，怕是二奶奶又略不好了些。”小红便寻了一个金银线缂的百鸟迎春小盒子，掀了帘儿，给了紫烟，叫她送到凤姐屋里去。因说道：“我这几日去得多了，敢是阴人冲犯，今儿也不往跟前儿去了。你且替二爷和我请了安，便是了。”紫烟答应着去了，小红方放了帘儿回来。

　　贾芸已吃完了，小红便倒了茶，笑道：“果然是三碗饭，哥哥再不撒谎。”贾芸笑道：“你只羡我往外头去，果然去了，一二日便要嚷着回来。只吃饭这一样儿，和着西北风，再吃不顺意的。”小红端了茶，服侍贾芸漱了，一行笑道：“这倒是的。若和家里一样舒坦，倒也没有死不肯立业往外去的缘故。世上千万个纨绔，也可略救一救了。”贾芸且拿了帕子擦嘴，小红见他起身，便叫人进来撤了空盒儿家伙去。

　　贾芸待人去一去，便问道：“二婶子身子原精神，怎么又病了？敢是往年尾去，事多，她又拼命起来。”小红叹道：“不是我说一句恶嘴，我瞧着二奶奶再不是享福的命。”便悄悄儿往贾芸耳朵底下说道：“二奶奶又落了红了。”贾芸一惊，忙携了小红的手儿，说道：“今年大年后进来办事，原听说二婶子小产，足躺了一个月。这一遭儿，又是什么缘故？”小红说道：“二奶奶原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只管往猛老虎背上骑，再下不来。有这样儿病根儿，岂不是素日操心劳累太过而来的呢。年后那一个小产，五六个月的哥儿，竟就掉了。不说这些个女人们，便是琏二爷一个那么大个儿男人，也哭了几日呢。原是前儿一个月上才号的滑脉，偏又事多，平姐姐也劝，我也劝，只请她别操劳，且养着。大约果然有大事的，再闲不得她，到了儿攒了一个月上，没有整十个晚上的觉。这一遭儿，可教人疼死了心，又有什么法儿呢。”

　　贾芸听了，沉静了脸儿，只将桌儿上堆的东西随手把弄了，心内想了一番。因说道：“怎么这个时辰上，琏二叔倒——”不知说的什么，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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