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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犹记当年


  第二天一大早,和宁便被葛瑶给吵了醒。叹了口气坐起来,看见葛瑶正笑盈盈地伏在榻上边朝他挥爪子,边向昨晚刚捡回来的狼崽子扬了扬下巴:

  “咱们要养这孩子,自然得给他起个名。我方才思量着,他黑的很,就叫葛小黑怎么样?”

  和宁沉默,用眼神表示对某人极度不负责任,罔顾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行为的谴责。葛瑶毫不犹豫选择无视,春光满面地一挥手,姿势颇有些纵横捭阖的风范:

  “不喜欢呐?那咱们换个吉祥的,就叫和发财!”

  和宁:“…………”

  又是一日舟车劳顿。傍晚,两人终于到了湾葛城的玟天姬府。天姬身份高贵,论起来整个北疆也是无人能及。虽则葛瑶热衷于……嗯,云游四方,考察民情,但当年她也带了大量可算白塔中流砥柱的人来北疆镇守,天姬府人丁众多,其中不乏上一辈的长老,太破旧总也不成体统,因此也是建筑华美,占地颇大。

  两人进了门,将孩子随手递给一个侍从,便直奔内书房而去。刚进去还没坐稳,门外便是阵香风袭来,气味宜人的很,仿佛玉兰与莲蕊混杂,清幽恬静。

  葛瑶脸色猛地一变,面如土色地喃喃自语道:

  “不会吧……我特意将静姨骗去了苑州,她怎么会这么快?”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因为大祭师关心我这老婆子,加紧把我送了回来。”

  话音未落,门口便踏进了一个美妇。虽则自称老婆子,其实她肤色白皙,体态优美,看得出年纪不轻,但眉梢眼角那岁月打磨过的圆融风情,倒是葛瑶所不能及的。她名为静羽,自小便随着荆天姬,本就算长辈。后来她陪葛瑶来到北疆,管着天姬府的一应事宜。葛瑶自小就被她看管,恐惧之心堪称根深蒂固。

  狠狠瞪了此时正将自己缩在和宁身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葛瑶一眼,静夫人朝和宁微微欠身:

  “和公子也来了?我们这位不省心的倒也劳烦公子看顾了。公子将要在这儿常住么?真是给公子添麻烦了。”

  “夫人不必拘礼,白塔养育我长大,教授我武艺,到这时候,回来,本也是我……分内之事。”

  大概是因为最近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云赋的暗示,和宁的归来,甚至刚捡回来的那个狼崽子,太重的担负压在貌似什么都不在乎的葛瑶身上。那天晚上,葛瑶断断续续便是一夜噩梦。她在梦里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也不大分得清现实与幻境,只是混沌地旁观着,仿佛这样就感觉不到那彻骨的悲哀,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

  太始四年,正阳关之战。

  那是当年战争中最惨烈的一场。当时,震天动地都是将士的怒吼与哀嚎,一座城池被火光照亮,空气中弥漫着碎肉与血腥混杂的气味,有一种说不清腐朽的感觉。

  她当时其实也在沙场中几个来回了,一直都不管不顾地冲在最前线,仗着年轻,皮糙肉厚,也不大将命当一回事,血性上来的时候恨不得单枪匹马就杀进敌营——她一直都有种置之死地的狠劲,有时明明受了重伤还往前冲,每次收兵回来都伤可见骨,军医看了都咋舌。

  局势已经是非常紧急了,正阳关是苑州城最后的一道关隘。大梁的军士到了这里就是退无可退,再失守下去苑州城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太始帝那时候被打前锋的凶狠蛮人吓破了胆,甚至已经有朝臣小心翼翼看着脸色将迁都之事提上议程。

  但有点脑子的人其实都明白,一旦苑州城被破,那所谓的大梁朝便是名存实亡。大祭师咬着牙将所有的天君都派到了最前线——下的是死令,做的是……有去无回的准备。

  仗打的非常艰难,前方在浴血奋战,后面还要时时提防掣肘,粮草伤药供应的都不及时,拖沓的甚至有故意的嫌疑,连不少地位极高的祭司们都死在了战场的对拼上。葛瑶只是日复一日沉默地提刀上战场,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能做到的实在是杯水车薪。死伤太过惨重,葛瑶根本不敢再去细想这一仗打完结果如何。

  ——事实上,那时候所有的迹象几乎都是不祥的,一切都在无可抑制的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那天她又受了重伤躺在床上,直到半夜里她眼皮直跳,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冰冷的缠住她。

  白塔是修行法术的,真到了葛瑶这个地步,虽然不至于所有的感觉都准确应验,但大抵也不容忽视。她当时觉得心慌得很,默默在床上躺了一会,就挣扎着起身洗了个冷水脸,胡乱紧紧绷带裹上外袍,提着刀咬牙走出帐篷,直奔她师傅的地方。

  刚看到帐篷她就感觉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祭司们都该在祈福,那算是他们最高的信仰习惯。但此时那一块地方都黑灯瞎火的,显见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很不正常了。荆天姬单论实力可能不是前线最强的一个,但她性格柔和又沉稳,向来不至于什么变化。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她也只是削瘦了些许,仍是不急不躁的模样。葛瑶常常私底下疑心她师傅是不是天生不懂着急是什么。如现在这大半夜跑出去,这明显不是荆天姬的行事作

  风。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就算有事情处理,这又到底得是多大的事才能把所有祭司都叫去办?

  但她没有愣多久,一个极度璀璨的冷光就从城墙方向蹿起又消逝——速度快得很,也得亏得她目力好才能发现。其实现在天天都是攻城战,夜里敌方也没少偷袭,但这不一样,火光绝对不是这个颜色!

  葛瑶感觉那道冷光仿佛有点眼熟,她一时半刻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直觉不好,浑身的毛都炸了,条件反射就循着那道光的方向拔腿飞奔,满心淹没的惊惧让她将自己断了的肋骨抛到脑后,此时只恨不得自己多长出两条腿来。

  但到底是……迟了。

  葛瑶到城墙的时候只赶上了最后一刻,她看见包括她师傅的所有祭司都双手结印,安然盘腿而坐——那几乎是白塔一半以上的高阶祭司,他们穿着绣着最繁复华丽花纹的礼服,彼此联结织成一张光晕流转的大网,竟是惊心动魄的美丽,苑州城最好的绣娘也无法描摹那样的炫目又华艳的色彩。那是用生命燃烧出的信仰图腾。

  火云腾风阵叠加八方寂灭阵,这样的大规模施法,只能以……法阵上所有人的性命做引。这是最绝望的情况下最孤注一掷的壮烈。

  葛瑶瞳孔猛地紧缩,她不顾一切的想撞破阵法,但那巨大的力量早已成型,压根不是一个重伤在身的她所能撼动的。她绝望地一次次扑上去,又被反复重重弹开,在地上砸出无数道深深的印记,坚硬地石板都被砸的寸寸碎裂。

  她自虐地撞击着,明知道无能为力,但痛苦早已疯狂地攫取了她的理制,她拔出刀,状若厉鬼,在一下下的撞击中头破血流……泪流满面。

  直到咒印完成,漫天飞舞的火光在刹那间熊熊燃起,大风平地出现挟着火势朝北烧遍草原。阵中心祭司们脆弱的身体接连在火光中爆裂,明明是死亡却仿若最绚丽的烟花绽放。当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烈火中消逝飞灰,天地间轰地一声巨响,金红色的火焰图腾连接上所有空白,成了夜色中绵延千里的壮烈背景。

  那是白塔对大梁忠贞不二的守护,是被留芳千年的传奇,是生生用血肉筑起最后的城墙。

  但没人会知道,那个时候,一个尚未成年的女孩全身筋骨寸寸碎裂,痛苦的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在漫天璀璨的火光里发出她自己都听不到的沙哑嘶吼。天地不公,万物不仁,又……何至于此!

  那是最深沉的愤怒,最绝望的呐喊,最凄凉的哭泣。

  葛瑶喘着粗气猛地惊醒。

  静夫人正站在她的房间里点安息香,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忧虑地摸了摸葛瑶的头,触到了一头冷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静夫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自己也躺上床,轻轻拥住葛瑶那远算不得宽厚的肩膀:

  “睡吧,阿瑶,静姨陪着你。”

  第二天葛瑶起了个大早,大约是因着她向来对静夫人身上的气味喜欢的紧,后半夜竟是一夜无梦,安安稳稳到了天亮。此时活蹦乱跳地起了床,先避开了这些时间累下来的公务,高高兴兴地把和宁的房门敲的山响:

  “起来!咱们去教和发财三字经吧!”

  和宁黑着脸将门向外狠狠一推,哐当一声恰恰好撞在了葛某人的鼻梁上,从上到下打量几眼,他毫不留情地评论:

  “啧……就你这文化水平,还是少祸害人家吧。”

  葛瑶素来以一张厚的没有限度的为荣,闻言忙跟上去,笑眯眯道:

  “哎呀,不要这样无趣嘛。狼崽子逗弄着多好玩啊。咱们就当找个乐子嘛亲!”

  和宁:“…………”你当你养小猫小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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